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玄走了, 像一陣清風一樣翩然離開,那樣平靜。而我,永遠也會記得, 我對不起這樣一個人。
他窮盡能力想要彌補, 想要讓我幸福。
其實不該由他彌補。
我和他不一樣, 雖每日念着佛經, 卻無法看透許多事。我怪那命運, 怪它讓我們成了現在這樣。
我希望時間倒流,回來當初尚國入侵的時候。
那時候,唐宋兩家沒有固執地不願出資, 而先皇也沒有下那張聖旨。
然後,母親順利嫁給宋家二少爺, 成爲一個賢妻良母, 生活美滿。
而子玄, 他還是那個儒雅可愛的小公子,慢慢長大, 慢慢成爲閨中女子想要嫁的翩翩公子。
而父親,過着他簡單的生活,同樣娶妻生子,平步官場,成爲他曾經想要成爲的忠義之人。
最後, 李業這個最受寵愛的皇子, 會被早早賜婚, 會過得很幸福, 或許, 還會在先帝的寵愛下繼承大位。
即使,這樣安排, 世間便不會有個我。
可惜總歸是希望,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子玄走後,沒過多少天,燕貞來了。彼時正是清晨,我通常會多念半個時辰的經書,纔去用些素粥。
她便是在這沒有旁人的時候,找來了。
一個來回,算來,她剛回了京城,想是沒什麼停歇便又來了。
“娘娘。”
她滿身塵土,在我身旁的軟墊跪下,試探性地小聲喚了我一聲。
我知道是她來了,在一瞬間的心顫過後,卻口中唸佛,沒有睜開眼,繼續着我每日必做的事。
贖罪,祈福,我總要多做一些,才顧全得了他們所有人。
“娘娘真的不打算回去?”
我自認爲已非她口中的“娘娘”,何以又能答話。她也固執地沒有喚我的法號,寧可一聲聲喚着那個我並不承認的稱謂。
她知道我一定在聽,便自顧自地說着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包括她沒有當掉簪子,反將自己的不怎麼值錢的髮簪當掉,只夠買了一匹馬,一路已野果爲食。最後到達皇城的時候,衣衫襤褸的樣子差點進不了宮門。
再後來,她被他偶然帶隊巡邏的哥哥發現,才帶回了宮中。
之後,她沒有來得及整理儀容便去見了李業,帶着我的斷髮,我的簪子,還有我還給他的羽安。
“皇上聽說娘娘出家,看着那把斷髮當場咯了血。臥牀三天才又上了朝,且一直沒有宣佈娘娘已不在宮中的事情。皇上在等着您回去。而青衣…..她還在齋戒房。皇上只是對外說,娘娘您延長了齋戒日子。”
我拿住佛珠的手不覺掐緊了。
咯血臥牀。
至此,我傷他太多,怕是贖罪也不夠了。
“皇上臥牀的時候,兩眼看着您的斷髮,卻要奴婢告訴他爲什麼。奴婢就說了,皇上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三日後上朝,便宣佈了平反冤案的事。”
這個決定,如此艱難,卻是他躺在病牀上下的。
我又讓他爲難了。
燕貞慢慢說着後來的事。
後來,人們在重新打開的唐家大宅裡,發現了一個剛剛死去的老人。
所有人都在詫異,他這個在街上乞食的花子,何以會死在當年二小姐的閨房門前。而他早年的身份,已經被人們忘卻了。
我撥弄佛珠的手微顫了一下,一顆珠子,按得指甲生痛。
翁管家走了。
他完成了此生的願望,還了此生的恩。
再後來,她在宮裡待了一天,便固執地又出發了。她說,她沒有盡到責任,要將我帶回纔能有顏面再回去。
“娘娘,這是您的簪子,既然沒有落髮,就戴上吧。”她說罷將它放在我攤開的佛經上面。
“其實,奴婢出發的時候,皇上要奴婢問娘娘一句話。皇上問,娘娘是否還記得在太和殿說過的話。”
我當然記得。
我說,“君若不離不棄,自當生死相守終身”。
他想要我記起來,我曾答應了他不會離開。
可是我從未忘記,我只是不能。
如今昭雪,我真的很想回去,但總有一塊疙瘩在心裡化不開,要我竟沒有能力離開這靜心的地方。
他只問了我話,卻沒有硬逼我回去。他也知道,若非萬不得已,我是不會離開他的。
也算是知我心的。
“可是皇上又說了,李氏王朝,究竟還能不能傳位下去,只在娘娘一念之間。娘娘遲早會想通的,在這裡住膩了,就回去吧。”
“你若不能有孩子,朕豈不斷子絕孫了!”這是他說過的話,他說他的兒女,必爲我所出。
他又何嘗不是在以這種方式逼我回去。
我忍着心痛,希望時間讓他忘了,形勢要他不得不重新立後。
“娘娘,”燕貞見我還是沒有應她的話,有些猶豫地接着說,“有些話,皇上不讓奴婢說,可是奴婢一定要說出來。”
她往我身邊挪了一挪,小了聲音,“娘娘,戰事還沒有完。”
我手上一頓,佛珠停住。
沒有完嗎?
父親不是已經攻下環城,準備班師回朝了嗎?何以她又會這樣神秘說出這話。
“蕭拓……他攻下環城不假,但是守在環城沒有離開。之後……便結盟了樑國,暗中將要發起戰爭。”
結盟樑國發起戰爭!
這真的是父親做出來的事嗎?
若結盟了樑國,那個以武力著稱的國家,將會如何對待黎國。
我在下意識就感到了其中危險。
樑國怎會白白協助父親奪帝位,一定有要求的。
古往今來,不是錢財就是割讓土地。
若是錢財,黎國必定元氣大損,給了樑國徹底攻陷黎國的機會。若是割讓土地,那麼那些被遺棄了的百姓,在排外的樑國,會被怎麼對待。
父親怎會如此不顧百姓,不顧後果。
他真的就是那鐵面的人嗎?
反過來看,才發現當初父親圍困環城,遲遲不攻,是不是就在和樑國協議。而樑國被困那麼久,卻沒有糧草的短缺,這又是不是父親在暗中供應。
原來,在很早之前,父親就已經計劃和樑國結盟了,一直借戰事名義私下協商。
現在母親的冤情雖已昭雪,他卻騎虎難下了。或者說,父親當年並沒有因爲母親的否決而放棄了要用李朝的天下爲她報仇。
雖不過是我一人猜的、理的,我卻感到一陣寒意。
“皇上說,蕭拓本想拖延時間,救出蕭齊書,但沒有想到蕭齊書在牢中得了癆病死了。其實他幾個月前早已死了,只是皇上秘而不宣而已。卻最終被蕭拓知道了。”
父親結盟了樑國,那無辜的蕭齊書一死,李業少了要挾,他會怎麼樣,會不會結盟尚國。如今只有結盟尚國,纔會有希望守住江山。
文熙公主在,兩國又互通了書信。
他應該,會解決的。
只是父親,矇蔽了雙眼,令我突然痛心失望了。
“皇上表面上以前所未有的大禮親自迎接蕭拓回朝,實質上是御駕親征,要和蕭拓親自交手。”
我的父親,和我的夫君,將要在戰場上廝殺。
不久前才覺自己脫離了艱難抉擇,如今又陷入其中。這些日子以來的所謂安心領悟,全部作了廢。
這真的可笑。
我明明自覺已不算作他的妻子,卻一直在心底將他看做丈夫,從未有變化。
可是燕貞突然嘶啞了聲音,“可是,娘娘,皇上去不了了。”
在這空蕩蕩的佛堂裡,有她刻意壓住的哭泣聲,“皇上不讓奴婢告訴娘娘,不想娘娘難過不好受。可是,娘娘……奴婢覺得您應該知道。”
我一直在勉強自己不要太過在意。可是我被徹底打亂了心神,掐緊着手中的佛珠,汗溼了手掌,在不經意間便轉頭看向了她。
我想聽她說,在知道了許多過往之後,還有何秘密我不知道。
但見她沒有多少血色的臉掛滿了淚水,不住地用衣袖擦着。哽咽的聲音砸進我的耳朵,轟然一聲。
“娘娘,皇上的眼睛……瞎了。”
手中佛珠應聲而斷,撒了滿地瘡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