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潼,你還愛我,是嗎?”
這三年來我一直在刻意迴避的問題突然之間被他提起,就像是遮掩在殘破軀體上的最後一件外衣被人生生拽掉一般,我整個人都僵硬的愣在那裡,不知如何反應。
不管愛與不愛,我不知道在經歷了這麼多醜陋的真相之後還要怎樣才能與他再去談這一個“愛”字,我只是記得他曾是我深深深愛過的那個男人,一個被我刻入骨髓,如今每每想來只剩疼痛的男人。
“換做是你,”我看着他,聲聲荒涼的笑,“你會去愛一個曾經欺騙你利用你的女人嗎?”
駱無殤神情微怔,低頭看着我手中長劍失神片刻才重新擡頭迎上我的目光,悽澀一笑,“好,當日是我有負於你,你若真的恨我至此,便動手吧!”
駱無殤說着身子稍稍往前一送,我手裡的劍就刺穿了他的肌膚,血液沿着劍鋒遊走,滴滴瑩潤的沒入腳下泥土。
我腦中翁的一下,血液中似是有什麼酥軟一顫,幾乎把持不住那柄劍的重量。
駱無殤閉着眼,他的臉上是一種超脫與毀滅交輝而成的矛盾光彩,我看着他,我知道,此時只要自己的手再借勢往前送進一分,我與他之間所有的一切就都兩清了,從此以後就再不會爲往事所苦。
我死死的咬着下脣,脣齒間漸漸有血腥味彌散,我的手試着努力的往前推進,可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最終也只剩下徒勞的顫抖。
“你下不了手?”駱無殤重新睜開眼,臉上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他看着我,神色迷離的笑,“你若真的是有心殺我,那日在行宮外面你就不會救我,潼潼,你還是愛我的,是不是?”
他緩緩伸出手來,想要碰觸我的臉頰,心底匯聚的酸澀液體再次盈滿眼眶,我使勁的別過頭去避開。
“是!”我閉上眼,狠狠的吸進一口氣,壓下所有的情緒才又重新回頭與他對視,“駱無殤,我承認我救你是因爲我忘不了自己曾愛過你的事實,可是三年前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就都被你親手斬斷了。你欠我的情我會跟你討,但是——在這之前,先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
駱無殤一愣,眼中隨即閃過一絲自嘲的冷笑,“你回來找我就是爲了這個?”
“是!”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字字堅決,“現在我只要你一句話,你給是不給?”
“呵——”駱無殤低頭又擡頭,再看向我時目光已經恢復了他慣有的沉着與冷靜,他看着我的眼睛,淡然的吐出一口氣,“如果現在這已經成了你出現在我面前的唯一理由,那麼——我告訴你,我不會把它交給你。”
捨不得放手便是捨不得放手,又何必找出這樣拙劣的藉口?可就是這樣拙劣的藉口,若是放在三年前,我還是一定會深信不疑。
“好!”眼中帶上強烈的憤恨之色,我冷聲道,“那麼你記住,從這一刻起,你欠我的我一定都會連本帶利的一一討回來,今天我再放過你一次,你走吧!”
說罷,重重的甩開手裡的劍,錯過他身邊離開。
刺進身體裡的劍突然抽離,駱無殤的身子輕微一個踉蹌,就在兩個人的影子交錯的瞬間,他卻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我腳下步子一頓,冷冷的別過頭去,“你放手!”
“我說過,不會放你離開!”我沒有回頭去看他的表情,駱無殤的聲音有些低沉,似是壓抑了很深的情緒。
我忽而覺得好笑,揚眉道,“那就殺了我啊!”
駱無殤手上動作一僵,半晌沒有反應。
“要麼是今時今日你殺了我,要麼是有朝一日我殺了你,除此之外,不會有第三種可能。”我說,回過頭迎上他的目光,冷冷的牽動嘴角,“駱無殤,你是個眼睛裡不容沙子的人,我也一樣。”
“是嗎?”駱無殤看着我,眼眸中的色彩慢慢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衝散,最後也化作決絕的慘烈,“既然已經註定了你要恨我,那我也沒什麼好在乎的了。從現在開始,我就等着你,等到你不再愛我的那一天,親手殺了我,可是在這之前,你都別想從我身邊離開。”
他說着,手上突然發力,拉了我一把。
我被他拽了個踉蹌,也不反抗,任由他拉着我朝不遠處的那匹馬走去,然則他卻只走出去十步,就又身子一僵,怔在當場。
秦五那一行人壓着許如雲站在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我側目,眼見着駱無殤的眉頭鎖起,眼眸中染上濃厚的肅殺之氣,心裡冷笑一聲,就把手腕從他掌中甩掉,“既然你不肯走,那就跟我走吧。”
說完,也不理會他,徑自朝秦五走去,“明楠呢?”
“在前面的岔路口等着了。”
“好!”我點頭,故作不經意的掃了許如雲一眼,就先行往前走去,“帶上他們一起過去!”
杜明楠帶了車馬等在那,一直到看見我,臉上的神色纔有些緩和,“沒事吧?”
我搖頭,錯過他徑自去牽自己的馬,“沒事!”
杜明楠看着遠處跟過來的秦五等人不禁奇怪,“南野王的那些暗衛呢?”
“甩掉了!”我道,掉轉馬頭與他並肩道,“萬一一會兒他們再追上來就不好收場了,經過今天這麼一鬧,暫時我們也不好往前走了,你想想這附近有什麼地方可以落腳。”
杜明楠心裡雖然還有疑惑,卻沒有再多問,想了想道,“我們往回走吧,離這五里左右的小鎮上有處宅子,我們先暫避一兩天再作打算。”
駱無殤的人就在這附近,陸雪衣的行蹤卻是飄忽不定,我想着又有些猶豫,胸口的位置竟又是突如其來的劇烈一緊,我下意識的伸手按住了胸口,往旁邊背過身去。
杜明楠察覺我的異樣,不由緊張的蹙眉,“你受傷了?”
“沒事,有些累了!”我使勁的甩甩頭,“聽你的,我們走吧!”
杜明楠所說的鎮子不大,他帶着我們輕門熟路的由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徑一路摸到鎮子東邊那座陳舊的老宅門外天才不過蒙蒙亮。
我有些奇怪,趁着隨他上前敲門的時候就忍不住問他,“你對這個鎮子裡的地形似是熟悉的很。”
“這裡是我出生的地方,”杜明楠牽了牽嘴角,略有些苦澀道,“這座宅子是我家的祖宅,我爺爺死前將它託付給我,只不過如今荒廢了。”
杜明楠是個感情內斂的人,認識這麼久我還從不曾聽他提過他的過去,此時卻是難免動容,不由止步隨着他的目光將這座宅子粗略的掃了一眼,雖然牆壁和瓦礫上面都生了青苔,也有的地方不甚周全,但這座宅子的規模在整個小鎮裡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看此處的家業,雖然現在衰敗了些,想來當年你先祖所持的也是一份殷實之家。”我道。
“世事無常。”杜明楠不置可否,徑自踏上臺階去叩門,不想才拍了兩下門環便聽得門內沙啞的咳嗽聲,片刻之後門便開了,一名年過花甲的老者胳膊上挎着個菜籃子由門內出來,“你們找誰?”
“福伯!”杜明楠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站定,安順的牽了牽嘴角,“是我!”
那喚作福伯老者聽聞他的聲音,身子先是一僵,繼而又是劇烈一顫,他循着他的聲音一寸一寸慢慢擡起頭,待到看清杜明楠的臉,忽有兩行渾濁的老淚從眼眶裡溢了出來。
“孫少爺!”福伯哽咽着喚了一聲,“您這一走十幾年,老奴還以爲這輩子都再不能見到您了。”
“我同朋友一起途經此地,順路回來看看你,這些年你還好吧?”杜明楠道。
“好好!”福伯喜極而泣,忙抓了袖子去抹淚,回身去把整個大門拉開給杜明楠讓路,“快,孫少爺您這一路也該累了,快進來,快進來。”
杜家的這座宅子空置已久,一直都是老管家福伯帶着自己的一家七口祖孫三代在打理,當年家道中落之時家裡值錢的傢什倒賣的差不多了,裡裡外外的廂房屋子卻都收拾的明淨整潔。
杜明楠與福伯主僕久別重逢,理所應當被請回了前院主事,我與駱無殤則被安置在了一處偏院,而其他的影衛都扮作下人分散在後面的廂房裡歇腳。
引我們過去的是福伯的小孫女巧玉,小丫頭只有十二歲,還是個天真的孩子心性,她見駱無殤一直緊繃着臉不說話不禁奇怪,“這位公子的臉色不大好,是生病了嗎?”
“他只是初到此地有些水土不服,”駱無殤抿着脣不開口,我只能代他答道,“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哦!”小丫頭乖巧的點點頭,“那你們早些歇着吧,這院子裡一共有四間房,喜歡哪間姐姐你們自己挑,我去廚房讓玲姐姐煮些清淡的食物給這位公子送過來。”
小丫頭說完就蹦蹦跳跳的往外走,我一直目送她出了院子才斂了神色回頭掃了駱無殤一眼,“你自己挑房間吧。”
“呵!”駱無殤自嘲似的冷笑一聲,擡頭四下環視了一圈這座院子才又回頭看我,“說到底,你我之間還是沒那麼容易撇清的。”
他的話一語雙關,我被他堵的說不出話,就轉身進了挨着院門的那間廂房。
下午的時候我躺在牀上眯了會兒眼,晚飯也沒有出去吃,一直到晚上二更杜明楠才抽了空來見我。
我知道,對於白天的事兒他心裡有很多的話不吐不快,所以他進門之後我便直截了當的對他坦白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沒錯,我一早就知道他不會這麼容易的受制於人,我瞭解他,所以這一路上我都只是利用他的心結將計就計的賭了一把。”
駱無殤是個很出色的戲子,這一點三年前我便看穿,論謀略,論武功,論心機我樣樣不是他的對手,我要算計他,就只能利用他的弱點,而這一刻,他與我之間那些理不清的舊賬就是一個致命的弱點。
我知道自己是在玩火,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可除此以外,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出奇制勝。
“影子,既然你早就知道——”杜明楠的眉宇間糾結的很厲害,說着卻是欲言又止的背過身去,狠狠的往桌角壓下一拳,“你不該這樣,萬一——”
“沒有什麼該不該的,也沒有萬一!”我無所謂的輕聲一笑,“暗影閣裡的好手那麼多,要不然你以爲他爲什麼要我來辦這件事?”
我在算計駱無殤,風北渡在算計我,說不準他的背後又會不會被別人算計上,說白了,這就是一出螳螂捕蟬的戲碼,只是隱藏幕後的那隻黃雀會是誰,不到最後誰也無法預料罷了。
送走了杜明楠,我也沒了睡意,就獨自往院外的花園裡散步,不曾想纔出了房門,就與同樣從屋裡出來的駱無殤不期而遇。
他頓了一頓,便舉步走到我面前,“我們談一談吧。”
兩個人四目相對,藉着月光,眼中的神色都不甚分明。
“我與你沒什麼好談的,如果你還惦記着那個女人大可以自己想辦法把她帶出去,不必與我商量。”我只淡淡的掃他一眼,就回頭拉上房門越過他徑自出了院子。
九月底的夜風已經有些相當的涼意了,杜明楠家的院子雖大,卻因爲人氣不旺而處處透着荒蕪,我在園間逗留片刻也覺無趣,剛要往回走,回頭卻見着隔壁院子裡一個分外鮮明的人影,頓時就心口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