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傍晚時分。
平均海拔一千多米的蒙大拿，天氣變得很快，白天出了太陽，傍晚烏雲就開始凝聚。
牛仔們趕着牲畜，往欄圈方向走去，不時擡頭看看天，笑罵三天兩頭就這樣，光有云不下雨。
氣溫降到十度以下，隨着太陽落山，還在不斷變冷，草泥馬們開始留起長毛，抵禦即將到來的寒冬。
室內氣溫比外面還要冷，客廳火爐裡，松木開始燃燒，火光映在牆壁上照亮成橘黃色，香味不斷蔓延開來。
喬安娜繫着圍裙，往壁爐中添加柴禾，見差不多夠了輕輕站起身，擡手攏了攏長髮，扭頭看向沙發方向。
電視里正在播放成長的煩惱，家長裡短的小故事，是郭母平時最愛看的節目，不過現在她卻沒有心思，連晚飯都不願意去弄。
“你覺得怎麼樣？”韓父的臉上帶着沉重，以前想過兒子有一天會離開他，卻不知道會來的這麼快。
記憶裡他還是那個需要抱在手裡的孩子，一眨眼都變得這麼大了。
“還行吧，聽安吉莉卡老師說，那裡學習氛圍比較開放，也比較自由。”
韓宣說道，瞧見父母的表情，低下頭接着開口：“反正大學是雙學制，開學時間在二月，還早着呢。”
“我又不是沒上過大學，誰問你這個了，我是說你才10歲，又從來沒去過學校，要不然再等兩年？”韓父把手裡的信往桌上一扔，怎麼看它都不爽，暗自想着安吉莉卡多管閒事，要不也不會這樣。
郭母坐到兒子身邊，摟着他，低頭說道：“媽陪你一起去好了。”
“在學校旁邊買個房子，你上完課回家，我幫你做飯。”
“明年我就11了好吧，你看過誰上大學帶父母一起去的，我會被人笑死的。”小韓宣趕緊讓老媽打消念頭，要是她也跟着去，那不是和在牧場時候一樣了。
有人照顧舒服是舒服，不過作爲一個“成年人”，他還是想有點自己的獨立空間。
外面全都黑了下來，沒人去開燈。
松木的油脂很旺盛，劇烈燃燒着，不時傳來響聲。
客廳裡只有壁爐發出火光，穿過茂盛的鵝掌楸，將影子投在對面牆壁。
父親摸了摸下巴，撐着身子靠近韓宣，嘴裡說道：“大學裡他們都成年了，你還這麼小，萬一欺負你怎麼辦，比如塞衣櫃，泡馬桶之類，當時我見的多了！”
韓宣嘴角抽抽，連這麼低劣的恐嚇招數都用上了，看來真的不想讓自己去，趕忙說道：“誰會這麼幼稚。”
“而且一年兩個學期，還有寒假和暑假啊，倒時候我就能回來。”
“再說羅得島州離紐約也不遠，坐車幾個小時就到了，外公家就在那裡，平時放假我可以過去。”
母親聽到搖搖頭：“你外公很少能待在家裡，去了也沒人在。”
“打個電話問問我爸好了，看他怎麼說。”韓千山想着以老爺子的性格，怎麼可能會讓孫子過去，太不安全了，得齊心協力讓他待在家才行，邊說邊挪過去，伸手拿起聽筒，按了數字撥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老爺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大概是在吃晚飯，還能聽到吞嚥聲：“這麼晚了幹嘛！劉易斯跟我說了，剛纔想了想，價格還是不加的好。”
韓父聽到他的話，想說的一下子全被堵嗓子裡，愣了半天開口道：“以後再談這個，今天是有其他的事。”
“什麼事，快說，我吃飯呢。”
“韓宣以前的家教，現在在布朗大學教書，給學校推薦了他，那邊好像有錄取的意思。”
“好事啊！學幾年剛好接我的班！”老爺子叫喊聲傳出來，韓宣隔幾米遠都能聽見，不由樂了。
韓千山趕忙把聽筒放遠些，等他說完才接着道：“他這麼小你能放心？”
“先去試試唄，不行再回來，機票錢我還是能出的起的。”
捂着電話聲音越說越小，韓宣已經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了，反正肯定沒什麼好事，不然老爹也不會心虛背對他，跟老爺子爭辯着什麼。
“兒子，這是什麼意思？”母親湊到旁邊小聲問道，剛剛糾結他上學問題，差點忘了桌子上的那張紙。
韓宣把支票拿起來看了看，對着火光，能清楚看見上面480萬美刀的數字，腦袋裡閃過一個念頭，對老媽說道：“記得我寫的那本小說麼，就是安吉莉卡老師走的時候，我送她那個。”
“你是說稿酬？”
郭母驚訝捂着嘴，睜大眼睛看着兒子，隨後又高興抱住他：“對吧，是稿酬對吧？”
“應該沒錯，她沒留號碼，不然可以問問她。”瞧見胖丁走過來，把它抱起放在腿上，說完動作猛然一僵，迅速把支票塞進懷裡，扭頭望着父親。
胖丁瞧見主人表情，也跟着他學，嘟起包子臉對着韓千山，不巧被他給發現了。
韓父放下聽筒，坐過來捏住它的臉，肥貓伸出小短腿，用肉掌不滿推開，躲到韓宣懷裡。
“韓宣，你爺爺當時也在那裡讀過，所以他這次希望你去。”
“布朗大學畢竟是常春藤的八所學校之一，聽說教學風格比較適合你。”
韓千山瞧見兒子開心表情，氣不打一處來，白眼狼沒心沒肺之類，瞬間暗自腹誹無數遍還沒過癮。
拍了拍韓宣腦袋長嘆口氣，這才繼續開口：“這是你第一次做決定，可得想好了，真要去？”
“嗯。”從小到大自己只離開過幾次蒙大拿州，九十年代又是美國快速發展的年代。
以前只在書本上看到過，現在有了機會親自去體驗，他不想失去這個機會，而且，韓宣擡起頭認真道：“整天待在這裡會抑鬱的。”
胖丁不滿回過頭，大尾巴往下一耷拉，蹲在韓宣面前亮爪子，臉上表情明是：“不解釋清楚喵哥撓你一臉。”
“我也帶你去好不好。”
聽到這話肥貓頓時活了過來，使勁探頭想去舔他臉，剛伸到半路又聽見韓宣自言自語：“還是算了，在那沒人照顧你，也沒麥兜陪你玩。”
可憐胖丁的玻璃心，垂着腦袋從他手裡掙脫出來，腳步踉蹌往火堆走，還沒過五秒，瞧見兩隻龍貓縮在壁爐旁，小耳朵頓時一豎，伏着身子壞笑走過去。
“牧場哪裡無聊了，那麼多動物，景色也好……”
父親悲憤着數落兒子，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韓宣嘀咕：“就是沒有人，也沒都市。”
“至少還有我，和你媽。”
韓千山憋了半天憋出這麼句，三十八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人口只有九十萬左右，讓他連藉口都找不到了。
索性轉移話題，開口說道：“懷裡的支票別藏了，拿出來給我看看。”
“這是我的生活費，你敢動我咬你！”韓宣趕緊往後退，想想不對勁，翻個身跑到樹後面躲着。
“屁大的孩子，留這麼多錢幹什麼，我幫你存着，等長大了再給你。”
“老爹，壓歲錢時候你就是這麼說的，我一分都沒看見！”
“誰說的，上個月過生日，不是給你留了一百。”
“可惡！”
韓宣小聲唸叨，慢慢來到沙發坐下，晃盪着腿，扭頭看向父親：“所以你們讓我去了嗎？”
“還有幾個月呢，到時候再說。”
“沒多久了，安吉……”
這時廚房裡，喬安娜扶着門框伸出頭：“要用晚餐嗎？已經準備好了。”
父母見韓宣不停追問，這下有了理由，異口同聲道：“來了！”
“可……”“閉嘴。”
“美國那麼大，我想去看看啊。”
“先滾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