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方平山派人給林君勱送信,邀他在老地方喝杯清茶。
上次去的時候,林君勱已經知道相春茶樓是方平山的地盤了,他深思了一下,找不到方平山可能偷襲伏殺他的意圖,照例只帶了兩名副官,便裝進了茶樓。
“林長官,多日不見了,看起來公務繁忙啊。”方平山滿面笑容。
“哪裡哪裡,公務再忙,和方先生喝茶的功夫還是有的。”林君勱朗聲一笑。
“林長官這麼擡舉方某,方某也不敢兜圈子了,直說吧。”方平山點了一壺鐵觀音。
“在下喜歡直來直去。”
林君勱還有大批公文等着處理呢,哪裡有閒功夫在這裡閒扯。
“相城裡除了方某,還有調查科的人。”方平山蓄意說的很淡。
“當然,方某已經金盆洗手了。”他又補充了一句。
相城有中央調查科的人,林君勱早發現了。
但他鎖定的目標是方平山,他一直防備着,連喬若初去他家裡他都不放心。
可是方平山就在他面前,主動告訴他已經不幹了。
那麼,此刻,方平山指的是其他的人。
他迅速在心裡繞了一遍,方平山畢竟是隻老狐狸了,不管他說什麼,他都得堤防着他。
保不準方平山說的話是個障眼法呢。
林君勱也不是傻子。
“是嗎?黨國難道不信任我?”林君勱自嘲。
也完全有這個可能,浙江一半的軍力,都屯在相城和緊挨着的相林。
他這個警備司令的心腹參謀長,本應該在杭州,可他偏偏在相城經營,誰能保證他沒有圖謀。
“林參謀長多心了,也許是有別的任務呢。”方平山意味深長。
林君勱笑了笑:“方先生不愧是黨國的元老,思慮深熟,在下不得不多留點神啊。”
“呵呵,林長官看起來春風滿面,看來金屋藏嬌的日子過得果然滋潤。”方平山呷了口茶。
果然是搞情報工作出身的,什麼事都瞞不過他的眼。
林君勱眉頭一鎖,喬若初這件事兒,到底是被人盯上了。
方平山都知道了,辜甫芳那裡,未必沒有風聲。
辜家從未找過他。
辜甫芳跳過他,直接和沈儒南結了兒女親家。
不曾把他放在眼裡,也不肯把喬若初放在眼裡,他們巴不得他出面阻礙了辜駿和喬若初的婚事呢。
可憐他心尖上的小女人還心心念念着辜駿。
林君勱臉色變了一瞬。
很快又復常。
“在下慚愧啊,金屋藏嬌這事兒,日後別人評價起來,林某未必不是德行有虧啊。”既然方平山已經知道了,他何妨開誠佈公。
他總不能一輩子不給喬若初名分吧。
“誰沒從年輕過呢。方某看來,林參謀總長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啊。”方平山給他帶了一頂高帽子。
話說到這裡,林君勱要告辭了。
“方某希望以後能經常與林參謀總長喝茶。”方平山雙目熠熠。
林君勱拋過去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轉身離開。
一回到辦公室,秘書就告訴他沈儒南來了幾通電話,大約有急事。
林君勱撥了回去,原來沈儒南傍晚到相城,讓他準備好接待。
老狐狸真是越來越有架子了啊。
林君勱心裡發牢騷,他一來,至少要陪兩三天,他本打算帶喬若初去踏春的,被俗世耽擱至今,再不去恐怕要長恨春歸無覓處了。
真是身不由己。
他迅速地把頭等重要的公文處理掉,然後派出接應沈儒南的人封鎖了杭州過來的要道,又派出情報官注意相城周邊的異動。
諸事安排好,他重新在腦海裡過了幾遍,直至找不到疏漏,才叫車回到楓林公館。
他回去的時候中午剛過,喬若初還沒放學,萬映茹穿了件水色滾紅邊繡覆盆子的旗袍,慵懶地坐在窗子邊的躺椅上曬太陽。
她雖然三十多歲了,但自小抱定了獨身主義,從沒爲愛情的事兒糾葛過,身上有種遺世獨立的超脫氣質,男人看了亦有心動之處。
林君勱進來,見她正在出神,徑直走過去,雙手撐在她背後的椅子上,叫了聲:“映茹姐。”
萬映茹回過頭來拍了一下他的手,“還這麼頑皮呢,我早看見你回來了。”
林君勱像個弟弟般明爽地笑了。
“映茹姐在這裡還習慣嗎?鄉下冷僻,總不如上海繁華熱鬧啊。”他說。
“打住打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僻靜,要不是你請我來輔導你心頭肉,我早找個庵子了此殘生了。”萬映茹眼波流轉。
“我這裡比尼姑庵清淨多了。”打火機一響,林君勱燃起一支菸來。
萬映茹站起來,把林君勱推到躺椅上坐下來,“煙抽多了對肺不好,我看你的小女人也不喜歡煙味。”
她說着把他嘴上的煙支捏下來,扔到菸灰缸的水裡去了。
林君勱沒有反抗,好像還挺享受她的管教,他把頭往躺椅上一靠,雙目闔起來放鬆。
她在喬若初面前,完全是合格的家庭教師應有的尺度,單獨和林君勱相處時,她就好像變成了姐姐般,對這個弟弟有種說不清的情愫。
“我的女人,很漂亮是不是?”林君勱在躺椅上搖了一會兒,漫無目的地問。
萬映茹重新搬了一把軟椅坐在他對面,“你的女人?”
她擡腕掠過長髮,語調抑揚。
從未見他們同房而眠。
萬映茹這幾天和喬若初相處下來,覺得她的心並不在林君勱身上。
“早晚是我的。”林君勱不急不慢地說。
他給萬映茹打電話讓她過來的時候,只說有個女學生要教,並沒有說明他和喬若初的關係。
“她不會是有夫之婦吧?”憑女人的直覺,萬映茹猜的很準。
林君勱閉着眼睛點點頭,算是回答了她。
李媽端了一盤削的整齊的水果上來,萬映茹捻起一支牙籤插的果塊,遞到林君勱的脣邊。
他張口接了,“映茹姐,別抱什麼獨身主義了,你比我的小女人會侍候男人多了。”
林君勱邊嚼着水果,邊打趣萬映茹。
“去去去,討厭,在我眼裡,你就是弟弟。這叫照顧,不是服侍好不好?”她被打趣了一番,並不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