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舍裡還燃着火盆, 劉啓鎮坐到上首,見桌子上還放着一本寫滿了註釋和標註的《禮記》,面色稍微緩了緩, 他記得韓祭酒是從書舍裡跑出來見駕的, 如此說來, 他來之前韓祭酒應該還在~操~心國子監對學生們的教授。
見劉啓鎮翻閱他未來得及合上的《禮記》, 韓祭酒又是一陣冷汗, 偷偷窺視一眼,見劉啓鎮面色如常,韓祭酒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不着痕跡地向旁邊挪了挪。
“韓祭酒,現在國子監主要教授什麼?”劉啓鎮好似沒有看到韓祭酒的小動作, 開口問道。
韓祭酒後撤的腳步一頓, 又不着痕跡地退了回來, 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皇上,國子監目前開設六門課程, 分爲御禮樂射書數,即御戰車、禮法、樂舞、騎射、書法和算數。送來的孩子們根據資質分別略有傾向。武官子弟多傾向於御射,而文官子弟傾重樂書,極少數子弟會去實習數,而禮是所有科目中必須實習過關的。”
劉啓鎮看着韓祭酒, 頷首道:“若是再行開設一個巾幗學院, 韓愛卿怎麼看?”
韓祭酒剛剛平復下來的心情又忐忑起來, 皇上這是何意?巾幗?女子學院?韓祭酒欲哭無淚地偷瞄了一眼跟在皇帝身側的葉洪彥, 葉洪彥見韓祭酒面無人色有些不忍, 輕輕眨了眨眼睛。
韓祭酒趕忙低垂下頭,葉大人的意思是但說無妨?韓祭酒眼一閉, 今天橫豎都要說,索性道:“皇上聖明,臣私以爲此計可行!”至於女子不得入朝廷這種話還是讓御史去說吧,韓祭酒縮着頭想。
葉洪彥上前道:“皇上,時辰不早了,請儘早回宮。”
韓祭酒感激地忘了一眼葉洪彥。
劉啓鎮一笑,起身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改日早朝再議。擺駕回宮。”
“恭送皇上!”韓祭酒帶着文助教等人連忙跪伏在地。文助教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未免站立有些不穩,韓祭酒忙在袖子底下拉了一把文助教,文助教似未覺一般,整個人好似水中剛撈上來。
夏侯玄邁出書舍的腳步流暢而飄逸,凌厲的眼光卻在側頭時投向文助教,文助教今日的說辭看似嚴絲合縫,實際細推之下猶如砂礫堆砌的城池,看似堅固實則不堪一擊,加之他高度緊張的舉動,都透露着事有蹊蹺。
夏侯玄狀似隨意地擡袖遮擋咋一走出房間的陽光,實則手勢翻動,一旁影衛身形一閃,隱入暗處。夏侯玄嘴角隨意一勾,笑意好似冬日的陽光,看似溫暖如春,實則料峭入骨。
…………
墨色的夜空中只有寥寥幾顆星掛在天空,風夾雜着呼嘯聲狠狠地打到人身上,還夾雜着雪粒,笞在人臉上生疼。地上的積雪閃着瑩瑩的光,照的大地白茫茫一片,偶見樹枝扭曲成魑魅模樣,投下模糊的樹影。
文助教打了個哆嗦,又往上擡了擡手上的箱子,避開了一根被雪壓低的樹枝。身後跟着的文華氏吃力地擡着箱子,淚水漣漣地邊哭邊走,風打在臉上,臉頰已經皸裂,文華氏恍若無感般繼續淌淚。
影衛蹙着眉頭看着負重禹禹而行的文氏夫婦,根據白日裡他二人說述,箱子中應該是一直狸貓的屍~體,一隻狸貓最多也就十斤,而現在看來,無論是箱子的大小還是二人踩下的腳印,這個箱子裡應該至少裝了四十斤,絕對不可能是狸貓。
影衛看着文助教偏頭躲過樹枝,心下有了主意,從樹上折了一枝枯枝,朝着哭泣不已淚溼青衫的文華氏打了過去。
文華氏跟在文助教身後,越想越委屈,她年紀不小了,之前產子時候傷了身子,文助教說得好聽,其實她自己清楚,她不可能再有孩子,以後要是妾室進了門有子嗣傍身,她該怎麼辦?就憑藉文助教那微薄的憐惜和歉意嗎?文華氏眼淚流得更加洶涌,沒留神一根樹枝打在腿上,文華氏腳腕一扭,跌倒在地。
“哎呦!”文華氏重重地跌在地上,擡着的箱子隨着她的身子不收控制地往前一送,文助教跟着一踉蹌,雙雙摔倒在地。
“哐啷~”伴隨着一聲響,箱子直接磕到了一旁的樹樁上,箱子四分五裂,裡面一具猶如被泡發的饃饃一般散發着惡臭的綠色物體掉了出來,隨着坡度翻滾着滾倒了影衛的腳下。
影衛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只見綠色的物體眼球爆出,直挺挺地盯着影衛的方向,饒是影衛所見屍~首無數,也被這綠色的東西嚇了一跳,嚥下已經到舌尖的驚呼,影衛身形掠到了文助教夫婦身前。
文華氏擦了擦眼角的淚,只見斑駁的樹影中掠過來一道黑影,一口氣嚇在喉嚨中,翻了翻白眼暈了過去。
文助教見此也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看到影衛的身影,瞬間明白過來,雖然他沒有見過影衛,也是聽說過,據說皇家有一批永遠不見光的貼身侍衛,看來這就是了。想明白了,他知曉跑也沒用,站在原地等着影衛過來帶走他。
…………
大理寺書房中,暖黃色的燭火輕輕跳動,炭火盆中帶着黃色的火焰發出細小的噼啪聲,側邊的美人靠上,夏侯玄紫羅蘭色廣袖鋪展開來,一手撐腮一手翻看着手邊的雜記,慵懶中帶着一絲清明。後面的書架旁,葉嫵手抱着幾卷案卷,遞送給踏在梯子上的葉洪彥,而葉洪彥一手撐在書架上,另一隻手接過葉嫵遞過來的案卷,靜謐而美好。
“哐當!”門被從外粗暴地推開,寒風夾雜着雪粒打着卷兒飛了進來,暖氣被衝散了不少。
“噗通!噗通!哐啷!”幾聲響,文助教夫婦連人帶箱子被扔進了屋子中,房門又被人從外關上,好似從來不曾打開過。
夏侯玄懶洋洋地從美人靠上起身,皺了皺鼻子,道:“屍~臭?”
文助教看到夏侯玄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跪好,看了一眼已經打開露出屍體的箱子,眼睜睜地看着夏侯玄、葉洪彥和葉嫵走過來。
“這是屍體?”夏侯玄眸中劃過一絲驚訝,走上前伸出修長的手指按壓了一下屍~體,綠色的汁水順着夏侯玄的力道緩緩滲了出來,夏侯玄飛快地收回手指,看了一眼葉嫵道:“我決定把王府那道‘寒衣捧玉’撤下。”
“嗯?”葉嫵有些疑惑地看着夏侯玄,怎麼突然說起菜式,而且這是個什麼菜?
“王爺說得可是‘蜜汁藕’?”葉洪彥略一思索,道。
葉嫵順着夏侯玄的目光看向箱子中,入目是一張污綠色的腫脹大臉,眼球蓄勢待發的彈丸一般向外暴出,泛綠的嘴脣向外翻着,露出一截舌尖,舌尖也膨大了起來,像是嘴中含着的物體。脖子和四肢已經不復少年的纖細,粗壯得堪比成年胖子,而腹部高高隆起,懷胎八月一般,一顆膨大如蹴鞠一般的黑綠色球體在兩腿中央,箱子底部一灘~黃~綠色污~穢之物,箱子裡外都散發着一股惡臭,屍~臭夾雜着發酵的味道在溫暖的室內格外刺鼻,相形之下,魚市的腥臭和豬圈的惡臭都算是馨香了。一陣噁心涌上,葉嫵嚥了嚥唾沫,強行壓下胃中的翻騰。估計她這輩子應該再也不想看見蜜汁藕了。之前她只在書本上看過巨人觀,沒想到真正的巨人觀如此令人不適。
葉嫵伸手攔住也想戳屍體的葉洪彥,道:“不要碰屍體,現在已經是高度膨脹狀態,一個不小心炸了就麻煩了。”
葉洪彥心有餘悸地收回手,看了一眼夏侯玄,夏侯玄聳了聳肩膀,略一擡手,剛纔送二人進來的影衛從外邊掠進來,伸手就要合上箱子。葉嫵見狀忙道:“輕拿輕放,否則屍體可能會爆。”
“有毒?巫蠱?”影衛猛地收回手,目光看向葉嫵問道,聲音低沉而喑啞,讓人想起黎明前最黑的時辰。
“沒有毒,也不是巫蠱。只是屍~體呈現了巨人觀,巨人觀狀態容易爆炸。”葉嫵頓了頓,人死後,人體內存在的腐敗細菌失去人體免疫系統的控制,會瘋狂滋長繁殖起來,產生大量的腐敗氣體,這些氣體在人體內,所以人體纔會膨脹形成巨人觀,如何解釋才能讓沒有接觸過微生物的人理解呢?
葉嫵看了一眼灼燒的炭火,火苗竄起帶動一陣細小聲響,“這個世界有很多我們看不見卻存在的東西,比如清晨陽光下你可能會看到一些翻飛的小顆粒,又比如現在火盆中沒有實質存在感的火焰,平時卻是看不到的。同樣的道理,我們身體裡也存在一些平時看不見的東西,人死之後,這些東西可能會失去人體的保護和鉗制而散發了氣體,身體就跟着膨脹起來。這具屍體並不是巫蠱,只是身體被氣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