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對韓信說,如果你不怕死,就拿劍刺我,如果你怕死,就從我的胯下鑽過去……”
高文講過的一個故事在諾曼的腦海中閃過。
“韓信知道自己不是那個人的對手,所以選擇了從他的胯下鑽過去。當時周圍的人都在取笑韓信,但是韓信保住了他的性命,也是因爲那時候沒有衝動地送死,所以後來韓信纔有機會成爲大公爵……”
這個“胯下之辱”的故事很對諾曼的胃口,他也認爲只有活着纔是最重要的,所以剛纔在眼見着那人又要出劍的時候他才下意識地喊出了“好漢饒命”來。而且因爲太匆忙,他連自己順嘴喊出來的是古語都沒有察覺到,還好對方聽得懂。
“臥槽!”
“***啊!”
“嚇死老子了,差點就死了啊!”
“尼瑪這個世界實在太危險了!”
“哪來的傻逼啊?!”
“趕緊跑啊!還愣着幹什麼!”
“警察!警察哪裡去了啊!有人當街行兇啊!”
“趕緊想辦法解決這個傻逼啊!老子還想繼續看直播呢!”……
直播間裡的觀衆們平時嘻嘻哈哈慣了,對於這個中世紀除了落後一點、有超自然的力量外也沒有什麼太強烈的感覺,覺得和現代社會似乎差別不是很大,可是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意識到這不是文明的現代社會。
這是隨時可能把命丟了的異世界。
在那聲“好漢饒命”之後,兩人都沒有說話,現場很安靜,諾曼連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呼,呼,呼……
同時,諾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着那個人:在適應了這裡黑暗的光線後,他隱約看到了那個人的模樣。
這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看着最多也就二十出頭,身形並不瘦弱,卻也遠遠沒有諾曼那般健碩。他臉型不錯,一頭金髮在黑暗之中都很炫目,此刻正饒有興趣地看着自己,似乎沒有料到諾曼會喊出那樣的話來。
這個人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諾曼的腦子急速運轉起來,不斷往前回溯着自己的記憶,只是片刻就在某個地方停頓了下來。
是那個在他夢境裡出現過的女人!
他記得,他見到那個女人的晚上,後來有幾個人也和那女人一樣從天而降、保護着那個女人一起離開,其中有一個就是他!不過當時這個青年是穿了一身盔甲的,現在卻是一身輕便的亞麻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諾曼那聲“好漢饒命”,這個剛纔話都沒說一句就直接拿劍刺過來的傢伙現在也不急着動手了。
他甚至把劍收了回去,垂在身邊,劍尖指地。
見到危險暫時解除,諾曼鬆了一口氣,問道:“你是……”話還沒說完呢,整個人突然從地上蹦了起來,全身肌肉繃緊,如一隻離弦的箭向着這個青年衝了過去!
如果可以的話,諾曼也想求饒,但是他看清楚了這個青年的眼睛之後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這種眼神他見過,巴頓老爺在全村人面前笑眯眯地處死麥基之前就是這種眼神,任憑麥基的親人們如何哭喊懇求也沒能動搖巴頓老爺處死麥基的決心。
這種眼神,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只有把這人擊倒、甚至殺死,他纔是安全的,沒有第二條路,所以他果斷地選擇了出擊。
諾曼右手握拳,用盡了全身力氣對着這人的腦袋轟擊過去——他知道自己的力氣天生比一般人大不少,所以平時就算是打架也都不敢用全力,但是現在生命垂危的危急關頭他也顧不得了。
諾曼的動作很快,可是那個青年的動作更快。
諾曼看到那個青年擡腳直接向着他的胸口踹過來,這一腳的速度之快就連諾曼的眼睛也只能勉強捕捉到,更別提即時做出反應了,於是被結結實實地一腳踹在了胸口,整個人向後面倒飛出去,直接撞到了後面的牆上,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然後才摔到地上。
“咳咳咳!……”
諾曼從地上掙扎着爬起來,表情扭曲痛苦。
這青年看着沒有他健壯,但是力氣卻大得不可思議,這一腳踹在他的胸口讓他覺得自己胸口的骨頭都要碎了,氣都一下子沒能喘上來,現在即時能喘氣了,每喘一下都還隱隱作痛。
那個青年看着諾曼,眼中原本的警惕漸漸散去,手中的劍卻是沒有鬆開,還是垂在身邊。
諾曼一邊咳嗽一邊對着這個青年擺手,示意自己不會再動手了。
“我……”
待呼吸稍順暢一些,諾曼又開口了,可是他還沒說完整呢,整個人突然向前撲去。
這次他的目標不是對方的腦袋了,而是腿。
可是那個青年又是一腳踹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整個人踢飛了回來。
然後諾曼再上,再被踢飛回來,再上,再被踢飛回來……
他就像是一個悍不畏死的勇士,一次又一次地向着這個想要他命的兇徒發起衝擊,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瓦解。而那個青年也不急着殺他了,只是一腳又一腳地踢飛,胸口,肩膀,大腿,腰,胳膊……
這青年就像是一隻抓住了老鼠的貓,並不急於殺死諾曼,而是盡情地戲耍着。
直到諾曼最後一次站起來。
左臉紅腫,右眼烏青,額頭皮肉綻開往下留着血,血絲從眼球上流過,看世界都是一片血紅色;往下,胸口詭異地微微凹陷了進去,右臂手骨已斷,無力地垂在身邊;左腿腿骨好像錯位了,稍一用力就鑽入骨髓地疼,於是諾曼只能把重心放在了右腿上,整個人傾斜着站;肚子上的那一腳似乎把他的肌肉都撕裂了,一站直就撕心裂肺,諾曼只能弓着身子……
滴答,滴答……
諾曼臉上的血順着下巴滴在地上,在這死寂的街上很安靜,和他粗重的如同風箱一般的呼吸聲相互輝映。
他雖然站着,整個人卻在顫抖,似乎只要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可他還是努力站着,還能動的左手緊握成拳。
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
諾曼的心中史無前例地安靜,所有透過他的雙眼看到這個血紅色世界的人都沉默了。
他們無法看到全景,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跟着諾曼一次又一次地向着那個兇徒衝過去,然後一次又一次各種角度地被踢飛回來,直到諾曼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直到諾曼額頭上流下來的血把這個世界染紅,直到他們眼中的世界一直在顫抖。
諾曼連站都站不穩了。
“不要再過去了……”
終於有法師說話了,喃喃着,勸諾曼不要再過去了。
“投降求饒吧……”
還有人這麼說。
這羣生活在和平世界的人第一次活生生見到這種慘烈的場景,已經不知該說什麼了。
而之前還和諾曼交流着的聖殿騎士團面對這種場景,也不比這些人高明到哪裡去,同樣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地叫着讓他趕緊求饒保命,不要再逞能了。
投降求饒?
諾曼心中苦笑。
他倒是想這麼做,但是有用嗎?
對方現在的眼神已經和巴頓老爺處死麥基那一刻的眼神一樣了,下一刻,他大概也會像麥基一樣死去,這些都是他身體裡的那些法師老爺們所不瞭解的,他也沒空去解釋了。
可是該做的還是要做。
諾曼深吸一口氣,大概也是他在這個世界吸的最後一口氣了。
他握緊拳頭,打算髮起這最後一次的衝鋒。
“永遠不要放棄希望。”
這是從小開始老諾曼就一直用來安慰他的一句話,到臨死前老諾曼都在這麼說,也是這麼多年裡老諾曼除了農活之外唯一教給他的東西。
而這時,那個一直不說話的青年終於開口了。
“如果我早點遇見你,也許你能當我的騎士侍從,爲我擦鞋。”
青年看着諾曼,這樣說道,語氣遺憾,似乎能給他擦鞋將是諾曼的榮幸。
剛好又有鮮血流進眼裡,諾曼眨巴了一下眼睛,還沒來得及想什麼,心中已經有一個法師叫了起來。
“我擦尼瑪了個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