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靜巖聞聲離去的身子微微一頓,他背對着袁來的臉一沉,隨後竟好似未聽見一般繼續前行。
袁來卻沒有打算就此放棄,而是緊追幾步追上唐靜巖,然後一邊呼喚同時右臂探出想要拍唐靜巖的肩膀。
但只見這位太一宗高層雙腿微斜,人如青葉,腿如蒼松扎入大地,身軀便已是避開。
袁來雙目一眯,手臂劃出渾圓弧線,繼續拍去。
唐靜巖再躲。
袁來暗笑一聲,百折不撓,這次唐靜巖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轉身,其衣袍發出彭的空氣爆響,轉身過來的同時眼窩深陷中的兩顆猶如貓眼石樣的寒眸散出幽光。
袁來笑了笑,收回手臂。
“你有事?”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唐靜巖的煩躁。
之前在議事堂大帳中,他可是扛旗攻擊的主力戰將,本自以爲憑藉身後衆人的心意,對袁來的這一刀算是手到擒來,卻沒想到事情急轉直下。
不僅本來的打算落空,讓袁來的名分落實了,反倒還讓衆人多出了新的顧慮。
眼看着袁來追出來,他自然不想理會對方。
怎奈袁來如同燒熱的膏藥,甩不脫,由此他心情更糟,盯着袁來的眼神也像箭簇一樣,恨不得將袁來射個滿身窟窿。
“唐長老怎麼走的這樣急,我叫你都叫不住。”袁來笑道。
唐靜巖幽幽道:“我太一宗家大業大,可不像袁宗主,這麼悠閒。”
袁來哈哈一笑,似乎沒有聽出對方的諷刺,反而道:“沒錯,我這的確廟小的可憐,比不得你們啊。”
唐靜巖皺眉道:“你到底有什麼事!有事就說,我沒空和你浪費時間。”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袁來認真說道,“就是關於我方纔提出的建議,你要不要再考慮下?”
“什麼?”
袁來見對方疑惑,也不賣關子,而是用很誠摯的口吻說:“我覺得唐長老你方纔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心懷天下修士的胸懷我也敬佩的緊啊,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再考慮一下開放你們東皇小世界這件事,你做不得主的話,回去和你們的宗主商議一下嘛。”
唐靜巖聽得差點拂袖,耐着性子沉着臉再一次說道:“袁來,剛纔在裡面你沒聽清還是沒聽懂?我再說一次,天下所有頂尖宗門的小世界都人滿爲患,自家都不夠用!你就不用廢話了!”
他只當袁來是來拿他尋開心的,憤怒不已。
然而下一刻他卻看到對面的少年忽然間收斂了所有的笑意,並直了直腰板,神色淡漠地擦了擦袖口。
只聽袁來忽地用低沉而感慨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不過,那畢竟是之前的情況,現在我想情況肯定和之前不同了。”
“比如說……”袁來笑了下,指了指太一宗所在的營房,道,“這次你們也多少死了不少優秀弟子不是?這樣一來,位置不就有空餘了嘛,你說是吧?”
唐靜巖先是一怔,在冬日陽光的普照之下,他忽然窺見了對面的少年人藏在衣袍裡的鋒利。
在臨江的時候,他上門被袁來拒絕,但是當時袁來表面上禮儀還是很足的。
那個時候他要拒絕自己還相對委婉。
當時唐靜巖只是覺得這少年人不識擡舉。
但那時候他還是俯視着對方。
之後到了西北再次遇見,袁來還是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小人物。
知道他得以進入大門,唐靜巖不喜之餘也就是感慨這少年人足夠幸運。
那個時候當然還是俯視的。
但是現在呢?
面對着袁來三番五次試探攻來的那隻不敬的手,他不知爲什麼只想着避開,而如今,對方更是膽敢站在自己面前,毫無敬意地戳他的痛處。
他忽然發現自己慣常對袁來的俯視感消失了。
唐靜巖感覺到了疑惑,然後他才終於想起來,袁來已經晉級三境。
現在,他已經和自己在同一境界了。
雖然還有些上下品級的差距,但是已不算什麼。
終究……
已經是站在同一水準的修士。
“這才過了多久?”唐靜岩心中反問自己,然後便發現,真的沒多久。
滿打滿算,對方從一個普通的商人之子,達到如今敢這樣和自己說話的地步,只用了那麼一年多時間。
唐靜巖忽然又想起自己在不久前除夕那一夜,默默在劍柄上刻畫下的代表年齡的那一道印痕。
這樣的痕跡,如今共有五十三道。
象徵着多半載春秋。
這個叫袁來的,一年多時間從白丁晉級三境,而自己又已經在三境上蹉跎了多少年?
不知道爲什麼,面對袁來這明晃晃的諷刺,他竟生不起怒火,反倒是心氣低迷。
一瞬間,袁來奇怪地發現,唐靜巖好似忽然矮了下去。
他一怔,才琢磨過來,那不是矮,而是老。
不是肉體的衰老,而是心境的老化。
修行既是修心,修心者一念生,一念死,一念頓悟。
一念年華似水,赴東海。
唐靜巖忽然輕嘆了口氣,沒有動怒,衝袁來懶懶地揮了揮手:“說完了麼?”
這下反倒是袁來意外了。
他點點頭,“嗯。”
“那就忙去吧。”唐靜巖又擺擺手,用相比之前非常異樣的口吻說道。
說完,便轉身。
袁來下意識伸手想攔他一攔,卻是正好很巧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這樣簡單,毫無阻礙,也那樣的自然。
袁來一怔,卻看到唐靜巖神色淡淡地回身再看了他一眼,那雙貓眼石樣的眼珠裡藏着異常的光。
唐靜巖一言不發,轉身離去,袁來納罕地說了聲怪了,然後也不再理會,踏步離去,他的事情可多得很,的確沒時間拿來再浪費。
等袁來走遠了,本來已經離去的唐靜巖卻不知何時又轉了回來,站在之前的原地,看着袁來留下的腳印,然後撣了撣肩膀處的衣服,不言不語。
旁邊有一根小旗杆,此時旗杆在朝陽下將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黑,像是美人描眉的碳,影子又很長,好似通往時間盡頭。
唐靜巖忽然對堆在手裡的宗門雜物生出厭煩之意。
爲了這些俗事,爲了宗門的未來,他奔波往來,勞心勞力,又爭又搶。
很多年了,幾乎已經忘記了當初年輕的時候踏入修行世界最初的對探尋修行大道的虔誠和熱衷。
他是如此,屠蘇是如此,杜康如此,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真是羨慕啊。”他忽然發出了一聲感慨。
然後想到,這袁來能拍到自己的肩膀,看來個子也長的很高了。
很高了啊。
……
卸甲世界大門外,袁來看了看這道名爲門戶實爲創傷的口子,對這修復癒合的進度有些不滿意,由此提醒自己要努力一些,加快吞噬九竅玲瓏心的步伐。
隨後他振作精神,背對晨光,踏入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