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吳桐那邊的溫情不同，尼采，也就是莫涵，這位B大的研究生，從小被稱讚爲落落大方的別人家的孩子，正戰戰兢兢地坐在審美十分保守的會議室中，表情雖然看不出什麼異常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本該還算舒服的黑色皮革的軟墊座椅簡直讓她如坐鍼氈！
“來，小莫呀，喝點水，別緊張，今天咱們主要就是爲了籤協議，其他的就是隨便聊聊而已！”
王姨熱情和藹地給莫涵倒了杯熱水，嚇得莫涵一個激靈站了起來，誠惶誠恐地端着杯子，看了眼同樣神色不太自然的自家導師段教授，後者鼓勵地點了點頭，她才結結巴巴地端着杯子道謝：“謝，謝謝王姨……”
雖然前幾天開完荒的當日她就被段教授開車送到了種花家項目組基地，但那天參與的會議卻讓她感覺完全是雲裡霧裡，只聽到什麼“增加對五色陣內小世界的探索經費比例”、“加大與泉先族交流的投入”，還有什麼“着重保護風裡棲”之類的話題。
莫涵可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會議室裡許多人她都是在電視上或書上纔看到過的，和那麼多大佬同處一室，還討論着自己幾乎聽不明白的內容，她哪敢多嘴，只得和段教授一起，縮在會議室角落裡旁聽。
直到會議結束，一位氣質很親切的、姓王的主任才帶着他們入住了基地內的單人間房間——挺豪華的，至少比莫涵自己攢零花錢出去玩的時候住的快捷酒店豪華多了。但這更讓她感到誠惶誠恐了，一連拉着導師問了好幾遍這兩天請假不上課會不會掛科才罷休。
基地裡的人最近似乎特別忙，不斷地開會，遠處的荒地則被圍起來施工，近一點的大樓裡則是非常熟悉的部隊人員，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幾千人是肯定有的。
至於最初的那位邀請她過來的田叔，只在當天露了一面，就再也沒出現過了，倒是偶爾在食堂裡見過兩次，打過招呼。
幸虧當初段教授告訴過她，項目組打算吸納他們兩個進組，對此莫涵肯定是一百個願意——鐵飯碗誰不想要？這種還沒畢業就能端上鐵飯碗的機會簡直是絕無僅有！尤其是他們這種專業！但問題在於由於項目組那邊最近太忙，人手緊缺，對於簽訂的待遇協議方面還在調整，所以臨時只是由王姨出面，讓段教授和她簽了幾份保密協議，就讓兩人在基地裡先熟悉環境了，具體的內容僅僅籠統地介紹了一二，根本沒來得及詳細介紹！
相比起兩眼一抹黑的莫涵，段教授在項目組中倒是真有人脈，莫涵曾跟着他見過種花家某學術界鼎鼎大名的小王教授，這位最年輕的院士之一意外的平易近人，並熱心腸地給他們講了不少有關基地的一些事。
按小王教授的說法，他們算是P級組員——其實就是“普通”的“普”字拼音首字母的意思，並不是按A、B、C、D那樣分類。這個級別算是保密程度相對比較低的級別，日常出門不受控制和影響，娛樂活動更是完全自由，不光食堂免費，外賣和快遞都能代送到宿舍門口，簡直比在學校的時候還要方便！
但無所事事的感覺仍然讓莫涵有些忐忑和不安，直到好幾天以後，王姨專門帶了幾份文件邀請她和段教授籤協議，莫涵纔有一種雙腳踩到地面上了的感覺，鬆了口氣。
就是面對王姨的時候，明明對方的表情和藹可親，她卻偏偏覺得更加緊張了。
“段兔子，咱們這個情況是這樣的，考慮到小莫兔子在遊戲裡的影響力和號召力，”王姨笑眯眯地說道：“雖然咱們給兩位的保密評級是一樣的，但是就職部門不一樣。
“段兔子，你這邊我們安排在後勤顧問這邊，然後保留您在B大的職位和職稱，只有這邊需要開會或者特殊情況時，纔會需要您過來。
“但是小莫兔子就比較麻煩了，她恐怕得常住這邊，因爲咱們項目組這邊有時候會有突發情況，需要遊戲內第一時間做出安排和應對，以小莫兔子的情況，是咱們項目組內非常大的一個助力！”
雖然王姨說話說的比較委婉，但是在場三人哪個不是人精，當即明白了這背後的意思。
莫涵的教授段教授是沾了自己學生的光了，被捎帶着吸納進項目組的，本質上根本無足輕重！
而莫涵自己，纔是項目組真正想要的人才！
莫涵定了定神，沉默了一會兒，鼓足了勇氣，問道：“那個，王姨，我想問件事……”
王姨用鼓勵的眼神看着她，點頭道：“你說，只要能解答的，我都會告訴你的。”
“就是，我感覺，既然咱們種花家和《十洲記》那邊那個世界的人是合作的關係，那咱們私下裡瞞着她搞這種串聯的小動作，她會不會覺得被冒犯或者生氣啊？”莫涵推測着，說道：“畢竟，我感覺那個世界好像社會文明和社會制度上面的發展進程還是挺落後的……”
段教授有些不贊同莫涵一上來就問這種顯然輪不到她去問的一些問題，當即重重地咳嗽了兩聲，以做提示。
莫涵嚇得一個激靈，連忙張口補救道：“我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奇！因爲現在就是說，對情況不大瞭解嘛！就是比較好奇！”
“呵呵呵不要緊，”出乎意料的，王姨的眼睛裡居然帶了些許讚賞，她說：“你說的對，如果確實是瞞着她……我們稱爲α的那位，也就是你知道的那個太陰宗宗主，這樣當然會在一定程度上破壞雙方之間的合作。但是如果說……所有的一切，她都知道呢？”
莫涵瞪大了雙眼：“她……都知道！？”
按自己的推測，種花家和《十洲記》背後的掌控者應該是百分百的合作關係纔對！否則不可能讓普通人接觸到《十洲記》，更不可能出現普通人已經接觸了、反而由種花家出面來籤保密協議並吸納進項目組的情況！
可……情況好像比她想象的還複雜！？
王姨站了起來，走到辦公室的監控前，對着監控友善地笑了笑，才轉頭對莫涵說道：“其實不瞞你說，最早我們和α聯繫的時候，就是通過藍星上種花家的網絡系統，這意味着什麼，很明顯，我們的網絡系統在α那邊是一覽無餘的，任何防護手段都是螳臂擋車，當然這不是說咱們種花家在網絡安全技術上落後，而是藍星目前的科技水平，恐怕都趕不上α的能力。
“所以，我們做的一些事，雖然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和α商議，但其實都在她的默許範圍內，她應該也來自種花家，和我們種花家的廣大人民羣衆一樣，在乎的是人民的利益，和人民的權利。
“至於項目組這邊各種安排和計劃，其實本質上都是我們和α合作的一部分。”
莫涵這回是真的驚到了，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宗主她……這麼厲害嗎……”
她確實想過有沒有可能《十洲記》那邊的幕後之人要比種花家勢大，畢竟看起來種花家對其容忍的程度還是挺高的，但她沒想到會這麼誇張。
“是啊，所以只能說，幸好我們的利益是趨同的，”王姨又看向攝像頭，說道：“否則的話，α一旦利用她的能力，幫助其他國家，我們種花家就危險了。”
聽到這話，莫涵和段教授神色都有些沉重。
將希望寄託於他人的行爲，這可從來不是種花家的風格。
而與此同時，通過監控攝像頭的畫面看到這一幕、也聽到這些話的方羨魚，倒是饒有興趣地勾了勾脣角。
一百多年的歸墟界生活確實對她影響太大了，以至於她總是把自己擺在了上位者的心態，哪怕和種花家合作，也並沒有去考慮太多。
就像王姨所說的那樣，真要是談崩了，大不了她斷了網線，她自己知道自己肯定不會幹出出賣種花家的事，但是如果換位從種花家的角度來思考，確實也會有這個憂慮——假如自己和其他國家勢力合作呢？
大航海時代的落後所帶來的傷疤已經痛了那麼多年，別說有可能抓住未來前進的鐵鎖了，哪怕這是一根絲繩，種花家都得想方設法地捧着養着，生怕斷裂。
這也是方羨魚一直以來行事頗爲肆意的根本原因之一：不平等。
她和種花家的地位，並不平等。
如果她願意，她可以向種花家這邊提出更過分的要求。甚至更追求利益一點，她能把遊戲修改包裝成無限流模式，直接把人拉入“遊戲場”——將被選中者殺死，囚禁他們的意識於連接通道上，這樣就可以讓這些人一直給她當牛馬。
但，如果那樣，她就不是她了。
她當初爲什麼建立中洲城，如今又爲什麼勾引種花家和自己合作？
從始至終她都只有那一個目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