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後宮爭風吃醋的女子,沒有必要與林昭容鬥得你死我。看着她願死守宮中黯然神傷,我無計可施幫不了她,那麼是禍是福,都由她自己承受吧。
留下來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遂要她好生在意自己的身子,便要離開。
她的丫鬟芙兒替我開了門,是個很乖巧的丫頭,大概只有十三四歲。記得第一次來也是她迎上來的。我回頭看了林昭容一眼,見她還跟着,“你就不用送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從聽雨小築出來,腳下微微有些虛晃,胸口的傷隱約作痛。回去這段路有些長,紅玉擔心我吃不消,遂又拿了參片給我。
近來總和這東西分不開,含在嘴裡,作用其實也不大。紅玉身上總揣着着它,連帶着身上也有了一股子參味。
這兩個總伴在身邊的婢子,當下有些怕我撐不下去,問我要不要喚人來接。我卻想自己走動,搖了搖頭。
步伐慢悠悠,走到一半時,看見前面遠遠迎過來一隊人,擡着黃綢盤龍的步輦。龍輦之上正襟危坐的那個人,不用說,是李業。
我止住了腳步,看他黑着一張臉,還有眉頭的那個“川”字凸顯。
他這是去哪裡,又有何事惹他生氣了?
歩輦在我面前方一落定,他一個箭步趕到我跟前,“不是說過要你留在遊仙殿靜養嗎,這是要作甚,拖着病體四處走動。”
原來他這是因爲我。他今早要我好好呆在遊仙殿,沒想到我沒管他的話,反而去了偏遠的聽雨小築。以爲不過是回去之後被他叨怪幾句,沒想到他竟準備親自去接我嗎,黑着一張臉,好似我犯了什麼大錯一般。
他不由分說便牽起我的手,“快些隨朕回去。”
隨他坐上龍輦,我抽回了自己被他抓緊的手,看他嚴肅着臉,笑言道,“不過去看看林昭容罷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見我抽回手,他有那一瞬間的錯愕,轉而又皺緊了眉,指了指我的嘴,“你看,口中還含了參片,若非強撐,又怎用得着它。堂堂皇后,總是這般來往,也不知道以輦代步。”
這次到聽雨小築,於我這副身體來說確實有些勉強,也虧得是他來接我,讓她們終於放了心。但我從小沒有養在深閨,一向喜歡走動,故不喜坐輦。而醫理上說常走動有益筋骨,也有益病體,所以就連此次我也未坐輦。結果,沒想到卻成了強撐。
一路都是他在說話,要我多在意自己一點,我也只是一個勁地答好。還能怎樣?他越關心,我越怕離不了,乾脆少搭幾句話,少看他的眉目。
剛剛回到遊仙殿他便給青衣下了一道口諭,病癒以前不得讓我出遊仙殿。
我朝青衣補充說道,“不如把這事傳出去,就說皇上親自去接本宮。”倒不是說顯示他有多在意我,而是給父親看的。
“這些不用你操心。”
被他趕回牀上躺着,我無奈挑眉說道,“哪用得着你這樣大驚小怪,我要出去,又豈是青衣攔的了的。”
“要想出去,就養好身子,別的人事不需要你擔心。”
想起林昭容那張慘白的臉,無神的眼,不禁問道,“你昨晚可是給她說了什麼,令她如此憔悴?”
“朕什麼都沒有說,只不過讓人好生照料她,看她沒有大礙便回來了。”
雖說看望了,但見人沒事便又匆忙離開,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而她今日的憔悴模樣,大抵是因爲看透了李業心裡根本沒有裝下她。
她並不適合宮中,可偏偏又留下了。
“林昭容本已被先帝封爲惠安郡主,大可嫁個好人家。你不喜歡她,卻又爲何要納了她?”
李業聽我問完,嘆了口氣,面上有些無奈,“靜姝自小在宮中長大,朕將她視作皇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納她爲妃,自然是不希望她終身困在宮中。再說,她是先帝封的惠安郡主,也是先帝許諾衛將軍要好好照顧的人,朕又怎好對她不住。”
既如此,這其中必是有一段原因的。我坐了起來,問道,“那麼你又爲何納了她?”
“朕納她的確是事出有因,也算是造化弄人。”他替我拉了拉滑下的絲被一角,又繼續說道,“皇家的婚姻向來都是爲了鞏固皇權,靜姝是郡主,自然也免不了一樁政治婚姻。不過,朕爲她選的人家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她原本要嫁的是那一家?”
“正是與蘇相一派的薄家。”
李業在遊仙殿批閱奏摺之時,曾無意間提起過薄家。
當今朝堂,蘇相爲中流砥柱,在他身後,還有一個在朝堂上說得起話地薄家。薄家做官的雖大部分官位不大,但分佈極廣,在朝中根基穩實。如今,薄家官位最高的是薄桂,身居副相一職,其次是他的兒子薄季林,以弱冠之年位及中書舍人。
“薄季林在一次花朝會上偶然見過靜姝,朕看出他那驚鴻一見之後便傾心於她,故才選中了他。下嫁薄季林,於靜姝,於薄季林,於朕都是大有益處。”
“那又是什麼讓這樁大好的婚事作罷了呢?”
“朕給她提起此事,她一口就回絕了。但朕心意已決,再者,撇開政治原因不談,薄家對她來說也是極好的歸屬。故她三番五次地拒絕,朕還是擬好了聖旨。”
即已擬好了聖旨,就算是她不想嫁,也是無濟於事的。所以真正令這樁婚事作罷的,不是林昭容本身拒婚,而是一定有其它原因。
他繼續說道,“朕初登基時,所遇之事大多不順,故難免借酒消愁。擬好聖旨之後,朕便醉在了太和殿內,誰知她並未死心,竟求到了太和殿來。因她態度決絕,守殿的宮人也不敢攔她,便放了她進來。沒想到朕一直昏睡,她便在殿內等了一夜。等朕醒來,這聖旨便沒有辦法頒發下去了。”
“守一夜而已,這又是何故?”我不禁又問道。
“自她在太和殿內守了一夜後,宮中便傳開了此事,且都謠傳朕在太和殿臨幸了她。所以,她的清譽算是毀了,與薄家的這樁婚事也只好作罷。”
原來這樁婚事就是這樣終結的。林昭容清譽一毀,就算薄家知道李業沒有臨幸她,但宮中宮外皆知,也就不得不作罷。而對李業而言,靜姝是郡主,不是一般宮女。也就是說,發生這樣的事,李業沒有理由不納了她。
可我又有了疑問,林昭容只守了一夜,宮中又怎會如此快就傳遍了,而且很快就傳到了宮外。那些傳言都說李業臨幸了她,但太和殿殿裡的事究竟是怎樣的,除了幾個親近宮人,外人又怎會如此迅速地知道。由此一推想,便知除非是有人故意而爲之。
我問出心中疑問後,便又聽他解釋道,“朕自那時起才知道,她之所以不願出嫁,全是因爲朕。所以,朕也就遂了她的意,納了她。她暗中銀錢唆使下人散佈消息一事,朕也只當不知。但可惜了薄季林,念念不忘,自今仍未娶妻。”
唆使下人,這是她做得出來的事嗎?
原來這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此笨拙的戲碼,聰明如李業,又怎會看不出來。在我之前,李業爲了作戲,面上對她好,現在有我幫忙,竟連一眼都懶得看。而另一個原因就是李業一直都厭惡對他使計的人,如同沈修儀那樣,最後是沒有善終的。林昭容能有今天的結局,大抵都還算李業看在先帝的面上,不想追究。可他對她的態度卻又是實實在在地懲罰了她,正如他昨日只單單看了她幾眼。
她愛李業,不計後果的算計了李業一回。可惜她作繭自縛,做了他的妃,非但沒有抓住他的心,卻讓李業對她或多或少心生厭惡。
想起林昭容清水一樣乾乾淨淨的眼,畢恭畢敬的樣子,我不禁愕然。
這算不算是一個僞裝。
我以爲她從來沒有心機,從來不強求,但爲了愛情,她同樣可以使出計謀。雖然這樣的計謀她是逼不得已,也沒有害人之心,但卻令我突然對她改觀。
宮中之人,有哪幾個是沒有心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