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手往前探去,那巖洞上的禁制果然已經沒有了。心頭一喜,將腰身一低,鑽了進去。眼前豁然開朗,並非想象中金碧輝煌的宮殿,分明是一個居室的樣子。
見室內雅潔如新,立着一道繡屏。張世在繡屏前呆立了一會,呼喊了幾聲,並沒有人回答。雖然覺得隨便闖人家的臥室有些不妥,還是繞過屏風,向前走去。果然屏風後是一個寬敞的臥室,先是朱漆的大牀躍入眼簾。牀前是一張紫檀木的小几,小几上放着香爐,雖無嫋嫋香菸,日積月累的香灰倒是沉積了不少。牆角處擺着兩個半人多高的花瓶,一個裡面只有數莖枯枝,另一個裡面插着幾軸畫卷。
他走上前去,抽出一軸,展開一看,見畫的是一位女子,在月色之下,纖足踏在水面之上。雖是一副畫,但看在張世眼裡,那畫中的女子竟翩翩起舞起來。
只見她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又如輕雲蔽月、流風迴雪般飄搖;遠而望之,皎若明月之光華,迎面查之,豔如芙蓉出綠波。
又見她凌波微步,足下生雲,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退隱約,若往若還。
好一副河上美人月夜凌波晝!畫中女子莫非就是洛神麼?而這畫又是何人所作,竟作出了一張活的畫來,可惜並看不到落款之類的。
張世心裡好奇,將之放下,又打開其它數卷,除了兩卷畫的是山水和禽鳥之外,剩下的均是同一美女,姿勢則或舞,或立,或凝望……極備神韻。每一卷都是活的,但是張世留意到那女子的雙目之中始終隱含着一縷憂鬱。
翻完所有的畫卷,心裡竟有種隱隱的悵然,也許是讓那畫中女子眼裡的憂鬱所感染。張世信步踱到牀前,突然想起假如此畫中的女子就是洛神,那怎麼相貌並非是金髮藍眼的,也看不出和洛洛有什麼相似之處。
坐在牀沿上,心道這個小小的居室竟然叫風月宮,還費了自己好大的勁才進來,可裡面好像除了這幾幅畫就什麼都沒了。難道這居所的主人只是一個臆想狂人嗎?
也許是在水裡遊了那麼長時間,又在黑暗的甬道里走了那麼遠路,剛剛算是死裡逃生後又費勁心思考慮‘蟲二’之謎,對功力全失的張世實在是覺得有些身心俱疲吧。他在那牀上躺了下去,這一躺下頓覺得頭暈目眩。
原來牀頂上竟懸着一面彷彿是冰塊做的鏡子,鏡中流動着道道七色的幻光,交叉晃射,讓人覺得眼花繚亂。張世奇道,這裡怎麼會有這樣一面鏡子,剛纔爲什麼又沒看到呢?難道這光只有在人躺下的時候纔會出現。
張世強撐着那面冰鏡帶來的頭暈和噁心,又將頭硬挺了起來。這一看,和第一次果然看出不一樣來。在七色幻光中,好像是一條小船,船上站着一個高卷褲腿、打着赤膊、古銅肌膚的粗漢,剛看着他將手裡的漁網一撒,張世就從牀上翻滾了下來,將那插着枯虯的梅瓶抱住嘔了起來。
乾嘔了好半天,卻並沒有吐出什麼,只是胸口的悶意還沒有完全消散,腦海裡像水面上被投下了一個石塊,蕩起一圈套着一圈的漣漪。張世坐在地上回憶起剛纔的情景來,他可以肯定那個捕魚的男子自己絕對不認識,那他又是誰。不過,他捕魚的那個地方倒像是……
是了,那不就是自己下水的地方嗎?難道說從這面冰鏡可以看到水面之上的風景?不過還不太肯定,因爲自己下水的時候是晚上,看的並不清楚。感覺胸悶的感覺稍微好了點,頭也沒那麼暈了,張世又走到那張牀邊,躺了下來。
而這一瞧,那冰鏡中卻只有那七色的幻光了,剛纔那個漢子捕魚的景象竟完全沒有了。張世不素心,強壓着胸口的悶意盯着牀頂,試圖從那七色幻光的流轉中看出什麼來。可這次他是完全失望了,從始至終,除了那急促晃盪的幻光,還是幻光。讓他自己都有些懷疑了,那剛纔看到的那小船,漁夫,莫非都是幻覺不成?
撐不住了,還是先下去休息一會再說。並非張世每次都要從那牀上下來,他也試過閉上眼睛,可是在那個位置躺下來,就是閉上眼睛那光也會在腦中不停的晃動,彷彿可以射到自己心裡一般。果真稱的上奇怪二字,也難怪張世第一次從牀上翻滾下來後那麼狼狽了。
就在他從牀上到牀下那一剎那,彷彿鏡中又有了變化,不過現在他已經撐不了這麼長的時間了。只是掃了一眼,人已經坐倒在地上。
那一眼,卻讓坐在地上的張世心頭一震。雖然胸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又掙扎着向牀邊爬去。因爲他相信要是自己沒看錯的話,剛纔冰鏡中出現的那個人他是認識的———
正是在甬道中和自己分開的洛洛!
乍見到熟悉的人,張世怎麼能不着急。所以強忍着頭暈和胸悶,將目光投到那鏡中。不過這一看之下,卻又讓他大失所望。並非鏡中只有那七色幻光,有人,只是人卻又成了那個漁民,洛洛的影子已經消失了。那漁民正拖着一網的小魚,往上提……張世覺得自己的腦子幾乎要爆炸了,那七彩幻光交叉晃射,每一次交叉後相交處如同炸開一般,炸成無數道細小的七彩幻光又相互交叉晃射,如此反覆。這樣的後果就是光越來越多,眼裡越來越亂,頭也越來越暈。
‘嗵’的一聲,張世整個人從牀上跌了下來。兩隻手不停的撕扯自己的頭髮,臉色白裡透黃,大口喘着氣,幾似癲狂。過了好一會他才平靜下來,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呼吸漸漸轉勻,臉色也恢復正常。
張世不由心裡暗道:“果然厲害,多瞧了這麼一會就如此難受。要一直盯下去,不用等待那幾個月後纔來臨的死亡,自己就要先死在這裡了。”
可是洛洛的安危還是他心裡的一塊大石,張世不太相信剛纔看到的都是幻覺。幻由心生,自己心裡記掛着洛洛是真的,可那個漁夫又如何解釋?所以他相信自己剛纔在鏡中看到的,十有**是真實的。
其實要真有面能照出人心的鏡子,張世還真是有些迫不及待呢。現在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對琴姬,霖鈴,小小,洛洛還是別的什麼人記掛的多些,還是對誰的記掛是真的?人嗬,真是奇怪的東西,有時候連自己在想什麼都不知道……
許是因爲美麗女子總是易對浪子動情之故吧?不過現在的張世也不算是個徹底的浪子,只是一個有些心冷的男人吧。卻碰到那麼幾個偏偏很出色的女人,還彷彿總有那麼幾分緣分。又或許是因爲美麗女人總是比較注重不注重她的人吧?表面看起來張世得到了不少歡心,但當這些成爲一種糾葛,就沒有那麼好受了。
多少時候強作冷漠,卻隱瞞得那麼失魂落魄,也許只有他獨處的時候才能明白吧!
張世五指用力的搓揉着眉心,有些抑鬱似乎從眉頭被揉了下去,那心頭呢?沒有人能知道!他又向那張牀走去,在那個神奇的地方躺了下來。
“洛洛”,剛躺了下來,張世突然驚喜的大叫出來。這次沒有看錯,就是洛洛,鏡中的她背對着自己,跪在一束柔光中,從那棕黃色的頭髮,長長的耳朵,讓張世一眼就認了出來。不過,顯然洛洛沒有聽到他的聲音,還是跪在那光束中一動不動。她是在哭嗎?張世看到她的香肩聳動着。小妮子,一定是一個人害怕了,讓張世看着心裡一疼。
她現在又在那裡呢?還有那束光怎麼感覺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