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鐘聲傳來的方向便是靜慈寺, 是母親當年躲過一死的地方。
我並不熟悉山路,聽着鐘聲傳來的方向,沿着落葉鋪就或許曾被母親踏足過的臺階往上走。
前面樹林中, 就是那若隱若現的寺院就是靜慈寺了。
鐘聲已停, 越靠近, 掃地的聲音越清晰。
當我在寺門前忐忑立定的時候, 那掃地的小尼姑看了我, 便上前問道,“施主如此早來,所爲何事?”
爲何?我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彷彿是被那洪亮穿透的鐘聲引來了這裡。
可心中到底是有原因的。
“我來開解心結,可否?”
那小尼姑將掃帚放好, 以手引路, 說道, “施主天未亮全便來了,定是那心結難解, 貧尼這就帶施主去見師父。”
走進寺廟的時候,佛像前已經有弟子在誦經了。最前面的軟墊上盤坐了一個年近四十的尼姑,口中正念着經。
“施主稍等,每日早晨誦佛必不可少,這是寺裡的規矩, 不過已經快要完了。”她說完往旁邊的一個軟墊指了指, “施主就請先等待片刻。”
“有勞”, 我點了點頭, 在軟墊上坐下。
寺中彷彿有着不一樣的空氣。
淡淡的煙燻, 還有寧靜的氣息。
那一尊立在最高的佛,微張着眼, 卻放佛看透了所有,含笑望着面前誦經的弟子。
木魚空空的聲音傳進我耳,莫名讓我少了些許心煩。
但因着無事,我也聽不懂他們誦讀了什麼,心中便又開始想開了。
今早日剛出時分,我從後門走了,只在桌上留了紙條,言明瞭是來了這裡。若心結得解,我當能即可便歸。
如此匆忙就來,實在因爲心中難受。
她們又誦讀了一刻鐘的時間,這纔到別處吃些素粥去了。
那四十來歲的尼姑並未一同離去,見我再此,雙手合十,對着我開了口,“貧尼佛清,施主所來猜來應是心結。”
我從軟墊上站起來,回禮道,“佛清師父猜得不錯,是有心結不解。”
“可與貧尼說上一二?”
我不知從何說起,總結了那過往,只簡單地說,“佛清師父處在山中寺廟,能避世靜心,我卻早早歷經滄桑,那心結怕是師父也難解。所謂心結,便母親含冤而死,與夫君相關卻非他所致。而我父親自有打算,要親自報仇,殺我夫君。如今我夾在其中,難以抉擇。”
此事不是尋常俗世,也不如尋常之事那樣易解。
佛清師父嘆了口氣,朝那尊佛像一拜,說道,“阿彌陀佛,生死之事不可如此解決。而於施主,我佛能解凡間諸事,此事亦能。但心在你身上,若能真心體會佛主的話,心結才方能解。”
“聽佛清師父的話,只能自去體會,不能在這片刻將我點透?”我有些失望,問道。
“苦難自有人承受,我非你,不可告訴你如何去做,只能告訴你佛說過的話,聆聽佛的教誨,從佛那裡學到如何來做。”
好歹也是有希望的,我說道,“佛有何言語能夠解我心結,師父你便說來吧。”
她雙手合十,緩緩說道,“此言不僅於施主受用,還於施主父親有用,切不可大意犯了殺生之罪。佛曰,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施主,凡事由心出發,無論世間憂慮煩惱多少,心不妄動便傷不了心。”
多麼簡單的話,但是誰又能做到真的靜心不去想。
佛之所以成爲佛,因爲他領悟了許多常人無法領悟的。他可以放開心地站在天地間,看滄海桑田,不動不傷,普度衆生。
“我資質淺薄,不懂佛的大道理,佛清師父可否引領一二。”
“聽施主的話,此結不能馬上便得解。若是如此,施主可常來靜慈寺,貧尼定當借我佛的教誨,替你開解。”
可是我不過匆匆而來,居無定所,能不能常來靜慈寺我也不知道。
見我面有難色,她又說道,“施主若是往來不便,可在寺內小住。”
在寺內小住!
我忽然有了念頭。
如果從此便在寺內出家了,所有要面對的不就都成了雲煙。
諸事已發生,就算想通了,看透了,我不過不再心憂,照樣不能有選擇。
來的時候,我並未想過出家。我只是想要尋求一個解脫,讓看得明白的佛主來告訴我如何做。
可是,如今才知此事要自己開解。
我一無能力在俗世將自己架空過活,二無辦法抉擇,或許只能在此避世。
只可惜,我從來不向艱難低頭,可是這一次,沒有辦法再堅持了。懦弱地逃避一次,我不想有任何選擇。
我試探着問道,“若是我想要出家,佛清師父,佛主可願收我這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人?”
曾想選擇,或對不起李業,或對不起父親,然後被冠上其中一兩條的罪名。但是現在,四條罪名同時冠上,卻偏偏容易了很多。
我沒有幫誰,也沒有背叛誰,有的只是懦弱的逃避和對不起。
“我佛普度衆生,怎會不收你。只是,你要想好了,青絲一落,你就不該與紅塵俗世有任何瓜葛。”
佛清師父平靜的表情,彷彿經過佛光的映照,讓我突然有了歸屬的感覺。
“既然佛主願收納我,我已決定,願遁入空門,從此誠心禮佛,贖清我的過錯。”
我的錯,源於我錯誤的執着,渾渾噩噩做着自己認爲正確的事。不想,錯誤地愛上他,錯誤地背叛了父親,又錯誤地站在這個位置上。
如今對誰都不住,只好用這種方式來贖清罪過。
“請師父爲我剃度吧。”
佛清師父卻不肯輕易給我剃度,轉而說道,“諸事都有解決的方式,何必非要斷了過往。施主應當是紅塵未盡,一時想不太開而已。”
我搖頭,“此事過往不能提及,我只能裝在心中,讓它爛成了一捧灰塵。其實,我明明不能和師父你明說,師父又如何能夠開解我。若是出家,每日自己誦讀佛經,倒有可能自己化解了。”
她見我執着,深深嘆了口氣,只好讓人端了托盤來,裡面正放了剃度的刀。
我在佛前跪下,自己拔下頭上的唯一的青玉簪子,髮絲垂下,鋪了身後一地。
斷青絲,斷情絲,但願我可以忘記所有的曾經,斬斷過往,從此忘了那個我本不想忘的人。
我曾言,“君若不離不棄,自當生死相守終身”。可是現在,他沒有離棄我,我卻食言了。
這是殘忍的,不僅對他,也對我,因爲它如同從我身上挖走一塊肉,痛入骨髓。
可惜我和他之間,本就不該相愛,如今也算走回了原來的路。
佛清師父拿起剃度的刀時,門外響起了方纔那個小尼姑的聲音,“施主,莫急,小心腳下青苔。”
“娘娘,你可在此?!”
竟是燕貞找來了。
我轉過頭,迎上她錯愕驚異的表情。
她盯着披散頭髮的我,大驚說道,“娘娘,你這是要幹什麼!”
這聲“娘娘”,令佛清師父的手顫了一下。
我這一出家,只好對不起她,讓她獨自回京了。
想到此,我將手中的青玉簪子送到她手上,“燕貞,已經沒有什麼娘娘了,我的餘生怕是要在這裡度過,好贖清罪孽。這支簪子,我以後也用不着了,你拿去當掉,就當做回去的盤纏吧。”
燕貞不要那簪子,伸手要拉我起來,“皇上一天沒有廢后,您就一天是娘娘。況且皇上又怎會廢后。娘娘從來不會怯弱的,就算傷透了心也從來不會退縮。奴婢知道此事要娘娘兩難,但皇上怎麼辦!皇上說過在遊仙殿等着您回去。青衣又怎麼辦,她還等着娘娘回去,才能從齋戒房裡出來。”
我的心始終在抽痛着,朝佛主一拜,說道,“燕貞,你就告訴他,我會在佛前爲他祈福,願他平平安安,一生幸福。青衣……青衣我無力去管,皇上會解決好的。”
“沒有娘娘,皇上還有什麼幸福可言。”
燕貞說罷,大步走到佛清師父面前,奪過她手裡的剃刀,一把扔在地上。
“老尼姑,你可曾記得□□的皇妃娘娘意欲出家,在清崖寺私自剃度。而後□□暴怒,殺掉寺內所有尼姑,火燒清崖寺。若你執意要爲娘娘剃度,你就不怕整座寺廟跟着遭殃?”
當年的那件事,我聽說過。
你情我不願。
□□太愛,皇妃卻看透了俗世,最終寺院盡毀,而她到最後也不願跟隨□□回去,撞死在燒燬的寺院石牆上。
佛清師父不言,看着我,又看了看佛,雙手合十地拜了下去,似乎在等着佛主指點,又似乎在感嘆這煩擾的世俗。
佛主此時能有何指點?
我抽出袖中的羽安,“何必要拖累他人,如此就不需佛清師父動手了,我自己來。”
一刀劃過,大把青絲齊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