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27,有你的信。獄警送來信件,宋七月感謝接過。這是陶思甜寄來的,近日裡她每隔兩三天都會有一封寄來。這樣的頻繁。只是這頻繁也證明着一點,莫氏的局勢動盪起伏巨大。
宋七月打開了信封,她看見了那信中夾雜着的新聞報道。
前幾日的消息分別是----
十二月十五日,莫氏執行總經理莫徵衍先生抵達瑞士與以蘭道榮格家族爲代表的會晤團隊洽談。
十二月十六日,莫氏的洽談陷入暫時的僵局。
十二月十七日,沒有最新的動態,但是相關的話題卻是依舊佔據了大篇幅。
今天又過了兩天。情況是如何,宋七月不知情。
十二月十八號,莫氏執行總經理莫徵衍先生於瑞士繼續和蘭道榮格家族爲代表的會晤團隊會面,他們一起共度晚餐。
十二月十九日,蘭道榮格家族漢內斯先生召開記者發佈會,宣佈與港城莫氏久遠集團達成合作。
十二月二十日,港城所有媒體大幅度報道了莫氏久遠集團促成拿下的金融一體化合作方案,開啓了與國外接軌的金融行業新渠道。
這所有的一切,觸入宋七月的眼中,她凝眸看着,仔仔細細看的沒有絲毫遺漏。
將這些送達傳遞的報道全都看完,宋七月這纔拿出了那信紙來。
上面是陶思甜所書寫的話語,她問候着她是否安好,告訴她近日來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只是三言兩語。並不太多,最後那一行字上,陶思甜寫:發展比預想中要快很多,你也要加快步伐,爭取減刑的機會。叉序女才。
減刑。
宋七月握着那信紙,又是看向那些新聞報道,她的確是要爭取減刑的機會,不能錯過任何的可能。
她要更快,更快一些出去,這樣才行。
……
今日消息一出,莫斯年立刻到了莫柏堯處,“怎麼就會被拿下了!”
莫柏堯坐在大班椅上。他倒是淡然,“成功,又或者不成功,從來都是有一半的機會,拿下也是正常。”
“可是依照道理來說,不會成功纔對。”眼下所有形勢對莫徵衍都是不利,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莫斯年匪夷所思。
莫柏堯道,“十二月十六號那天,大哥從瑞士回國了一趟。”
“這個時候他還回國?”
“聽說,原本瑞士那邊還要請他一起晚餐,不過他拒絕了。”
莫柏堯既然會這麼說。那想必不是聽說那麼簡單,已然就是卻有此事,莫斯年更爲愕然,“他拒絕了?回國做什麼?”
“那天他從瑞士回國,直奔山莊去了。”莫柏堯低聲道,港城的那座山莊裡,莫父和莫夫人都居住在此,已經許久不曾出現更不曾過問公司的事情。
莫斯年不禁蹙眉。也是聯想到了父親,但他卻也是想到另外一件事,“二哥,你知不知道十二月十六號是什麼日子。”
莫柏堯一沉思,他擡眸道,“你的意思是,大哥趕回來是爲了給紹譽慶祝生日?”
莫紹譽,那個曾經是莫家受寵至極的孩子,他正是十二月十六日所生。可是如今,他的親生母親宋七月深陷入獄,又加上兩家之間的恩怨牽扯,先前的莫家小少爺,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小太子爺,如今卻是禍福難料。
更何況眼下莫氏的情況緊急,一個生日怎麼會比瑞士這麼重大的項目還重要。
莫柏堯不相信,“這不可能!”
現在可能與否都不是關鍵了,莫斯年凝眸道,“大哥扳回了這一程,只要年後形勢不好轉,也是不行!”
那彷彿是一場浩蕩的暴風雨,此刻雖然已經過去,但是颶風過後的災難還在持續。
整個十二月,港城一方面喧囂着有關於五洲案發的新聞,一方面商圈內更爲轟動的則是莫氏久遠所拿下金融項目。這簡直就是金融史上的里程碑,尋常人等不會有這樣的能力,能夠成功拿下。
就在兩家公司呈現兩個極端的風化中,十二月就這樣過了,一月也是來臨。
一月的港城,那當真是冷了很多。
女子監獄那高高的白牆,阻擋了所有的視線,好似那牆內牆外真的是兩個世界。
邵飛每到固定的時日,都會在第一時間前去女子監獄提出探視,但是所得到的結果卻是一樣。
“對不起,先生,她不接受你的探視。”獄警來到他面前回道。
邵飛道,“再幫我問一次,再問一次!”
“問幾次都是一樣,她不見,你回去吧。”獄警有些不耐了,斷然回絕了他。
如此一來,邵飛也是沒了辦法,只能無功而返。
而有關於宋七月的消息,也只能從獄警口中得知,比方說宋七月在獄中表現良好,在執行期間,她認真遵守監規,並且接受教育改造,十分踏實刻苦,深得獄中警長的讚許。
聽到這些,邵飛感到很是欣慰。
直到那一天,邵飛接到了獄警處的電話,得知了一個消息,他聽到後驚到了,“你說什麼?她救人?”
“是,我們這裡有個新來的女囚犯叫吳瓊的,她要自殺,不過被她發現了,就救了下來。”獄警是這麼說的。
邵飛不敢置信,他回想宋七月先前曾經一度自己還萎靡到了臨死的狀態,可是誰知一眨眼,她竟已經去救別人的生命。
這其中究竟是如何會演變成這樣,邵飛很是好奇。
再後來,邵飛又陸續從獄警那裡聽到了許多消息,例如在之後宋七月組織了監獄的女囚犯一起唸書增加知識修養,又例如在做手工的技術活上進行了改良加快了勞動進程,又例如監獄的浴室突然管道爆裂,聚集的沼氣讓浴室裡的人差點窒息,在這樣的情況下,宋七月立刻組織女囚犯逃出浴室,並且重返浴室救人。
“當時她配合我們救人,還有那個吳瓊,就是之前想要自殺,但是沒成被她救下來的,還有另外幾個,也一起配合我們。”獄警回道。
邵飛聽到後自然是一陣心驚,組織唸書活動又或者改造,這無可厚非是好事,可是這樣危險的救人,實在是讓人膽顫。
“不要擔心,所有人都沒有事,而且一點也沒有亂。”獄警道。
邵飛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是怎樣,但是光是從獄警的話裡邊也能夠感受到,在獄中宋七月的表現已經獲得了獄警的十分讚賞。
只是雖然雨中褒獎宋七月的好消息不斷,但是她再也沒有接受過邵飛的探視,也沒有再接受過任何一個人。有一次邵飛還偶然遇見過周蘇赫,知道他也是被回絕了。後來也和康子文有所接觸,同樣也是沒有成功。邵飛在高盛工作,也曾請求孫穎滋又或陸展顏前去探視,眼看着年關將至,想要再看她一回,可是也被拒絕。
邵飛更甚至是去找過陶思甜,但是同樣也沒有用,那位陶小姐說,“她不想見,就不要勉強她了。等她想見了,她就會見了。”
在這一年的新年裡,莫氏的內部鬥爭已然演變到了白熱化的地步。圈外人不知情,圈內人卻都是在注目聚焦。前一天可以聽聞莫氏又面臨危險境地了,後一天又可以聽聞危機又得以解除並且轉危爲喜了。總之這起起伏伏太過劇烈,卻是讓人看不清實質的情況。
而這些對於邵飛而言,也是無關緊要了。
就在新年來臨的時候,邵飛來到女子監獄,雖然不能見到她,他卻還是送了一些東西進去給宋七月過冬。獄警也和他早就熟悉,每個月必然會到來的人,一來二去也是認識了。
這一次邵飛到來監獄送過年的物品,那獄警的警長笑着對他說,“邵先生,你的朋友在這裡真是表現特別好。這一次,還真是得獎了。”
“得獎?”邵飛詫異,這又是怎麼回事?
那警長道,“我們這裡的女犯人每天都要做些手工,也是勞動改造。她和另外幾個女囚犯就設計了新的刺繡圖,還加班加點的做了出來,一送上去審覈,誰想到還真是過了,得了新人設計團隊獎,設計師還就是那個女囚犯吳瓊……”
刺繡圖?新人設計團隊獎?邵飛聽的很是雲裡霧裡,這些女人家纔會的東西,宋七月又怎麼會?腦海裡努力去想象她拿繡花針的樣子,邵飛卻是怎麼樣也無法描繪。
只是這樣一來,邵飛卻也是想到了一件事情來,當下問道,“警長,我想問一下,你看她在監獄裡表現一直都很良好,有沒有減刑的機會?”
那警長道,“我們會根據實際情況來覈實,只要確實在獄中表現突出的,那一定會申報上去的。對了,就前天她還提議快過年了,舉辦個歡慶會,我們這裡的警員已經和她一起商量了,讓她幫着籌備歡慶會……”
邵飛聽到這話,他忽然好似有了希望一般。
在那年關來臨前夕,監獄裡如今也爲了適應開放化管理,所以也喜慶過年的到來,宋七月的提議得到了監獄長的批准同意,當天宋七月來到獄長的會見室裡,聽說後她應聲,“謝謝警長,我一定會好好和大家溝通,爭取這次的歡慶會舉辦的熱鬧成功。”
警長顯然是很放心,又是說道,“宋七月,每一年每個監獄都會有名額申報,對那些在獄中表現良好的人,給予申請減刑的鼓勵,今年我申請了你的名額……”
宋七月一怔,這太過突然的喜訊還來不及反應,在警長的微笑中,她應聲道謝,“謝謝警長的教導鼓勵,我一定不會辜負警長的希望。”
這一年的年關,宋七月在監獄裡度過。港城的女子監獄,監規正常是放三天假,獄中的警員們和女球門一起組織籌備了一系列的活動,諸如唱歌舞蹈,更是請了外邊的人進來放了一部電影。
這電影是監獄裡的女囚犯一致投票敲定的,警員們和宋七月一起擬定了幾部片子,最後選了票數最多的選定。那部電影是一部喜劇賀歲片,宋七月坐在一衆女囚中看着影片。
喜劇檔總是歡樂的,也是歡笑的,不時的,耳邊都是一陣陣的歡樂笑聲,宋七月也是笑着。可是突然,就看到了那影片裡的一幕,那是電影裡女主角的兒子,不過是嬰孩,步履蹣跚的稚嫩年紀,一步一步往女主角而去,他們正在教孩子走路。
只在突然之間,宋七月想起了紹譽來。
紹譽已經一週歲了,已經一週歲多了。現在這個時候,該是能獨立走路了。
此刻看着電影在放映,宋七月想到紹譽三個月的時候,能擡頭擡腿可以坐起。五個月的時候,他開始有力量能翻身。長到六個月的時候,他已經能爬走。十個月到十一個月的時候,他該慢慢站起來學走路。
但是,但是她卻錯過了,錯過了這成長的一步。
獄中的放映廳,還在嬉笑着,沒有人看見,那其中一排座椅裡的女人,她紅了眼睛。
二月除夕過年,春節過去在熱鬧中過去,年關一過,監獄這邊申報的減刑審覈名單也下放下來。在對獄中囚犯的表彰鼓勵大會上,警長宣佈了減刑的名單,宋七月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宋七月,獄中編號4927,鑑於在本獄中表現良好,曾經救人,更組織人一起救人,在設計大賽中帶領團隊拿獎,積極籌備歡慶會……基於以上突出表現,現批准她減輕刑罰。原判定一年三個月的刑期,現減刑至六個月又二十天。”
六個月二十天。
周遭是鼓掌聲,宋七月微笑以對,她亦是爲自己鼓掌。
“這麼說來,還有一個多月,她就要被放出來了?”邵飛在從警長口中得知後,他立刻一掐算時間,脫口問道。只清楚記起,一審宣判的時候是十月,判決後立刻服刑,直至現在二月月末,已經度過了五個月。
警長道,“不出意外,今年的四月就能放出來了。”
這一則消息傳出,孫穎滋高興,陸展顏笑道,“她還真是個奇女子,到了哪裡都能出其不意。”
可不是一個奇怪的女人,邵飛也是這樣覺得,怎麼就能在監獄裡還活的這樣風生水起。等她出來了,邵飛一定要好好問問她經過。
轉眼,冬日過去,春日來臨了。
這一年年後,港城商界傳來新的消息。唐家三少唐允笙疑恐入獄,以唐氏家族爲主的五洲集團再次面臨改朝換代的風波恐要易主。
但是莫氏久遠這邊,卻是在經歷了年前年後這一整年的波折不斷後,於年後終於出了結果,莫氏的總經理仍舊由莫家大少莫徵衍繼任,而原代位的楚笑信則是接替了副總莫柏堯的位置。
圈內一度以爲前任副總莫柏堯在此次後一定退出久遠,但是他卻還留了下來沒有離開。至於原因爲何,外界不知。只有所聽聞,是莫總在董事會上力保莫柏堯。至於金融投資部負責人莫斯年,他則被調派至分公司,實則爲下放。
這一場莫氏風波在圈內掀起了狂風巨浪,又在年關過後終於得以平息。
整個三月圈內接踵不斷,四月也是到來了。
四月初,本應該是四月中旬纔會釋放的宋七月,因爲期間表現極佳,所以又是提前釋放了。
那一天下起了小雨,邵飛前來接她。
那是在監獄的大門處,邵飛撐着傘等候着她出來。但是同一時刻,邵飛卻是看見了另外兩輛車,一輛是宋家派來的,另外一輛車裡坐着的卻是周蘇赫,他們顯然都是來接宋七月的。
就在那等候中,監獄的側門緩緩開啓,是獄警陪同着她出現。
那是宋七月,她的頭髮還是這樣的短,身上穿的衣服是她先前進去的時候所換下的那一身,可是如今上身太過寬鬆,她瘦的出奇。然而那一雙眼睛,溫潤的,卻是帶着這樣的清澈精光。
邵飛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她又要選擇誰,宋家還是周蘇赫,還是走向自己。
宋家派來了管家,撐傘上前去和宋七月說話。
周蘇赫則是站在原地,他看着宋七月一動不動。
就在不知會如何的時候,宋七月朝宋家管家笑了笑,彷彿是應了一聲,而後她走過了那人。邵飛又是看見,周蘇赫動了步伐,他迎了上去,也是和宋七月說話。那雨水綿延下着,雨簾順着傘角落下,遮掩了視線。
只在眨眼之中,周蘇赫的身影一定,宋七月再次邁開步伐掠過了他。
邵飛看見了宋七月朝他走來,更是看見了周蘇赫愕然回眸凝視的眼眸。
“七月姐,上車吧。”邵飛見她走近,他開口喊道。
宋七月看向他,她目光幽幽卻是輕聲說,“有人來接我了。”
邵飛錯愕,那會是誰?卻是此刻,不遠處一輛車而來,衆人全都回首去瞧,只見那輛車在宋七月的身側停下,車窗落下一些,車裡的女人,一張清麗的臉龐,正是那位陶思甜小姐。
宋七月又道,“我會再找你。”
回了這麼一句後,宋七月便上了陶思甜的車。
衆人都是目送她離開,邵飛也是沒了辦法,遲疑之中他只能也是空車離開。臨走的時候,宋家的管家也是一樣要走。唯有周蘇赫,卻還站在雨中。
車子開遠,那前車鏡裡,是周蘇赫駐足不動的身影。
邵飛想宋七月是被陶小姐接走了,那麼大抵是住到她那裡去了。只是想着宋七月所說的話,她還會聯繫自己,所以就等待着。果然,就在兩天後,宋七月約他見面。
正是工作日,定了中午的時間,餐館裡坐下,邵飛抵達的時候,宋七月早已經在了,沉靜安然的坐在那裡,不施粉黛素淨美麗。邵飛很是高興,宋七月只讓他點菜,他也是不客氣,一下點了一桌。兩人吃着飯,邵飛問起了她今後的打算,是要去哪裡發展,離開港城,還是怎樣,他只回她,“你去哪裡,告訴我,我也去。”
宋七月也是應了,“好。”
邵飛設想着未來的打算,自始至終宋七月也都是應着,結束散席的時候,宋七月看着他笑道,“你現在翅膀已經硬了,想去哪裡都可以去。”
那本是玩笑的話語,此刻聽來竟有一絲認真,邵飛卻是不當真,“怎麼,你現在是看不起我了?”
“看得起。”宋七月笑着回道,“走吧,快回去,不然上班會遲到。”
這一次見面後,邵飛就一直等待着宋七月再聯繫自己。可是自此,宋七月卻再也沒有。邵飛打電話給她,發現手機已經關機。再找尋不到她之後,邵飛無奈只能找上了那位陶小姐。
陶思甜卻是對他說,“她已經走了。”
走了?邵飛更是錯愕,但是這樣的結果好似也在意料之中,心裡邊卻是一空,他還是追問道,“她去了哪裡?”
“不知道。”陶思甜回道,邵飛忽然茫然,她輕聲說,“既然要走,一定是做了決定,你也不用擔心,尊重她的選擇吧。”
邵飛怎能不擔心,又何談尊重,她隻字片語都不留,走的這麼突然,走的這麼決然,什麼也沒有留下。可是,人海茫茫,誰又知道她去了哪裡,又有誰知道,此生是否還能看見。
就在宋七月走後不久,邵飛遇見過莫徵衍,因爲現在是跟隨着孫穎滋工作,商務的宴會也有出席。他看見了莫徵衍,在衆星拱月的包圍中,他還是和從前一樣,但是邵飛沒有和他聊上一句,只是禮貌客套的問候就過了。
這一年五月的時候,商圈內除了五洲大變的消息外,邵飛還聽到了一則被保密隱瞞的訊息,那就是----原久遠集團董事長莫氏家族的當家人莫盛權先生,他於本月過世了。
莫盛權一生執掌久遠,更是莫氏家族的掌權人,如今過世莫家就全權由莫徵衍接管,莫氏更是如此。
那彷彿是舊潮去了,新的浪潮已經逐風來臨。
莫董事長下葬在莫氏家族的陵園裡,卻是沒有風光大葬,舉辦的十分安寧。
更是聽聞,那一天,莫家大少是抱着一個男孩兒一起去的。
……
盛夏,七月又是來臨。
莫氏週會上,莫徵衍聆聽着各方的報告,上個季度公司又增長了多少百分點之類芸芸,沉悶而又千篇一律的會議,沒有任何意外。結束週會,楚笑信道,“晚上空了去武道館?”
“不了。”莫徵衍拒絕了。
楚笑信本還想說喝一杯,卻也作罷。
七月的日子炎熱,但是這一年的夏日比起去年來,卻是沒有再那麼炎熱。那十年以來最炎熱的盛夏,彷彿再也不會回來。
七月中旬,康氏週年慶,康子文盛情邀請了莫徵衍,莫徵衍應允了前去。週年慶的慶典自然是隆重的,康子文作爲宴會主角,迎接着衆人。瞧見了莫徵衍,便是微笑相迎。
如今的莫家大少,早已不再是當年的大少,現在是徹徹底底的莫家掌權人。身邊來來去去的賓客,一波接着一波,那風頭更甚至是超過了宴會主角。
這場宴會裡,宋氏匯謄有到場,範海洋和宋向晚到了。博納也有到來,李承逸出席,程青寧作爲合作負責人亦是隨行。
只是這應酬中,莫徵衍雲淡風輕的笑談着,對待任何人都是一樣。
好不容易得了空隙,莫徵衍在一處靠近窗臺的一方角落喝酒,康子文尋了過來,空酒杯放下,香檳又是舉起一杯。言談之中,都是極致寒暄的話語,康子文道,“今天的酒會簡單了些,莫總親自到來,真是太榮幸了。”
“康總宴請,我當然是要來。”莫徵衍微笑應道。
“莫總是賞臉了,誰不知道莫總是大忙人。”康子文笑應,卻也是實話,如今的莫徵衍真是港城的大熱門。
只是這邊聊着,康子文道,“今天是個好日子,莫總覺得呢。”
“能讓康氏定在今天舉辦週年慶,當然是個好日子。”莫徵衍回道。
康子文握着酒杯,卻是在那擡眸之間,他忽然道,“除了週年慶,今天還是一個人的生日。”
今天是七月。
七月的第二十天,那是,那是宋七月的生日!
莫徵衍一笑,他淡漠道,“康總記性好,真是佩服。”
“她出獄後就走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不知是怎麼了,康子文突然沒有忍住,或許是酒精作祟,或許是一看見莫徵衍,又逢今日讓一切都好似被上演歷歷在目。
“康總這麼惦記她,那就去找吧,找到了她,記得替我問候一聲,我和她也總算是好聚好散。”他微笑間敬酒一杯。
那太過輕描淡寫的話語,絲毫的沒有用心,讓康子文眼中一凜,他笑了,“好聚好散?莫總,如果這也算,那天底下都是好聚好散的了。”
“康總要這樣認爲,也可以。”莫徵衍已然意興闌珊,只一句過後就要轉身。
“莫徵衍!”康子文卻是突然喊住了他,“當時在法庭上,你說她從一開始接近你就是爲了報仇,但是我不信!因爲我知道,她當年爲什麼會跟了你!”
當年爲什麼會跟了你。
這一句話終於讓轉身的莫徵衍停住步伐,他緩緩回頭,康子文見他停步回首,突然間就揚起了脣,本是那樣氣憤的臉龐,就因爲他這一舉動,驀然間就好似開闊了一般,竟是這樣的暢快無比。
“你想知道?”康子文問道。
莫徵衍不說話,只是用一種深沉的眸光盯着他。
康子文笑了,他卻是上前一步,這樣輕聲卻又是決絕的說,“放心,我不會告訴你,這輩子都不會!”
只在話音落下的時候,莫徵衍眼眸一凝。
而在宴會上,衆人卻是聽到了一聲刺耳的女聲,那是在場的一位女賓,大概是目睹了驚嚇所以發出了驚呼。衆人循聲一瞧,卻見男人糾緊了另一個男人的衣領,那氣勢十分駭然。再是仔細一瞧,那正面以對被糾住的男人是宴會的主角康子文,而那個動手的男人----
竟然是莫徵衍!
立刻的,有人上前勸阻,衆人詫異中看見莫徵衍放開了手,康子文則是朝衆人笑道,“誤會一場,我和莫總在比手勁,各位繼續。”
眼見如此,雖然心中還是狐疑,可也不好多言,又見莫徵衍已經微笑以對,彷彿真就是這般,衆人也就過了。
康子文招呼着賓客,他低聲笑道,“莫總,承讓了。”
莫徵衍卻是看了他一眼,他突然說了一句,讓康子文莫名,“不用客氣,我沒有承讓。”
次日,康氏的週年慶宴會剛剛結束,康氏公司這邊卻是接到了一封律師函。這封書函直接送達了康氏董事辦,所以康父便接收到了。書函的內容,卻是起訴去年上庭後在法院門口康子文公然無禮,對莫徵衍實施暴力一事。
莫徵衍竟然在時隔如此之久後,又是起訴康子文!
康父大驚,也是大怒,“你又是做了什麼,怎麼又鬧出這件事情來!”
康子文沒有言語,也因爲此時確實是他挑起,也確有這一出,但是突然,也就明白了前一日莫徵衍話裡的意思。
對於莫徵衍的律師函,康子文置之不理,但是康父卻是無法坐視不理,“莫徵衍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一定是做了什麼,讓他不痛快了,我現在告訴你,你立刻去見他,搞定這個事情!不然事情鬧開了,康氏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你聽到了沒有!”
康子文依舊是不理會,他抱着不予理睬的態度,這一次他是鐵了心怎麼都不肯說。康父私下卻也是有找過莫徵衍,可是直接吃了閉門羹,莫徵衍連見都沒有見。而在同時,康氏本要開發合作的項目,被莫氏搶走奪取,又逢地皮無法繼續解手,接連的失意,讓康父一氣之下,進了醫院裡躺着,康母一籌莫展,只能找到了康子文,她哭喊起來,“子文,你是要氣死你爸爸,再氣死我嗎!你還不快去找那位莫總說清楚說明白!”
康子文在與他鬥爭了近一個月後,終究是無法負荷,他繳械投降一般,聯繫了莫氏,“請告訴莫總,今天晚上我約他見一面。”
錢珏將康子文的請求通知了,並且報出了那見面的地點。
那是夜裡九點過,康子文已經等了許久,莫徵衍方纔到來。那是一處露天的小酒館,酒館裡有唱歌的客人,小酒館外邊露天的桌子上,坐了零星一些客人。康子文獨自一人坐了一張桌子,啤酒已經放下了,他一杯在手。
莫徵衍到來,康子文沒有擡眼,他正給自己倒酒,卻是喊道,“莫總,請坐。”
他入座,康子文也不爲他倒酒,“莫總真是好本事,能把自己的妻子送進監獄裡去,現在又能想方設法的逼我來見你。整個港城,還有誰能比你有本事?莫徵衍,你如果不是莫氏的總經理,你以爲你能?”
這話真是氣急攻心,蒙了心智而說,康子文又豈不知莫徵衍的能耐,可他此刻就是要說。
莫徵衍卻是道,“謝謝,你現在可以說了。”
“急什麼,來都來了,還差這點時間?”康子文笑問,他取了一個空酒杯,卻是倒了一杯,將那酒杯放到了桌上,卻是沒有放到莫徵衍的面前,而是往另一個空位的前方一方。緊接着,康子文又倒了一杯,放到了另一個空位的桌上。
莫徵衍的面前,一杯酒也沒有。
康子文在擺好酒杯後,他又找來了酒館的老闆,“老闆,就放那首歌,一直放。”
老闆應了,緊接着那歌曲就開始循環播放。是那個女人在唱歌,唱的輕快卻又哀怨。
康子文此刻纔開口道,“去年五月份,也是在這裡,這裡坐的是楚煙,這裡坐的是宋七月。”
康子文比劃着位置,莫徵衍對面的那個位置,空出的位置,正是宋七月當時所坐的那一席。
“那天和楚煙應酬完了,她邀我喝酒,我看她一個人,就陪她來喝。她喝多了,給宋七月打電話,她就出來了。”康子文緩緩的訴說,那男聲夾雜在女聲裡,真是分不清,“後來楚煙去唱歌了,我們就聊聊天。”
“她突然問我怎麼還是單身,沒有談戀愛。”康子文回想起來,他緩緩笑着,將他們的談話內容一一訴說。
這麼聊着聊着,也不知是怎麼開的頭,卻就是這麼到了這個點,康子文道,“我問她,她到底喜歡你什麼!莫徵衍,她到底喜歡你什麼!”
這是康子文一直都沒有想明白過的事情,也是一直都留在心中的疑問,就是哪一點了,又是什麼時候了。
莫徵衍寂靜坐着,他的視線盯着那一個空位。
耳邊,康子文道,“她說,那一天下雨,車子熄了火,半道上沒有信號,真是慘。她一個人坐在車裡邊,手機又打不通電話,沒辦法了。”
“她一個人坐着,突然前面的路上跑出來一條過馬路的小狗,就這麼被車子給撞了。”康子文盡全力描述着,回憶變的模糊更是模糊,在這盛夏裡邊。
莫徵衍的眼前,朦朦朧朧的,好似記起了那一段來,卻是如此之少的印象。可終究還是記得了,是那一天。
那一天是傾盆大雨,那一隻小狗被撞倒了,就在他的面前。倒在了雨水中,怎麼也起不來,瞧着真是----
“真是可憐!”康子文接了話,“她剛想要下車,拿了傘去看,但是沒想到----”
倒車回去。當時他對着司機命令。
車子停在了那條被碾壓的小狗身旁,莫徵衍下了車來,他瞧見那條小狗奄奄一息,很快就要死亡。他將西服脫下,抱起了小狗上了車就走。
“這麼貴的西服外套,莫總,只是去抱一隻狗,真是捨得。”那揶揄笑話的語氣,康子文想要學着宋七月的口吻來描述,可是發現自己卻是不能夠。
康子文只發現自己還能夠冷靜以對,他終於擡眸道,“我說完了。”
望向了莫徵衍,卻見他雙眼發憷,不知道在看什麼,隨即他問道,“就是這樣?”
他的質疑讓康子文一怒,“不然呢?不然還能怎麼樣!莫總,你不信是不是?我都不信,怎麼就這麼巧,怎麼就能這麼簡單?就因爲你這麼一個善舉,她就對你動了心喜歡上了你?”
“真是天大的笑話,太好笑了!荒唐透了,說給誰聽,誰都不相信,可是她就是記下了,而且記住了!”康子文心中一緊,“她真是傻,莫總,這也許是你唯一做過的善事吧,怎麼就被她給瞧見了,你的命怎麼就能這麼好?我也救過小狗小貓,她怎麼就沒有看見?”
那個雨夜,那雨中的小狗,那隻小狗,後來在被撿回去以後,隔天就死了,那當真是他爲數不多的時候善舉,那不過是他一時心慈,可她怎麼就會,怎麼會,莫徵衍聲音一冷,卻是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一顫,“你以爲你說的我會相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隨便你。”康子文笑着,幾乎都懶得和他再解釋,只是徑自道,“莫徵衍,你又知不知道,我爲什麼會喜歡她?”
康子文回想過去,他還真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要對莫徵衍說這些,可現在他什麼都不顧了,“那時候我剛進公司,她還在五洲,我們兩家公司合作,飯局上邊,她替我擋了酒。”
“莫徵衍,你身邊見多了女人,形形色色都有,我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子,擋過我的酒就喝,還告訴我要學會拒絕別人。”康子文一出口發現自己竟然是這樣的順暢,“你說她是工作需要和我套近乎也好,可我就覺得她簡單她夠單純,我就是這麼心動了!連我自己都不信!”
“她說我因爲這樣就喜歡她,我眼神很不好,我沒來得及告訴她,她的眼神更不好,比我差了不只一點半點!”康子文恨恨的說着,那男聲一沉,眼眸裡是冷怒的眸色,他瞧着莫徵衍道,“就像她說的,也許喜歡一個人,就是荒唐的事情!”
“莫總,我要說的都說完了,我已經買單,你自便。”康子文喝下最後一口酒,那酒杯也是空了,他起身離開。
那桌子上,莫徵衍還坐着不動,可是周遭空無一人。他瞧向那面前的位置,那些雜亂的過去在這夜色光景裡浮動,耳邊是誰的話語凌亂交錯着。
----我說對你一見鍾情,你信不信?
----找你要個答案,真就這麼難?
----答案就是這個,我就是對你一見鍾情呀。這年頭真是奇怪了,我說了真話,可是怎麼就沒人相信?你不相信一見鍾情?
是誰巧言一笑,陽光明媚如斯,是誰進了眼底就再也無法忘懷,是誰說的真話,卻又是誰當作玩笑。
那歌曲裡的女人還在隱隱唱着,“努力愛一個人,和幸福並無關聯,愛與不愛之間,離得不是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