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本拿了藥瓶來,準備給我上藥,卻被李業奪了過去。我本已有些尷尬面對李業,卻拗不過他,終是由他換了藥。
他動作輕柔,我亦未覺得痛。小心替我重綁了紗布,他朝我掌心輕輕吹了一吹。隔了幾層紗布的溫潤氣流,癢癢的。
他輕輕放下我的手,“以後,皇后的藥都由朕來換吧。”
看他自己收拾好東西才讓紅玉端下去,我不言。屋裡氣氛有些冷了,他說着些朝中的事,我卻只時不時應上幾聲,算是有意和他保持距離了吧。
“皇上,蕭將軍有獨本啓奏。”郭公公突然走了進來,承上一張暗黃奏摺。
父親又有何事?我心中好奇,卻又是一貫不便湊上去看,未料李業這次卻直接展開攤在了我面前。
他的事,似乎不再因蕭氏身份而回避我。一場帝陵的中的劫難,竟將我和他的距離拉近。我眉頭微皺的看完,心裡繼續着沒完沒了的忐忑,“這可如何是好?”
那奏摺言明瞭我身子已無大礙,要我明日回府一趟。
李業遇刺不過十天,傷疤剛剛結痂,說什麼已無大礙!父親這是已經有了懷疑,要我快些回去說清楚。雖然這樣的要求於理不合,李業也不敢不放人。若他阻我回去,勢必引起父親猜忌。但若我明日回去,又必定面臨諸多審問,要繼續藏住我和李業結盟的事,就難了。
李業陰沉着臉,重重擱下那份奏摺,煙霧繚繞的薰香藥草裡,久久沒有說話。但見他手上拳頭握緊,又皺了劍眉,垂下思慮的眼裡難色閃過,似乎在作着什麼艱難的決定。
我拿起奏摺,隨意地又讀了一遍,“皇上有什麼打算儘管說出來,不要太顧了其他。”這一次,全然是躲不過的。
他聞言轉頭看着我,忽然抓住我的手,又將我扯進懷裡,“你要記住,朕不會讓自己的皇后白白受罪的。”
貼在他胸口,聽見他胸腔傳來的聲響,一時忘了要抽身離開。近日總有些虛,想是那幾日太過勞累,半閉半睜眼間,我看見郭公公端了一件托盤來,蓋住了,不知盛的是什麼。
“皇上,東西…….拿來了。”郭公公的聲音似乎有些沒有底氣,比平日的羸弱樣子還要怯上幾分。
然而在李業懷裡,我卻不去理會那盛着的東西到底爲何,緩緩閉了眼,“讓我睡一會兒。”我很累,心累,身子也累,抓上他的衣襟,往他懷裡蜷了蜷。
讓我暫時享受着短暫的安寧吧。
從李業適才的神情和話語裡,我明白,那盤裡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且先讓我好好睡上一覺,待我醒了,無論他要我做什麼,我都會義無反顧地去做。
一室帷幔垂簾,寂靜無聲。我靠在他胸口,卻似乎聽見了自他心裡傳來的那一聲嘆息,漸漸睡着了。
今日日頭不高,蟬鳴聲卻不見弱下。此番我以蕭家女兒的身份回將軍府,一切從簡,沒有驚動任何人。
紅玉攙扶着我,從轎中走出。
一身鵝黃素衫,在站了衆人的大將軍府門前立定,隱隱握緊了手。
我又回到了這裡!卻不是真正出宮的時候。
父親着了一身黑白相間的便服,走下臺階。在他身後跟着蕭家衆人,共十餘人。他鮮有笑容的臉此刻竟不似那般鐵面了,張嘴似乎是抑制不住地。
他這一笑令我有些愕然了,卻亦是揚起了笑迎上去。
父親以手引路,我擡腳走過那些躬身的人身旁,未加理睬。這些人我不認識,只知道,他們中有兩個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有幾個頭戴珠玉身着綾羅綢緞的是父親的侍妾。鬥轉星辰爲誰轉移,他們現在擁有的,是原本屬於我和母親的。
人各有活法,他們本沒有錯,我亦不能恨到他們身上,可是也不想面對這些人。
父親引着我,直入了一間廂房。身後原本還跟着的蕭家衆人,已不知何時盡數散去了。我心裡波瀾不驚,雖早已明白父親要我回來的目的,卻沒有想到他會如此直截了當。
弗一回來,便是要面臨接二連三的審問。
我邁進廂房,便見陰暗的光線裡,站起來一個人。依舊是白色的衣裳,依舊是仙人一般的氣質。暗光裡閃現的一抹眼色波光,還是令我亂了瞬間的心神,頓下了腳上的步子。
子玄。
他站着未動,亦未張口,只定定看着我。許是他自己也不知還能說什麼了吧,我們之間,只剩下了“共同”的目的。
我平了心境,未多加理睬,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房門關上那一刻,父親臉上的笑消失了。依稀有些失落,我曾見了兩次的親情,真的在父親臉上一點也找不到。他先前的笑,不過又是在衆人面前作的慣作地戲。而我,竟傻乎乎有一點相信了。
桌上已擺了茶水,看來,只等我進來接受“審問”了。
父親在我身側坐下,開門見山,“今日要你來,你是應該知道原因的。”
“什麼原因,女兒不知?”我端起茶碗回道,故作不解。
父親冷哼一聲,斜斜揚起左邊嘴角,“不過是問問你,如何會遇刺。”
終於是問了,我無一絲慌張,“紅玉已傳出了消息,父親不是知道了嗎?”嚥下那口茶,不知滋味。
“的確收到了紅玉的傳書,但卻想聽你自己說一說。”他果然對我有了懷疑,竟還要在確認一次。他太多疑,不然,當初如何簡簡單單就除掉了陳公公。
我擱下茶碗,蹙眉言道,“我莫名遇刺,還想問爹爹找的是什麼刺客,竟臨陣倒了戈?”總不能一直被人追問,無力反抗的好。
一語將畢,父親陡然站起,怒氣上涌,用佈滿老繭的手指着我,“你!”他定未料得我會如此反問。
我亦站起,不顧他的父親身份,朝他憤然說道,“你未關心我遇刺之事,倒懷疑起我來,我的命真的就這麼不重要?”本是駁他的一句話,也未真的在乎他關不關心我的死活。然他的回答,還是讓我涼了心。
父親嘴角抽笑一下,冷哼了一聲,“你好好地站在這裡,何須我在乎你的生死。況且,你遇刺之事到底是不是真都還未知。”一句話便令房間裡的人皆是一震,如此點名了對我的懷疑。
他向我走近一步,接着說,“如果你怪我無情,想要幫蘇靖老賊,我勸你趁早放手。他在朝中雖受尊重,但因他是兩朝元老,賣他幾分薄面,就連皇帝小兒都不願太過接近他。而他所籠絡的那幫官員,皆是一羣鼠目寸光,逞口舌之強的文臣,比不過刀劍沙場上的實戰。所以,他想要和我爭帝位根本不可能!。而你若幫他,沒有一點勝算。”
他竟然把蘇相對李朝忠心耿耿的維護,當成了和他爭奪地位。
父親一番長篇大論過後,我哼笑一聲說道,“你就這麼肯定我幫了他?你這番說辭,還是說給那些真正有異心的人吧。”我自問是沒有把柄抓在父親手上的,所以,在氣勢上絕對不能軟上半分,須得作出毫不畏懼之態。
父親重新坐下,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說道,“我不肯定你是否幫了蘇靖,你很聰明,想想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你沒有異心吧。”
呵,異心!他將他的女兒也看作了爲他辦事的手下,太過嘲諷。看來,我是不得不解釋了。
“我沒有那麼愚不可及,自然知道保自己的命重要。且不說我幫他是沒有勝算的,若我助他除了你,我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裡去。所謂鳥盡弓藏,加上我是你的女兒,以這樣的身份,就斷不可能從他手裡活命。我又何苦做這樣對自己不利的事呢?”
說完這些,細看父親臉上的神色,他果然是沒有全信的。我知道,要證明自己沒有跨過界線,除非拿出證據證明與蘇相沒有密謀什麼。
“若你要證據,這算不算?”我不顧子玄在側,猛然扯開胸前衣襟。膚如凝脂,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的我,原本雪白的肌膚上,應該留下了駭人的疤痕。胸口綁了一條紗布,蓋住了傷口,我一個狠心將它扯了下來,撕扯之感頓時傳來,痛得我額上冒了汗。
一條一寸來方的的劍傷赫然呈現。本已癒合了一半的傷口,經我這樣不顧後果的扯下紗布,又滲出了血。
父親是久經沙場之人,這條傷疤究竟是真是假,是何時傷的,定然一眼便能看出。所以,我的這條傷口,必須做得極像才能瞞過。
那已半結了疤的傷口周圍佈滿的血絲,提醒着人究竟有多痛。親眼看着一把刀在自己肌膚劃下的感覺,我猶還記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我長吸一口氣,閉上眼,關不住眼淚。是傷口的痛,也是心痛。□□半裸,這般的審視,這樣的恥辱,我別無選擇。
“你!”父親沒有想到我會以這種方式來證明給他看,匆匆別過臉去,“把衣服穿好。”
一直沒有說話的子玄亦黑這臉轉過身。
“娘娘。”候在一旁的在這時紅玉上了前,顫抖着手替我綁好傷口,理好衣服。昏暗的光線中,我看見她眼中有淚光閃過。
連紅玉都爲我流了淚。而眼前的這兩個人,本該最關心我的兩個人,給我的卻只有審視的眼光和漠然的背影。
我覆上大爲作痛的傷口,擦了不該流出的眼淚,竟啞了嗓子,“如今,你們還有什麼不相信的?”
父親搖了搖頭,緩緩轉過身,眼中沒有先前的戾氣,看着我片刻纔開口說道,“既然如此,看來是我錯怪你了。”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便將他對我所做的傷害一帶而過。
我看見子玄的嘴動了動,卻依舊沒有言語。父親在這裡,他能說什麼。
避開傷口一事,我轉將話題扯開,“爲什麼不想想可能刺客早已被蘇相買通呢?千百年來,女子不入帝陵。蘇相見勢力急劇偏轉,又豈容我進去。”即便是剛剛受了莫大的恥辱,即便是虛弱地快要站不住腳,我依然要鎮定地將事情圓下來,順着父親對蘇相的看法說下去。
“也曾想過,如今也證明此事只可能是蘇靖所爲了。他也想李業死,但認爲時機不對,又懼你身居皇后之位,助我行事,遂買通刺客倒戈殺你。”父親捋了捋早早已見了霜色的鬍鬚,分析起來,說完又嘆了口氣,“此舉竟險些害了你。還好那皇帝小兒不敢讓你有絲毫損傷,竟能還手刺客,將你救下。”
說李業救下我,不過是紅玉編出來的。我被劍刺傷,李業拔出隨身佩刀,擊殺了刺客,過程就是這樣。如此懦弱,不敢得罪他分毫的李業,一定讓父親很滿意。
在我身旁坐下,父親說道,“若非你遲遲沒有懷上皇嗣,我又怎會想到現在出手呢?”
餘光瞥見子玄僵了身形。那些白色藥粉,都是由他負責交到我手裡的。我未懷上子嗣,因我從未和李業行夫妻之禮,卻是與他無關的。
父親說他這麼快下手,都是因爲我遲遲沒有懷上李業的子嗣。但從我進宮到現在,只不過四月有餘,他又何必如此着急,我不禁問他,“那麼多年都等了,爲何等不了這幾個月?”
未料得父親長嘆一口氣,“如今形勢不一般了。若一切如初,我只需靜待,又何須着急。但如今,有人叛變已是事實。那些我讓你安插進去的暗線皆被人瞄上,一點情報也沒有獲得。你沒有外露名單,那又會是誰?”
他說話的時候,眼光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紅玉,嚇得紅玉頓時在他面前跪下,“請將軍明鑑,奴婢絕不敢有二心。奴婢這條小命都是將軍給的,怎敢做這樣的忘恩負義之人。”她重重的磕了幾下頭,“砰砰”直響。
父親擡手將他扶起,竟慈眉善目地衝她一笑,“我看着你長大,知道你是重情義的人,又怎麼會懷疑你呢。”父親先是有意無意的懷疑,後又表明了信任,無形中是個警示的好方法。
見紅玉戰戰兢兢地起身,他轉頭對我說道,“這叛變之人,我還沒有查清。而這張名單的經手之人,也不只你和紅玉。排除了你們兩個,應該會很快查出了。”
我應聲點點頭,心裡卻想的是,恐怕這人不會那麼容易查不出了。那時候,父親是否又會重新懷疑到我和紅玉頭上。
父親繼續將刺殺一事的原因說完,“最先是陳公公叛變,現在是處處受阻。這老奸巨猾的蘇靖,竟還有這個本事。如今我這裡可用之人越來越少,若不抓住機會,恐生枝節。所以,纔想到了帝陵刺殺一計。”
原來是出於這樣的原因和打算。沒想到,我與李業聯手,竟逼得父親這般反應。
我接過話說道,“要是刺殺李業成功,我就能出宮了。”佯裝無奈可惜,嘆了口氣。
父親點頭,眉頭一皺,又說道,“此次本已暗中部署好了御林軍那邊,只待皇帝一死,便能立即包圍皇宮。可惜,刺殺這一步錯了,便是功虧一簣。”
如此的險象環生!帝陵的這次計劃,令父親差一點就可以取而代之,改朝換代了。我不禁扼腕,竟如履薄冰到了這般田地。本爲保護皇上的御林軍,差一點成了叛軍。
父親負手踱步,又繼續說道,“皇帝寵幸你,本打算讓你一杯毒酒殺了他,又害怕蘇靖揪住不放。所以,也只有以兵力說話,但我每欲調動兵力,又處處被蘇靖掣肘。此次帝陵派遣御林軍護駕,本是個絕佳的機會,可惜了啊!”他將這些說給我聽,兀自搖頭。
父親竟要我毒殺李業!幸而此計行不通,否則,我真真是爲難了。
以如今的形勢來看,李業已鞏固了自己的大半權利。雖然兵權仍然又三分之二在父親手上,但陳公公一除,展勇一查辦,身爲李業心腹的常玉穩抓御林軍兵權,我與紅玉又皆作了父親這邊的細作,青衣的良人更是在父親麾下爲暗線,如此,李業這邊的形勢大好。而父親部署的暗線大部分沒有什麼進展,重要人物又被除去兩個,大可看成瑣尾流離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