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壽郢。
面對燕國使者屈庸的遊說,熊槐略一沉吟,便拒絕了合縱會盟伐齊的請求。
其原因有三,一是因爲熊槐聽說了,燕國使者在魏國遭到魏相周最的強烈抵制,魏王遫壓不住魏相周最,而魏國這個位於天下之中,可四處出擊的國家不參與,伐齊聯盟難成;二是因爲秦國尚未表態;三是因爲燕王的威望不足,難以號召各國,甚至,即便燕國勉強聚集各國,各國面對燕王,也不會全力以赴,因爲各國實在是丟不起這人。
楚王的拒絕,不僅令燕國使者屈庸大爲失望,同時也令太子橫大爲失望。
然後,兩個備感失望的人便走在了一起。
屈庸離開壽春城的那一日,太子橫親自前去送行,並一直送到十里外才停下腳步。
三日後,郢都守景陽上書江漢水渠遇到困難,並請朝廷派出一位精通水利的官員前去解決問題。
於是,太子橫與昭雎等人商議後,決定讓大司農陳相前往郢都。
後五日。
上庸郡守黃池上書請罪,言有一羣盜賊橫行上庸,並強殺了房縣縣尹、縣尉並房縣百姓數百人。
太子橫接到請罪書後大怒,當即奏請罷黜上庸郡守黃池,並舉薦自己的幕僚太學大賢登徒子擔任上庸郡守,還請求派出司敗司馬翦前去上庸捉拿盜賊。
熊槐許之。
隨着太府尹金君同、大司農陳相、司敗司馬翦相繼離開壽郢,朝中忠於楚王的重臣缺了一半。
至此,太子橫在朝的勢力一下子達到了定點,連令尹昭雎與左徒屈原都難以抗衡。
於是,太子橫趁此機會,頻頻在壽春城中以及壽郢附近的各縣安插人手。
而這一次,太子橫的舉動終於引起了朝中重臣的警惕以及憂慮。
就在太子橫的勢力在壽郢及周邊地區快速擴張的時候,時間再次到了楚國大朝議的日子。
這一日,楚國大朝,羣臣難得的再一次見到了楚王。
朝議中,太子橫領銜彙報了之前一月的楚國狀況,接着,令尹昭雎與左徒屈原分別彙報壽郢以及各地郡縣的狀況。
朝議進行到這裡,一切都如排練好的一般,平平無奇,其淡如水。
熊槐聽聞三人的稟報後,笑道:“國家安定祥和,羣臣勤於國事,百姓各司其職,寡人能垂拱而治,這都是太子監國之功,令尹、左尹、左徒輔政之力也。”
將太子等人稱讚了一番後,熊槐看着羣臣,例行公事地問道:“諸卿可有其他事要稟報寡人?”
羣臣聞言,相互看了看,沒有人冒頭。
就在羣臣沉默之際,就在熊槐準備結束朝議之際,忽然,一個聲音自羣臣中響起:
“大王,臣有事稟報!”
“嗯?”熊槐一怔,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見下大夫孫昀從席上起身,然後來到大殿中間。
孫昀也是宗室之人,但血脈已經十分疏遠,已經家道中落,之前屈原主持變法,一大批對楚國現狀不滿的邊緣貴族,紛紛投入屈原的麾下,力求變法,改變楚國任人唯親的現狀。
孫昀正是這些貴族中的一個,後因其才,被屈原舉爲大夫。
此時,熊槐見孫昀走出來,以爲是屈原有事想說,但不方便自己提出,便讓孫昀充當喉舌。
於是,熊槐不禁好奇的向屈原看去,但卻見屈原臉上露出遲疑之色。
見此,熊槐心中一動,知道今天的朝議恐怕要出乎大部分大臣的意料了。
另一邊,孫昀來到殿中後,大聲道:“大王,昔日先王曾與諸君約,裂土封君,以屏君王。不過,先王爲吸取周室教訓,與諸君盟誓,准許諸君傳承三代,再收回封地。
但是,三百年過去來,我楚國封君者甚衆,但收回封地者甚少。以致三百年前纔不到一掌之數的封君,到了現在已經超過一百七十餘位···”
此時,孫昀話還未說完,但殿中羣臣卻全都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於是,殿中羣臣,無論是變法派,還是守舊貴族,亦或者是中立派,全都死死的盯着孫昀。
而孫昀此在羣臣的注視中,雖有些緊張,甚至連冷汗都止不住的向外涌,但依然強行鎮定的大聲道:“大王,如今我楚國一百七十餘位封君,遍佈國中各處,幾乎佔據國家一半肥沃之地。
封君太衆,大臣太多,這一直都是我楚國衰弱的根源,也是我楚國爲各國所欺的根源。
是故,爲楚國,爲社稷計,爲千秋計,爲百代計,臣請大王依照先王與諸君的約定,收爲傳承超過三代的封君的封地。”
這話音一落,頓時便點爆殿中所有大臣。
此時,昭雎先是震驚的看了一眼屈原,然後見屈原正震驚憤怒的看着孫昀。見此,昭雎一怔,然後迅速的向楚王看了一眼,接着,他又向太子橫看了一眼,當他見太子橫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裡後,不禁一怔,然後閉上了眼睛,坐在席上一動不動。
而昭雎身側的景缺,雙眼之中已經直接露出殺機,用殺人的目光在屈原與孫昀兩人身上來回掃動。
原本,他還有衆多反對新法的貴族,之所以在昭常死後沒有直接開口反對新法,那是因爲他們知道,新法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
而且之前新法的步步推進,緩步進行,也讓大部分的貴族心安。
因爲大家都覺得,以新法的進度,以楚王的年紀,大家都等的起。
但現在,新法派卻毫無徵兆的,突然之間就要對所有的貴族下手了。
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料到,新法派會在今天的朝議中,突然來這麼一手。
不過,既然新法派已經出招了,而且還準備將他們往死裡逼,那他們也只能拼死反抗了。
一念及此,景缺立即大聲道:“大王,臣以爲孫大夫之言大謬,各地封君不僅是我楚國快速鞏固統治的根本,也是我楚國強大的基石,而絕不是孫大夫口中的國家的蛀蟲。
如果國中封君都是國家的蛀蟲,是國家衰弱的根源,那大王何以稱霸天下數十年,那我楚國何以成爲天下最強大的國家。
如果封君都是國家的蛀蟲,那至滿朝文武於何地,至各地官吏於何地。”
景缺大聲質問了一番,然後拱手長拜道:“大王,孫昀此人妖言惑衆,意圖顛覆國家,其罪當誅。”
景缺話音一落,羣臣紛紛附和:
“大王,孫昀妖人···”
“大王,萬萬不可聽信小人之語···”
“大王,孫昀該殺···”
“大王,孫昀一黨禍國殃民···”
隨着羣臣羣起而攻,並且很快便將攻擊的目標從孫昀個人擴張到新法,一時間整個大殿中全是對新法的聲討聲。
而新法派成員面對羣臣的圍攻,一則準備不足,二則主持變法的屈原沒開口,三則支持新法的重臣或不在或沒開口。
於是,很快,各自爲戰的新法派大臣便在衆多的大臣的狂噴中,被噴得潰不成軍。
此時,眼看新法派節節敗退,潰不成軍,熊槐便輕咳了兩聲。
“咳咳~~”
熊槐的聲音雖輕,但一直關注着楚王的羣臣見楚王一動,瞬間全都安靜下來,然後齊謝道:“臣等失儀,請大王謝罪。”
熊槐見自己輕咳了兩聲,殿中瞬間安靜了下來,整個殿中鴉雀無聲,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接着,熊槐看了看太子橫,心中略一沉吟,沒給太子橫開口的機會。
於是,熊槐將目光轉移屈原身上,問道:
“左徒,不知卿以爲孫大夫之言如何?”
楚王一開口,羣臣全都向屈原看去,並全都在默默的做着準備。
只要屈原敢開口贊成,那麼,反對者則準備開口噴死屈原,而變法派則全力支持屈原,噴死反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