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之前在夜瀾的時候風北渡與陸雪衣之間的來往不少,卻全都是建立在金錢基礎上的交易,談不上什麼交情,如今的立場變了,兩人只象徵性的寒暄了兩句,誰也沒有覺得不自在。
風北渡上了轎子,因爲還要等駱無殤,陸雪衣就沒有與我們通行。
畢竟是到了蒼月城的地界,清漪園派出的人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引路,繁複的儀仗後面是風北渡的轎子不緊不慢的跟着,我與韋北辰騎馬並行走在旁邊,一路無言的到了清漪園外,纔剛站穩腳跟裡面凌颺已經兩手拽着衣袍從敞開的大門內火急火燎的奔出來,顯然又是不得已的遲到了。
這一日是他母親的壽辰,他依舊還是一身紅,只是相較於初次見面的那身大紅,他今日這一身袍子的色澤紅的更加明豔,也更加奪目一些罷了。
雙方見了面免不了又是一場寒暄,互相恭維夠了,凌颺纔將目光移向風北渡身後站着的韋北辰,不由的眼睛一亮,驚喜嚷道,“老早就聽聞風國主身邊有位醫術超凡的神人形影不離,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韋公子麼?”
凌颺說話的時候那雙狐狸樣嫵媚的鳳目微微眯起,看似一副毫無心機的樣子,實則卻是如風北渡所設想的那樣,給了韋北辰一個不大不小的下馬威。
韋北辰也是見慣了大場面,自然不能敗在他這三言兩語之下。
“得見蒼月城主風采,三生有幸。”他面色平靜,只微微頷首淡笑了下以作回禮,並不答他的話。
相對於韋北辰四兩撥千斤的淡定,凌颺裝傻充愣的功夫更是一流,雖然方纔韋北辰並沒有公開承認那個身份,他卻仍是保持着那種先入爲主的態度很熱絡的奔到韋北辰面前,開心的笑道,“剛好最近這段時間我的身子不爽利,一到晚上就頭疼的厲害,一會兒撤宴之後就煩韋公子你留下來幫我把把脈吧。”
他的瞳孔明亮,帶着一線期許的光,在夜色中灼灼生輝。
韋北辰雲淡風輕的看着別處,脣角含笑卻是遲遲沒有回他的話。
眼前的場面瞬間有些僵持,按理說此時我是該站出來調和掉這種氣氛的,但是考慮到韋北辰此舉的用意也便故意耐着性子沒有貿然插話。
凌颺的眼珠子轉了轉,半晌之後才略顯無辜的轉向風北渡道,“君子不奪人所愛,可我這頭疼的毛病着實是難受的緊,風國主該是不介意我多暫留韋公子一晚吧?”
雖然面對的是同一個問題,但既然是已經把矛頭轉向了風北渡,我倒是不再擔心,只換了一種看戲的心情悠然的等着看他如何反應。
但畢竟是在外人面前,想來最多他也不過是再一兩句話重新把問題拋回給韋北辰罷了。
風北渡沒有馬上答話,帶着他一貫處變不驚的表情靜默的站了片刻,忽而脣角微彎擡眸看了韋北辰一眼,泰然道,“凌城主,這是舍弟。”
他說這話的語氣不輕不重,無非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也雖然這本身就是一個事實,可突然聽到這句話由他口中說出來,不單單是我,就連韋北辰也是始料未及的愣了一下,衆人之中就屬着一個局外人的凌颺最爲泰然。
仿似是完全沒有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衝擊到一樣,凌颺仍是目光璀璨的燦然而笑,“我記得早些年夜瀾老國主在位的時候好像是曾封過一位親王的——”
相傳早年得益於他母妃韋貴妃的關係,韋北辰確實是很得老國主風譽卿的眷寵的,纔剛滿月便被封了王,只是好景不長,他這個難得一見的親王也只做了一年有餘,就隨着她母妃在與齊太后的爭鬥中落敗而一併流落在外。
因爲當年兩宮爭寵打的十分慘烈,所以最後雖然是齊太后以非常手段制勝,她卻也因爲韋氏之死而落了心病,韋北辰的下落不明更是讓她終日寢食難安,皇室之中也就一直壓着沒有宣佈他的死訊,直至七年前他由千嶼國重新回到夜瀾他的那個封號還是不曾廢黜的,只是也再沒人提及罷了。
雖說韋北辰的身份本就不是什麼秘密,可這些年來這還是第一次被風北渡公然承認。
事出必定有因,卻不知道他這接下來的後招會是如何。
我暗暗捏了捏手心不由擔憂的側目去看了韋北辰一眼,韋北辰的眸色雖然只是微微一晃便恢復如常,顯然也是亂了心緒,我卻清楚的看到,方纔就在他瞳孔一收一馳的那個瞬間他已然是動了殺意。
雖然他恨風北渡是我一早就知道的,可這卻還是第一次我從韋北辰的眼中看到了那種近乎血腥的光芒,心跳一滯的瞬間突然有種強烈的不安感向我襲來。
“原來是安王殿下!”凌颺的目光在衆人之間來回的轉了兩圈,笑的便是越發不知死活的歡快撫掌道,“還當真是我眼拙,只單看這樣貌你們兄弟便是相像的很吶,風國主莫要見怪纔是。”
韋北辰冷着臉默不作聲,風北渡與凌颺各自又是你來我往的說了好些場面話,卻都遲遲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北越夜帝沒有親來也是在預料之中,據說前兩日就已經差使者送了一份很是厚重的壽禮過來,此時值得他們一等的無非就是駱無殤了。
駱無殤是個很講分寸的人,絕不可能在這種大場合上失了禮數落人口實。
可能是許如雲那邊的情況的真的不是太好,一直又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他才姍姍來遲,而且爲了趕時間他也私自撇了清漪園派去的轎子,與陸雪衣兩騎輕騎踏塵而來,在離着衆人五步遠的地方利落的跳下馬背快步走過來。
“喲,駱國主來了。”凌颺大喜,率先一步提了袍子迎上去。
“臨時有些私務,駱某來遲,忘蒼月城中見諒。” 駱無殤道,也是很客氣的回了一禮。
“哪裡哪裡,駱國主客氣了,”凌颺笑的十分暢快的,以手抖着衣袍,仰頭大口的呼吸兩口氣,道,“如此良辰美景,再等上片刻又何妨。”
駱無殤也不再多說什麼,只面無表情的四下環視一圈,最後將目光定格在風北渡身上頓了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夜瀾國主!”
風北渡略一頷首,只不動聲色的回他一禮,“駱國主!”各自都是點到爲止,一個字的客套也沒有。
自四十六年前風譽卿被瀾妃逼離南野之日起,夜瀾風氏與我南野皇室之間就已經是一個死結,而駱無殤亦非等閒,這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他把風北渡之前暗算他的來龍去脈查個水落石出。
既是有仇又有明顯的利益衝突,那麼此時他二人之間這樣的態度已經是再正常不過,只是明明是我南野的江山,如今卻成了他們兩家水火不容的癥結所在,說出來未免讓人啼笑皆非。
他二人之間劍拔弩張的陣仗瞬時就將凌颺一手調劑出來的喜氣推至冰點,凌颺站在中間左顧右盼,臉上是一副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眼中笑意綿綿卻是暗自將這場戲看的通透。
眼見着時候也不早了,陸雪衣才由後面走上來,低頭撫弄着手裡的馬鞭輕輕的嗤笑一聲道,“今夜的星光甚好,莫不如我進去知會一聲,讓他們把殿中擺好的桌子直接遷出來好了。”
寒冬臘月,就算是有再大的雅興,也斷是沒有人會把這麼隆重的一席宴露天席地的擺開。
“妙啊,這倒不失爲一個好主意!”陸雪衣這一句話調侃的語氣很明顯,凌颺聽着卻是眉開眼笑,正說着,門裡已經有丫頭跑出來傳話,說是吉時將至,老夫人請衆人進去開宴。
“諸位請吧。”凌颺對他母親該是敬重的很,果斷的斂了神色,鄭重道,“今日家母做壽,斷沒有將貴客推拒在外之理,兩位國主若是有此雅興,改日我命人再擺一桌便是。”
說罷,便是拽了袍子往一旁引衆人進園。
陸雪衣似是不準備赴宴,進了門就徑自離開往一側沿着圍牆旁邊的小路走去。
守着身份上的禮節不好逾越,凌颺他們並肩走在前面,我與韋北辰稍稍落下一小段距離不緊不慢的跟着。
可能是今日才場合太過莊重了些,進門之後凌颺就刻意的斂了神色,做出一副莊重之態走的很規矩,但是生性使然,再怎麼僞裝他眼中那線狡黠的明亮光澤卻是掩飾不住的。
一行人沿着修飾一新的御道款款而行,沒走幾步凌颺便是耐不住性子時不時的回頭張望,似是在找什麼人。
搜尋兩次無果之後他便快走兩步往旁邊貼近駱無殤,輕拽了他的袖子,燦笑道,“方纔我在門外看了半天,怎麼王妃沒有隨行?”
他雖是有意壓低了聲音,我跟在後面卻是聽的真切。
駱無殤腳下不停,淡然道,“內子身體不適,未能前來給老夫人拜壽,城主莫要見怪。”
“不怪不怪!自是王妃的身子精貴!”凌颺忙道,說着又是真情流露,不無遺憾的嘆了口氣,“只是素聞王妃才貌雙絕,昨日裡沒有見着,我還想借此機會與王妃見禮呢,看來只能等到來日方長了。”
明顯的恭維的話,可是因爲凌颺此人花名在外,這樣的話由他口中說出來,便是再誠摯,也會讓人浮想出些輕曼的味道。
駱無殤脣角微挑,沒有再接他的話。
拐過前面的亭角凌颺就止了步子,吩咐侍女引衆人前往擺宴的福壽殿,他自己則是先往後庭去請他娘了。
六十歲是人生中的一個大壽,所以凌老夫人的這一場壽宴的排場擺的相當大,除了協理的官員之外,好些蒼月城中的富賈名流都在被邀之列,桌子從正中的主位兩側延伸下來,一直襬到了福壽殿的門口。
風北渡和駱無殤的位子隨凌颺一起被設在最裡面的暖閣內,分居主位兩側,但因着兩人的身份顯赫,就只與主位稍稍錯開半個身位,從擺設上基本沒有主次之分。
二人落了座,後面就有侍女得了主人差遣,跟進來要爲韋北辰多添一席座位,卻被韋北辰婉拒了。
他的心思我明白,就算是沒有風北渡一國之君的身份在前,這一席宴與他而言也是沒什麼牽扯,索性置身事外落的清淨。
我與他並肩站在風北渡身後兩步開外的地方垂手而立,剛好藉由他的身子擋開駱無殤的視線。
如此不多時殿外就有下人唱到,我循聲望去,凌颺已經攙着他母親的手由門外跨進來,身後如衆星拱月般擁簇着的人羣中,一抹妖豔的亮紅色入目,我懸着的心終於平穩的落下來,由心底綻開一抹寬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