傅介子問了一下趙雄,趙雄感慨道:“小將軍和巧兒姑娘見水不夠了,就都留給了我們傷員,他們從昨天到現在一口水都沒有喝。”
傅介子看着兩人,又看了看老軍醫,一時也感慨不慨不已,霍儀和老軍醫爲人他是知道的,但蘇巧兒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也能有這份情操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宰些走不動的軍馬,放血來救人。”傅介子這句話在嘴裡面打了好大一會兒轉才說出來。馬是軍人的魂,不愛馬的軍人不會是好的軍人,傅介子更是名馬世家出身,對馬的情感要比旁人多出許多,現在要殺馬,是件挻痛苦的事情。
但形勢比人強,現在只有馬可以救人了,駱駝耐渴,可以在沙漠裡面撐到最後,所以是不能殺的。
馬匹躺了一地,鮮血也濺得到處都是,此地無法生火,乾糧也已經吃盡,衆人開始食生馬肉,喝馬血。
這些當兵的都是老兵油子了,這種事情以前也遇到過,但是蘇巧兒和霍儀卻苦大了。
霍儀從小養尊處優,根本就沒有遭過這種罪,而蘇巧兒就更不用說了。
她暈暈乎乎地醒過來,見了衆人如同吸血魔鬼一般立時又差點兒給嚇得暈了過去,傅介子給他乘了一碗送過來,蘇巧兒的臉色立時變了,看着殷紅的鮮血,不由一陣作嘔。
霍儀也是臉色慘白,看了蘇巧兒一眼,這個惟一站在自己一邊的姑娘。但只過了一下,他又覺得不對,在這個姑娘面前不該露怯,當下接過碗一口掀了,雖然有些噁心,但是在這個姑娘面前充了回硬漢,感覺挻好的。
蘇巧兒看着霍儀,臉色再一次變了,不由離他遠了些。這讓霍儀後悔不已。
傅介子見她不肯喝,也不去勉強,這時匈奴的鐵蹄追得越發近了,傅介子讓霍儀將馬血給蘇巧兒留着,什麼時候想喝就什麼時候喝,自己催動馬隊繼續逃命。
此時的匈奴騎兵已經換成了輕騎,速度明顯上來了,而且傅介子的軍團因爲勞累,速度降了太多,這麼一來,要追上只是遲早的事情,走了一程,傷員們叫來傅介子,趙雄的臉色變得很不好,道:“將軍,匈奴兵換了馬,聽馬蹄聲是細腿輕騎,我們走不掉了。”
傅介子沉聲道:“不可胡說。在沙漠之中細腿馬走不快,我們仍有機會。”
“不,將軍。”趙雄喘着濁氣道:“爲了我們這些傷員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再這麼下去,我們會累死所有人的。”傅介子有些吃驚,道:“你想說什麼?”
趙雄掙扎着起來,蘇巧兒忙扶着。
“將軍,我們這些傷員是活不了了的。還請將軍以大局爲重,選些精騎快些出逃,能活一個是一個。如果累得大夥都活不成,我們這些傷員死了也心中有愧……”
“夠了!”傅介子喝道:“生同生,死同死,沒有什麼可說的,出發!”
蘇巧兒扶着趙雄,開始了新一輪的顛跛,這一回走的明顯要急一些,她被被烈日黃沙給折騰得不行了,此時在馬車上面顛得心痛,便騎上小駱駝,小駱駝也有些累了,但蘇巧兒騎上之後它卻明顯變得歡快多了,一路撒丫子似地狂奔,竟然不落與戰馬之後。
駱駝要比馬大,但是速度卻是不及馬的,駱駝重在耐力和駝重,所以被稱爲沙漠之舟。
“將軍,匈奴大軍追上來了!我們逃不掉了。”陸明說話的聲音都啞了,他也已經一天沒有喝水了,在一般的環境中尚可無事,但在沙漠之中,沒有水喝卻是最致命的。
傅介子回頭一看,果見在十里開外的沙漠之中,塵土滾滾而起,看樣子人數不在少數,真正遭遇上了,基本沒有勝的可能。
“繼續趕路!”傅介子沒有表情,只是麻木地喝令着。
“將軍,蘇姑娘落馬了!”一軍士在後面大叫了起來。
傅介子心頭微微一痛,打馬回去。
蘇巧兒從駱駝上面摔了下來,倒在地上不醒人事,已經被軍士給抱了起來,放在馬車之上,大軍仍在前行,小駱駝一個勁兒悲哞,向馬車上面探頭探腦,想看看小主人到底怎麼了。
傅介子知她是渴暈了過去,忙給她捏了一下人中,取出兩根銀針給她續命,好不容易將蘇巧兒弄醒過來,喝道:“快拿馬血來!”一軍士遞過一碗馬血,蘇巧兒眼神迷離之中看見殷紅的鮮血,哪裡肯喝,傅介子此時卻不由着她的性子了,硬生生將她挾住,捏住香腮硬是給灌了進去。
蘇巧兒怎麼掙扎都沒有用,只感覺到一股股的濁氣從喉頭涌上來,說不出的難受。
但是喝過之後神情卻是清醒了不少。
蘇巧兒掙扎不過,於是開始哭了起來。
傅介子鐵青着臉,什麼話也不說,將她托起來放在小駱駝上面,自己跟着跨上,喝道:“按地圖顯示,再走十幾裡便是綠洲,我們在那裡喝足了水,一口氣將匈奴兵甩掉!”
士氣爲之一震,隊伍前進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許多。
蘇巧兒身子發軟,倚在傅介子的胸前,腦子裡面一片空白,什麼生,什麼死,她小小年紀竟也都不在乎了,這並不是她有多灑脫看透人世,而是現在太過勞累,什麼都不去想了,除了麻木還是麻木。
“傅將軍,我們是不是要死了?”蘇巧兒無頭無腦地問道。
“怎麼會呢,過了沙漠就是敦煌,那裡是我大漢的國土,有我大漢的軍隊,匈奴兵要是敢追來,我們把他們殺得一個不留!”傅介子明知要到敦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但還是這樣安慰起這個姑娘來。
“哦。”蘇巧兒有氣無力地應了聲,道:“總是打打殺殺的,大家在一起和和氣氣的不好嗎?爲什麼總是要打仗?”傅介子有些不高興,哼道:“能和和氣氣就不必打仗了,正是因爲不能和和氣氣,我們才摸傢伙的。這些匈奴蠻子,就是得殺!殺!”傅介子說到最後,一個“殺”字似刀劍出鞘一般,殺氣迸現。
蘇巧兒不由嚇得一跳。
傅介子看着後面的揚塵,再看看自己身邊這些垂頭喪氣的漢軍,轉而向蘇巧兒道:“想不想聽歌?”蘇巧兒大感意外,還是嗯了一聲,道:“將軍你唱麼?”
“胡鬧!”傅介子輕輕一笑,道:“霍儀,起個頭。”霍儀自然知道傅介子現在不可能有這個閒情逸致,要唱的自然是軍歌。
“塞上長空,笛聲清冷……”
“大漠落日,殘月當空……”
“日夜聽駝鈴,隨夢入故里……”
傅介子也跟着唱起了這首《將軍令》,他的聲音本來極好,殷茵在世的時候,他們還反串着唱過花旦,這是豪門貴族們留下的毛病,傅介子也是會的,只是殷茵死後,他心志陡變,立志從軍,這些不鹹不淡的事情都擱下了。
蘇巧兒甜甜地笑了,後仰着頭看着傅介子唱歌,這可是個新鮮活,這個如羅剎一般的將軍也有溫情的時候,不自禁地,她也跟着哼了起來,漢軍一掃頹氣,變得鬥志昂揚。
“手中三尺青鋒,枕邊六封家書,定斬敵將首級,看罷涕淚凋零……”
寶劍出鞘,殺氣乍現。蘇巧兒的笑容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