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珊進得了屋內,一邊兒被熱淚盈眶的小桃和胡嬤嬤麻利地服侍着沐浴梳洗,一邊兒被母親尤老孃和姐姐尤二姐眼淚汪汪地盯着看着——當然,她還得一邊兒跟這些急壞了的親人們講述這些日子在外頭的遭遇。
她當然也是沒有暴露跟柳湘蓮孤男寡女地相處了這麼久的真相的。對於原裝土著的老孃和二姐姐,甚至是從小服侍她的小桃和看着她長大的胡嬤嬤來說,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了。即便是實屬無奈,也還是徐徐圖之罷。總歸,看他臨走時候的那個樣子,是要來提親的。既然如此,這也就算成個“善意”的隱瞞吧。
獨自一人在鳥不拉屎的小莊子裡混了那些日子這事兒,果然是十分催淚的。一屋子的女人又是哭個不住,姚珊雖然泡在熱水裡,也被她們弄得渾身發冷。直到看見大姐尤氏進了屋,她這才緩過勁兒來。
尤氏自然也是將她摟在懷中,好生安慰了一陣,又勸慰了尤老孃和尤二姐一陣子,一家人總算是漸漸平靜了下來。姚珊方待喘口氣,卻見到尤老爹急匆匆的衝到了屋內,又是拉着她一陣上上下下地看。那緊張的樣子倒是把尤老孃和姐姐們都給逗笑了。
姚珊卻很是感動,又好好同老爹將這些天的遭遇說了說,再三表明這只是一場有驚無險的被牽連事件,這才總算是把這事兒給揭過去了。
這個時候,倒是覺出他們這一家子人都擠在尤老孃這一間屋子裡,倒是顯得小了。尤氏提了一句,讓奶孃抱着賈蘇先去隔間房子裡安置睡了,一家子人這才一道兒移至外頭廳中坐下,又教下頭人上了參茶來,讓姚珊好生喝着,一道兒說話。
原本也是想着讓姚珊吃點東西歇歇的,但她再三表示來之前還吃了一隻雞,而且今兒自晨起睡到了晌午之後,大家總算是消停了。不過,看着她的眼神兒卻有些扎眼了。特別是老孃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目光,更是十分醒目。
然對這一切姚珊卻只裝作沒有看見,轉頭,就見尤氏已經在問尤老爹餘似錦和李凡的事兒了。
姚珊這纔想起來,自家老爹好像是被安排去接待她的那兩位救命“表哥”去了的。看着他這麼快就回了內院,想來,這兩位表哥是被他隨意打發了的。也不知道,餘家和薛家,對這事兒是怎麼看的。
她心中剛剛轉過這個念頭,就聽見外頭通傳說,餘家有帖子送到了。尤老爹還不覺着什麼,尤老孃的面上就顯出一分喜色來了。再轉過頭來看着姚珊的目光,便也就分外熱烈了起來。
姚珊先時還沒反應過來,不過想了想餘似錦現下的身份,就立刻恍然了。她老孃這是想要讓自己當舉人娘子的意思了。可惜啊,他終歸是晚了一步了,想來,這輩子,她是無福消受了。
想到柳湘蓮雖然樣子長得不錯,人也是個有能耐的,可惜到這會子了還基本是個白身,姚珊心中不免暗暗對老孃覺得有些抱歉。不過這些個彎彎繞繞,她面上卻不好顯露出來的。說到底,她還是想跟柳湘蓮好好過日子的。若是這種“私相授受”的事兒被家人先知道了,不說是顏面掃地、從此擡不起頭來,但總歸也是不大好的。
雖然說這事兒可能也瞞不了多久,但是能瞞住一會兒就是一會兒罷。一想到當時餘似錦看着她的眼神兒,姚珊不免就垂下了腦袋,心中有些忐忑。
誰想,這餘家的事兒還沒完,卻見到尤氏已經揚了揚手裡的兩個帖子,朝着她笑道:“可巧兒方纔進來的時候,底下人遞上來的,我看娘和妹妹們都忙着,就順手兒給遞進來了。”
尤老爹還在看餘家的帖子,聽了這個話,也不看了,倒是開始看起姚珊來了。尤老孃先還沒回過味兒來,這會子看了尤老爹的神色,哪裡還不明白的呢。於是便也拈着那兩張帖子看了看,朝着姚珊笑了起來。
這麼一來,倒是再沒有半分兒此前的悲切了。這也難怪,女兒不但沒事兒,居然還好似走了桃花運一般,四處都有人關心着、惦記着,還有啥好悲傷的。還是早點兒定了親出宮待嫁吧,離着宮裡頭那些事兒越遠越好。
經過姚珊被無辜牽連進了宮裡頭的事兒之後,尤老孃和尤老爹早就商量過了,他們倆一致同意只要姚珊能好好回來,就立刻給她相看,早早把親給她定下,等到及笄,就立刻發嫁。
在宮裡頭當差雖然榮耀,那也得有命在纔算數不是?這還沒怎麼着,就被莫名其妙地捲了進去,一晃那麼多天沒個下落,老兩口兒真是對着無語凝噎,眼淚都要哭幹了。這會子閨女好不容易回來了,可得要好好看住了,那宮裡頭的差事兒,能不做就還是不做了。
原本也沒想着這麼急,但是既然有意思的幾家兒都派了人來,就順便相看了罷。尤老孃拿了這個主意,雖然當時沒說話,但是當天晚上就問過了尤老爹,於是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了。
老孃心中想些什麼,姚珊是不知道的。依着她的性子,便是猜到了,也只做不知,只一徑陪着親人們說話。說着說着,她卻見到大姐尤氏面上似隱約有些愁苦之色。有心問了兩句,卻教她給岔開了話題。姚珊便知道她大約是遇到了難事兒了。算算時間,想來也是快到了甄家出事兒的時候了。只不知道,這回寧國府是大姐尤氏掌家,可能不能逃過這一劫去。
尤氏又陪着她們說了會子話,見天色不早,便就要回寧國府去了。尤老爹心疼長女,巴巴兒地跑出去安排車架。姚珊也執意起身相送,尤氏推託了兩句,便也拉着她的手一道兒走了幾步。姚珊瞅了個空子,到底還是越過了母親和二姐,悄悄地跟她說了兩句話。也無非就是“遠着些是非”,“不要接什麼燙手的山芋”這種模棱兩可的話。
不過,看着尤氏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樣,姚珊便知道,這位大姐可不是個白給的。想來,是聽進去了。只要聽進去了,大約就還有的轉圜。
說完了那兩句話,姚珊看着後邊兒尤老孃、尤二姐小心地看着奶孃抱着賈蘇,還有幾步才追上來,便終於還是小聲跟尤氏說了句“若是事情不好,大姐姐還是早早預備起來罷……祭祀用的房子和地,憑什麼都是不會丟的,大姐夫是個不於這些個事兒上上心的,大姐姐總要爲蘇哥兒多想着些。”
話說到這份兒上,已經是再清楚不過了。她自小的時候便是個明白的,這一回又遭了這麼大的罪,便是有些個驚人之語,尤氏便也當她是受了刺激,大徹大悟了。倒也並沒有覺得她這話有什麼不妥當。她平素最是個穩妥仔細的人兒,這回被姚珊忽悠住了,也不過只是因爲,這些日子以來,賈家的日子實在是難過。
一想起家裡頭的事兒,尤氏便只覺得頭又開始痛了起來。東宮那一位剛起來又狠狠地摔了下去,這一回看着樣子是徹底地沒有什麼希望了。她原本就勸着賈珍遠離那些事兒,偏偏他能耐沒多少,還最是個心大的。正道兒上插不進手兒去,便“獨闢蹊徑”地將那一個活菩薩似的媳婦兒給弄回了蓉哥兒屋裡。這也就罷了,他自己個兒還不知死活地不時去招惹,這算是個什麼事兒?好在那一位雖然身份上諱莫如深了些,但人還是知禮識相的,到底沒鬧出什麼來。不然,她就算是拼着臉面不要,也不能就這麼忍了。
不過,她心裡到底是膈應的。只是,那邊兒一出事兒,家裡就要弄死人家姑娘,也忒不厚道。再說了,不過是個沒上玉牒的外室女兒,恐怕上頭根本沒人注意。想着四皇子那頭兒似乎跟自家這小妹有些交際,或者事情也不至於那麼遭。不過,既然方纔妹妹都這麼說了,那有些事兒,還是要提前預備着了。
尤氏打定了這個主意,看着姚珊的目光就不免帶了幾分感激。姚珊卻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然後跟着後頭趕上來的母親和二姐一道兒將賈蘇護着送上了車,又跟尤氏道了別,看着她們的馬車朝着寧國府去了,這才轉身回了內院。
因着尤老孃心中已經有了打算,便也不再跟姚珊廢話,只打發她早點歇着,便帶了二姐出去了。
姚珊不由得鬆了口氣,但等到她次日起來,纔剛剛梳洗了,便見到尤老孃已經帶着尤二姐過來瞧她了。再去外頭用過了飯,便被兩個人拉着去外頭逛。試了無數衣服首飾,折騰了大半日纔回來,姚珊早就累的想睡了。這纔有機會問起,尤老孃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尤老孃笑而不語,只陪着她閒聊了幾句,又給她弄來了滋補的膳食,便又打發了她歇着。如此養了兩日,總算是把她略有些憔悴的容色給養回來了。
於是,大批的探訪者就開始登門兒了。先是林家的黛玉跟着默玉還有謝姨娘,然後是薛家的薛姨媽跟香菱。跟着餘家的舅母和兩個姐妹也來了。大姐尤氏卻是沒來,但兩天之內,就接待了三波兒人馬,也是夠嗆了。
偏偏每一波兒,還都說着差不多的話,那便更是有些難受了。姚珊有心想打探下外頭的消息,剛露出個話頭兒,便被尤老孃給掐滅了。姚珊無奈,不好公然忤逆了老孃,又恐牽連了她們這幾家兒,便也就歇了心思。左右該發生的早就發生了,她們這些人,只要沒捲進去,就也不礙着什麼。
姚珊看着薛姨媽的氣色,想來寶釵在四皇子府上過得還不錯,便就鬆了口氣。再看着黛玉和默玉的身子骨兒明顯也好了不少,她不免就也放下了心。想來,謝姨娘管照她們,還是不錯的。左右沒個主母在,倒也便宜的緊。只是,若要扶正,就不知道要多少時日去了。
想來是礙着她纔回來家裡,身子還沒好利落,黛玉和薛姨媽兩家子人都沒有久坐,但餘家大舅母蘇氏可是比這兩家都不同的。坐下來只望着姚珊,笑得連眼睛都快看不見了。一疊聲地只誇她,幾乎要誇成了一朵花兒。
偏偏平時跟這位大舅母不大對頭的尤老孃,這時候也和顏悅色了起來,兩個人有說有笑的,看着十分默契。
姚珊便在她們打量的目光中有些忐忑了起來,想着算起日子,這都已經過了三天了,怎麼柳湘蓮還不來。
再不來,可就晚了。
說不了,那大舅母已經拉了她的手,笑着道:“珊兒愈發出落得好了,翻了年兒,也就快及笄了罷?不知道,可說了人家了沒有?”
姚珊擡頭看着她慈愛的目光,只覺得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完了,傳說中的提親,來了。
她這裡還沒等扯出個僵硬的笑臉兒,卻忽然聽得外頭有人通傳道:“張家老爺來了。老爺請太太去前頭說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