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辰時。
前殿的銅燈柱上火苗燒的正旺,兩排光柱從殿門照到御座腳下,把殿內映的通亮。
文武百官站成了兩列。
嬴政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面前的漆案上放着一疊紙。
紙面朝上,最上面一張寫着六個大字。
關中戶籍複覈已成。
李斯站在殿左側,懷裡抱着一摞紙質文書,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些神采。
“陛下,臣請奏事。”
嬴政的手指叩了一下扶手。
“說。”
李斯從懷裡抽出一份紙質彙總放在漆案上,攤開讓御座上的嬴政看的見上面的數字。
“關中州轄下十四縣戶籍複覈,本月初一啓動,本月初五全部完成。”
李斯的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道。
“五天,十四個縣,三十七萬戶,一百四十二萬口,全部複覈完畢,無一縣逾期。”
殿內安靜了兩息。
然後嗡的一聲,百官之中響起了一片細碎的議論。
三十七萬戶的戶籍複覈,五天完成。
站在右列前面的馮去疾扭頭掃了一眼身後那幾個老臣的臉色,每一個都寫滿了不敢相信。
以前用竹簡做這件事要多久?
少則一個月,多則兩個月。
竹簡太重,抄寫太慢,從縣衙抄完送到郡裡覈對,光路上的時間就要耗去七八天,到了郡裡翻檢彙總又要十幾天,來來回回折騰到最後,數字還經常對不上。
五天。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第二下。
“李斯,說說怎麼做到的。”
李斯彎了彎腰,轉身面對百官。
“三級行政試點推行之後,州一級設立了文書審覈署,各縣的戶籍數據不再層層彙總至咸陽,而是先報州一級的審覈署,由審覈署覈對之後統一彙總上報。”
李斯的手指點在紙面上。
“這套流程以前用竹簡走,光一個縣就要編三十卷以上的戶籍簡冊,十四個縣就是四百多卷,兩輛牛車拉一天才能送到審覈署。”
他把紙面翻到第二頁,上面畫着一張表格,十四個縣的名字排在左邊,每個縣對應的數字排在右邊。
“換了紙之後,一個縣的戶籍彙總只需要十五張紙,十四個縣合在一起不到兩百張,一個人挾在腋下半天就能送到。”
李斯把紙舉起來,在百官面前晃了一下。
“審覈署的文吏拿到紙之後可以把十四個縣的數據鋪在一張桌面上對着看,哪個縣多了哪個縣少了一目瞭然,不需要翻四百多卷竹簡來回比對。”
殿內的議論聲又大了一截。
站在右列中段的一個郎中令屬官伸着脖子往前看了一眼李斯手裡的紙,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嬴政在御座上看着百官的反應,手指從扶手上移到了膝蓋上。
“李斯,還有呢?”
李斯把紙收回來,從懷裡又抽出一疊。
“陛下,戶籍複覈只是第一步。”
他把新一疊紙攤開在漆案上。
“因爲紙質文書的傳遞速度提升了十倍以上,各縣呈報上來的賦稅數據第一次在同一天抵達審覈署。”
李斯的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道。
“臣安排的文吏用了兩天時間,把十四個縣最近三年的賦稅實徵額全部列在同一張紙上做了橫向對比。”
他把那張對比表舉起來,紙面朝向百官。
“結果發現,十四個縣裡有九個縣存在不同程度的多徵現象,多徵的糧食最少的一百石,最多的達到了一千三百石。”
殿內的議論聲停了。
前排幾個縣令出身的朝官臉色變了,有兩個人的手在袖子裡攥着,袖口都被揪出了褶子。
嬴政的目光從那幾張變了顏色的臉上掃過去,嘴角動了一下。
“以前朕看不到這些數字。”
嬴政的聲音不高,但前殿的迴音讓每個字都送到了殿角。
嬴政站起身來。
“現在一張紙就夠了。”
他走下臺階,一級一級踩過去。
“誰多徵了一百石,誰多徵了一千三百石,朕看的清清楚楚。”
嬴政走到百官面前站住了,目光在兩列人臉上緩緩掃過。
殿內安靜到能聽見銅燈裡燈油噼啪燃燒的聲響。
“朕今天不追究這些數字。”
嬴政的手指扣在腰帶上。
“朕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自己查,自己補,多徵的糧食退還百姓,賬冊重新做。”
他的聲音沉了些。
“一個月之後,朕讓審覈署再核一遍。”
嬴政的目光停在前排那兩個臉色發白的朝官身上。
“到時候如果數字還對不上,朕就不是讓你們退糧了。”
他沒有說後面的話,轉身往臺階上走。
前排那兩個朝官的膝蓋軟了一下。
嬴政走上臺階回到御座前,沒有坐下來,轉身面對百官。
“另外,朕今天要當衆提拔幾個人。”
百官的目光齊刷刷擡了起來。
李斯從懷裡取出一卷紙質名冊,展開唸了第一個名字。
“杜縣文書掾賈固,在本次戶籍複覈中率先完成本縣數據整理,且查出本縣前任縣令隱匿戶口三百七十三戶。”
殿內嗡了一下。
三百七十三戶,那是前任縣令藏起來不交賦稅的人口,都被這個文書掾翻出來了。
“賈固原品秩爲斗食小吏,即日起擢爲杜縣縣丞。”
李斯唸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重了些。
嬴政在御座前站着,手指搭在扶手上。
“朕不管你出身是豪門還是田間,誰做事朕就用誰。”
百官之中有幾道目光亮了。
那些目光的主人大半站在後排,穿着最低品秩的官服,手裡攥着的竹簡或紙質文書上沾着汗漬。
他們是寒門出身的小吏,考進來的時候被分到最末等的差事,抄了十幾年竹簡,抄斷了三根指甲也沒挪過位置。
但今天,一個和他們一樣的斗食小吏,因爲用紙查出了三百七十三戶隱匿人口,從最末等一躍成了縣丞。
李斯又唸了三個名字,都是在試點中表現突出的基層小吏,品秩最高的不過百石,全部被提拔到了各自縣裡的核心位置上。
殿內的空氣變了。
馮去疾站在右列前面,手指貼着胸口衣襟裡那張摺好的紙,感受着紙面的輪廓。
他在心裡把今天朝堂上發生的事捋了一遍。
戶籍複覈從一個月壓到了五天。
賦稅數據第一次被擺在同一張紙上被所有人看見。
四個寒門小吏當衆提拔,舊貴族的人一個都沒有。
馮去疾的手從胸口移開了,擱在腰側。
他老了。
但他看的懂。
紙這個東西帶來的不只是快,是信息的平等。
以前只有坐在最上面的人和管竹簡的人才能看到完整的數字,底下的人被竹簡的重量和數量擋在外面,看不見全貌。
現在一張紙鋪開,所有數字並排擺着,誰都能看見。
誰多徵了糧,誰藏了人口,誰幹了活誰沒幹活,全透明瞭。
舊貴族能靠竹簡的厚重和繁瑣藏住的東西,在紙面前全藏不住了。
這纔是紙真正的殺傷力。
馮去疾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後排的那幾個被提拔的小吏,他們的臉上全是一種剋制不住的激動。
早朝結束之後,嬴政獨自走在回寢殿的廊道上。
蒙毅在身後十步外跟着。
走到甬道拐角,偏室方向傳來木棍攪水的聲音和一陣低低的咳嗽。
咳嗽很短,兩聲之後就停了。
嬴政的腳步慢了些。
蒙毅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陛下,林姑娘今早的藥喝了,蜜餞也吃了,還把那兩顆珊瑚珠子用線穿了掛在脖子上了。”
嬴政的手指搭在甬道的牆面上,指尖抵着磚縫。
“她說什麼了?”
蒙毅的聲音有點尷尬。
“她說,蒙大人撿東西的眼光還挺好的。”
嬴政的手指在磚縫上磨了一下,轉身繼續走。
她來了多少天了?
嬴政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十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