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入了深秋。
肩上忽然多了一件白毛大氅, 轉過身,看見是紅玉。
“娘娘,天涼了, 少吹些風。”她說着關上了窗。
秋色無邊, 盡關在了窗外。
我在案旁坐下, 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今早傳了消息來, 說是朝廷派出的欽差在災區引發了動亂, 已在押回途中,其職務已被其他官員接替,朝中彈劾蕭齊書的官員也是越來越多。
蕭齊書, 不管怎麼說,他身上流着和我一樣的血。不管怎樣, 他的手並沒有像父親那樣沾滿鮮血。
我很清楚, 整件事都是蘇相暗中策劃的, 蕭齊書可能什麼都沒有做過。十四歲的孩子,就這樣被人認定了有罪, 會是怎樣的結局。
李業在朝廷上一直護着蕭齊書,說是等到押送回京之後再議此時。因爲在朝廷之上,他所扮演的角色就是父親的傀儡。而彈劾的大臣多了,李業即便想要“護着”他,也是說不過去的, 故最後的決議如此。
等到押送回京, 這段時間, 蘇相絕對可能再找出其他罪名, 再安排更多彈劾的官員。我忽然對那個笑容很乾淨的孩子有了許多愧疚。
初入官場, 便經歷一場霜寒。
說他是孩子,我卻也才十七歲。
再過不久就是我的十八歲生辰, 一個不同以往的生辰。李業說會在宮中設宴,宴請衆家賓客,內外命婦,王公貴族。我卻不想如此,說只想簡簡單單過完便可,不想找些麻煩事。李業聽罷,便也沒有再提起。
今日李業差了人來,說晚間不必等他了,讓我早些休息。
他這又是有了什麼事了,總覺得近日以來,朝中暗涌的爭鬥似乎正要逐漸浮上水面,兩權力爭鬥似乎越來越激烈。
他說過,什麼事都不會瞞我,但對於我蕭氏家族的事,他總是選擇一語帶過,不會過多評說。
他是不想我過多糾纏其中。
“娘娘”,紅玉似乎叫了我好幾聲。我這才緩緩回頭,看她一臉無奈。
“算了,”她垂下手,“本想請教娘娘繡法的,娘娘這般心緒,還是不問的好。”她手裡捏了一張粉色的絲帕,上面是繡了一半的杜鵑花。
我揚眉一笑,“拿過來吧,教你就是了,本宮心情好着呢。”
前些日子,我在李業平常的便服袖邊上繡了幾朵紫丁香,被紅玉看去了,就硬是拉着我,非要跟着我學,直說自己沒有孃親,沒有人教,我也只好答應了她。
只是,我這針線,不也是沒有母親教的。
接過她遞上的方絹,一眼看去就癟嘴皺眉了,“這哪是杜鵑啊,倒覺得像狗尾巴草。”一句戲謔,令她立馬伸手便將其扯回,嘟上了嘴。
“好了,不說你就是了,第一次繡就這樣還是不錯的。”
她一下子就高興了,又纏着我教她。
說了些針法,又幫她選了些綵線,我又開起了她的玩笑,“你這是要送給誰的呀?莫不是看上什麼人?”
她頓時紅了臉,“娘娘不要取笑奴婢了,沒有的事。”說完就收拾了東西,也不報上一聲,直接便匆忙退下了。
我心裡笑開了,紅玉這小丫頭只小我一些年歲,現在定然是情竇初開了。想她平日愛在宮中走動,大抵是撞見了那位官家公子了。
獨自用了晚膳後,便上牀歇息了,睡得有些淺,李業回來的時候便醒了。
他無奈一笑,放好衣衫,“朕動作太大,不想把你吵醒了。”
我揉眼坐起,“是我睡得淺了些。”
他坐了牀上,將我擁到臂彎中,手指順進我的發間,滑下,“睡得淺了?何事又勞你傷神了?”
“也沒什麼大事,只是蕭齊書的事多少有些介懷。”我說得隨意,不想他因我有顧慮,“把燈罩了吧。”
他卻沒有動手,擁我躺下,“朕忙了一天了,還沒有好好看看你。”
一雙深眸看着我,額間淺淺一個吻,他突然兀自笑了。
“笑什麼呢,有玩笑也不說來聽聽。”我突然沒了睡意,探頭問道。
他見我盯着他,笑得越發深,“還記不記得曾有一次你親自起牀滅燈?”
記得是有那麼一次。那日他回來倒頭就睡了,我不想叫醒他,便自己起身罩了燈。可那時候,他明明睡着了,又怎知道是我罩的。難不成,他根本就沒有睡着。
“宮闈之中,徹夜點燈睡也是常事,沒想到你竟把燈給罩了,斷了朕看看你的機會。”他這一說完,我“撲哧”一聲笑了,敢情他是這個原因,只是沒有想到他在那時候心裡就裝下了我。
他佯裝生氣,晃了晃我的肩,“嘿,不許笑。”
見他那副表情,我卻更是笑歡了,“許你笑自己,就不許我笑……”
話未說完,就被他吻住了脣,堵住了話。很快他又放開我,“敢笑朕的人,朕可沒那麼容易放過。”一笑過後,他反手拿起燈罩罩上了,又將我摟住了。
大手拂過我的肌膚,溫軟的脣又吻住了我的。
我慌了,推開他,“你可別亂來。”
他停了逐漸下滑的掌,卻死不承認,“別亂來……你可想到一邊去了。”
我無奈,怎才發現他是這樣死皮賴臉的人呢,這下後悔可來不及了,“少來,堂堂天子,怎麼成了這樣厚臉皮的人呢。”
他也不惱,抱着我的手又收緊了,在我耳邊輕語道,“在你面前,朕就不是天子,是你的男人而已。”
我捶上他的胸口,“好了,我的男人,說說今天忙些什麼?”
“朕今天忙的事確實有些多,頭一件就是給你找藉口,取消宴會。”
“怎麼個說法?”
“你那父親可沒有那麼容易同意。首先,這是你冊封皇后之後的第一個生辰禮,蕭拓想要藉此造勢。其二,生辰宴若要取消,有些說不過去,畢竟都說朕寵溺皇后,怎會連個小小的生辰宴都不辦。”他說着揪了揪我的鼻頭,在黑暗中極寵溺的一笑。
“那最後又找的什麼方法?”
“你猜猜。”
“那我可猜不出來,總不會是說我節儉不願大設晚宴吧。”
他呵呵悶笑兩聲,“可惜你只猜對了一半。你的生辰過後不久就是秋冬節令,冬陽節那日皇家和百姓都有慶典,所以就將你的生辰併到了冬陽節。如此,既過了生辰,又頌揚了皇后美德。”
我隨口一句話,就引得他大費周章,往他懷裡一靠,“是我太任性,不想應付,卻要你勞心。”
那時,我只是心裡不願看見父親,不願看見子玄,便隨口否了,沒想到,他竟裝在了心裡。
“你本就是虛勞,近日來才離了湯藥,朕不敢再要你勞神費心做你不喜歡的事。可惜……不管朕怎樣彌補,要你站在朕的身邊,你所要承受的都比朕多,這是朕無法彌補的。”
所以他便儘量由着我,由着我任性,也幫着我任性。
我抽身坐起,“你這樣會寵壞我的。若我連這些都不能接受,就沒有資格站在你身邊,像你說的共赴天涯。”
他亦坐了起來,溫熱的手掌撫上我的臉,“你不是絕情之人,又何須說出這樣的話騙自己。可惜,朕沒有這個能力,給不了你想的全部,也不能要你只守着朕過活。”
他竟是責怪上了自己,今天蕭齊書的事讓我心裡多少有些難受,他也是知道的,故才說出這番話。
我溼了眼睛,環住他的頸項,“不是的,你就是全部了。若我始終是那樣怯弱的人,始終被那段不該有的所謂親情羈絆,我就不配做你的女人。”
“沒有配不配,朕許你站在身邊,你就是唯一的那一人。”說罷將我抱緊,相擁靜默了許久。
良久,他纔開口,“好了,不說這些了,朕今日處理的事不只這一件,且說說乾州暴動的事。”
乾州暴動!我直接就把這事和父親聯繫起來了。
“這次乾州暴動,規模愈來愈大,當地駐守軍隊無力鎮壓。朕已按蕭拓的意思準備好了聖旨,封沈遠溪爲輕車將軍,暫領四萬兵馬去往乾州。”
他怎會這麼輕易啓用父親推薦的人,聽他說得輕巧,除非他又有什麼打算。
黑燈瞎火的,我的表情看不清楚,他卻知道我的疑問,“這次乾州暴動並沒有那麼簡單,其實是蘇相煽起的。”
我頓時驚愕,煽起暴動,蘇相此舉爲何?
“乾州其實是蘇相隱藏暗線最多的地方。很多暗人此前沒有接過任何任務,身份乾淨。此次暴動打的旗號是‘清君側’,直指蕭拓。所以,朕毫不猶豫就啓用他推薦的沈遠溪,以此消除他對朕的顧慮。”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聽到這裡,依然是一頭霧水。
“還記得青衣的丈夫嗎?此人正是沈遠溪。他一直沒有在蕭拓手下升遷,但卻是深得蕭拓的信任,故此次蕭拓便推薦了他。”
“爲何不是之前推薦的何立?”我記得當時李業說要重新安排御林軍統領之時,父親推薦的人是何立,而不是沈遠溪。怎麼,輪到鎮壓乾州暴動就變了人,而李業又怎麼拿得準父親會推薦沈遠溪。
“何立此人被蘇相用計離間了,已不得蕭拓信任。蕭拓常常受到仇家刺殺,而經安排,沈遠溪又‘救’了蕭拓一次,故越發得蕭拓信任。再者蕭拓手下沒有升遷的人中只剰沈遠溪一人了,不推薦他,蕭拓也沒有多餘的人選。”
我算是明白了。沈遠溪是父親身邊的細作,此次乾州暴動是蘇相策劃,沈遠溪一去,暴動很快鎮壓,到時候又免不了再度升遷。分到他手下的一部分兵馬,表面上聽後父親差遣,但實際上卻是爲李業所用。
利用暗人掀起暴動,啓奏朝廷派兵鎮壓。
如此看來,蘇相的目的再簡單不過了,就是要藉機分散父親兵力。而沈遠溪正好利用這份機會,成爲李業復興李朝的一個重要人物。
果然應了我近日來的感覺——朝局即將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