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是在暗影閣的範圍之內我事先沒有防備,所有行頭全都已經交給杜明楠事先拿進了房間,如今手上連一件禦敵的兵器也沒有。
眼前的劍鋒帶着瘋狂的殺氣急速逼近,那女子眼中熾烈燃燒的仇恨讓我很警醒。
垂於身側的右手慢慢握緊,我目光迅速四下一掃的同時足尖輕點,借身側門框之力飛身而起,往自己側後方只有一個刺客守位的方向縱去,避過他在他身後落地。
那刺客見狀,趕忙提刀轉身向我劈來,雙腳落地同時我果斷回身向他迎去。
許是沒有想到我會赤手空拳主動迎上去送死,那刺客腳下動作反倒有了一瞬間的遲疑,我心裡冷笑一聲,右手小指暗中一旋,一道微不可察的細小絲線就由套在小指的翠玉指環裡迸射而出。
就在兩個人身影錯綜交會的一瞬間,我兩手交疊只稍稍用力一拉,那人的身影便是頃刻間頓住,下一刻他的脖子慢慢滲出一道亮麗的血線,身子緩緩倒地的同時,頭顱卻是先一步重重的砸在木質的迴廊地板上。
沒錯,我用隨身佩戴的指環殺了他。
這枚指環其實是有一對的,一大一小,都是用通透的美玉所制,陽光下一晃,大的一枚微微現出沉鬱的墨色,喚作癡情扣,小的一枚中間藏着一線胭脂紅,視爲胭脂索
這兩樣東西分別由一對情侶配飾,看似做工別緻的信物,實則暗藏玄機,是天下少有的殺人利器,邪毒狠辣舉世無雙。
癡情扣裡一共暗藏了十一種見血封喉的奇毒,沾染即死,而胭脂索的玄機就在於這一根細緻無比,堅韌無比,又鋒利無比的血蠶絲。
“影子!”杜明楠聽到打鬥聲帶人由房裡衝出來的那一瞬正好目睹了這一幕,之前刺殺我的女刺客見狀也是狠狠的愣在當場。
殺人的血蠶絲已經重新隱沒在指環裡,我又是兩手空空,他們誰都看不出端倪。
既然缺口打開援兵也到了,我自是不會傻到憑一己之力與他們這麼多人糾纏,果斷的飛身躍下閣樓。
杜明楠和那女刺客同時回過神來。
那女刺客緊追着我就躍下閣樓,杜明楠目色一寒,也跟着縱身飛下來,於半路將她滿含恨意的一招封了回去。
“來人。”杜明楠一聲令下,院外趕來的影衛紛紛橫拋入場前來護我。
那女刺客被震退半步,穩了身形又揮劍向我襲來,對隨行的同夥怒聲道,“全力以赴,給我殺了這個賤人!”
雙方人馬立時陷入激戰,我站在場外冷眼旁觀,結果也是可想而知。
暗春坊裡本來就暗藏了數十名武功上乘的暗影閣死士,再加上我與杜明楠帶來的二十餘人,對付區區七八個刺客自然不在話下。
因爲自己本身做的就是這一行的買賣,我跟杜明楠都清楚這些人守口如瓶的本性,所以在打鬥中也沒有顧忌,下的全是殺手。
不過是半盞茶的功夫,杜明楠的劍已經貼着那女刺客的喉線劃了過去,不留半分餘地。
那女子被逼的節節後退,眼見着就要陷入死角,可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卻是毫無懼色,只片刻不離恨恨的盯着我。
“明楠!”心中有種莫名壓抑的感覺一閃而過,趁着杜明楠分神,我閃身上前左手拉回他持劍手腕的同時,右手一掌重重拍在那女子的左肩上。
那女子立時往後摔去,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血,回過頭來仍是毫不示弱的用她那雙滿含仇恨的眼睛死死的瞪着我。
因爲我的突然出手杜明楠有所警覺,他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便上前一步以劍挑開那女子臉上蒙面黑巾。
那是個相當年輕的女子,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面容姣好,神情桀驁。
“是你?”看到她的臉,杜明楠倒抽一口涼氣,眉峰不由的收緊。
我倒是沒怎麼詫異,其實方纔在識破她女兒身的那一瞬我已經有九成的把握猜到是她了,除了她,這世上還有哪個女人對我會有這麼大的仇恨?
我與她四目相對,杜明楠也是愣着不知如何自處,倒是旁邊的尹秋娘似是看出了端倪,眼珠子轉了轉,仍是一臉媚笑,也不插話,只等着看熱鬧。
我等了片刻,想來是等不來她的隻言片語,索性就直截了當的開口道,“一句話,私怨還是公幹?”
女子由鼻息間哼出一聲冷笑,冷冷的別過臉去,“你要殺就殺,何必廢話。”
也不知道什麼最是無情,這女子與我三年前初見她時的明媚已經完全的判若兩人了呵。
“段紅綢。”我說,一字一頓。
“你別叫我的名字。”段紅綢聞言猛地回頭,失控的衝我嘶聲吼道,“當年若不是我姐姐救你,你早就在山澗裡被野獸分屍而食了,可是你居然殺了她,你現在怎麼配稱呼我們姐妹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我不該殺她?”她的質問有理有據,我無話可說,只居高臨下面無表情的看着她。
“你恩將仇報,狼心狗肺!”段紅綢恨道,強忍着沒有讓眼中淚水落下來。
我心裡冷笑一聲,再開口時聲音也跟着狠厲起來,“如果當初是她殺了我,現在應該就變成理所應當了是嗎?”
“……”段紅綢一時語塞,神情恍惚了一下才又強辯道,“你的命是我姐姐救的!”
當年我從苦寒寺的後山跌入深谷奄奄一息,是她姐姐段紅棉路過救了我。
雖然她所言非虛,可我現在聽了卻只覺可笑,“所以我就應該一動不動的等她再將我殺死,然後把這條命還給她?”
“你——”段紅綢一滯,緩了片刻還是倔強的別過頭去,“論武功你根本就不是我姐姐的對手。”
她又說了一句實話,我再次無言以對。
那一年我跌入崖下未死被段紅棉所救,後來輾轉數月又落入風北渡之手。
那時正趕上他爲拓展暗影門的勢力訓練殺手,可能是看上了我之前的身份能夠爲他所用,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選中了我。
而爲了能夠繼續活着,我也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他。
半月之後,我和其他幾十名少女一起被送上了一艘航向未知的大船,不想卻意外得見了被強行擄劫上船的段紅棉。
之後我們一起被帶到一個荒島上接受最殘酷的訓練,等重回中土,再見到風北渡已經是兩年以後。
我一直記得那次再見他時的情景,裹着華貴裘袍的男子斜倚在鑲金的寬大座椅上,神情慵懶的看着堂下狼狽不堪的我們,展顏輕笑。
“你們之中只能活一個。”他說,“至於要留下誰則由你們自己決定。”
那是一場賭命的遊戲,他讓我們從島上活着下來的一十八個人互相殘殺,以抓鬮的形式隨機的選擇對手,一場一場不間斷的比下去,最後——
活着的人便能留下來。
爲了能夠活着,昔日裡的夥伴成爲最兇殘的敵人揮刀相向,至今回想起那一場近乎野獸式的搏殺我還不寒而慄。
在那十八個人裡,若論起在武學上的造詣我不是最有天賦的,正如段紅綢所說,最起碼比起段紅棉來我是略遜一籌,而我支撐到最後一局所遇的對手恰恰是她。
不過十招我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對手,不過是勉力支撐而已,最後關頭她的劍斜刺而來,我卻沒有躲,只勉強避開要害,混亂中果斷出手以左手肉掌爲鞘制住她刺入我肩頭的劍,同時右手持刀殺了她。
她死的那一刻還不可置信的望着我染血的左手,但無可否認那一戰我贏了,而且贏的光明正大,但卻並非勝在武力上,而是勝在心腸。
風北渡對我的表現很滿意,不僅踐諾保了我的性命,還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驚人之舉,將他一手經營了十數載的暗影閣交於我手。
當初我殺段紅棉的時候段紅綢就在場外,她瘋了似的衝過來,卻被風北渡的人強行拖了出去,那接下來的一連數天每逢夜深人靜我總能聽到那女孩子破碎絕望的呼喊聲,直到有一天她徹底的從暗影閣裡消失。
杜明楠說她是被風北渡假手於人,而至於她到底去了哪裡卻是不得而知。
因爲她姐姐的死,如今時隔一年之後她回來找我報仇我也無話可說,可是——
我從不承認在絕境之下求生的本能是錯。
我彎腰撿起地上她丟棄的劍,冷然的牽了牽嘴角,“如若殺一個人就活該萬劫不復,那麼這一年來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墮下十八層地獄?”
幹了殺手這個行當才發現其實我們都一樣的自私,只把自己和親人的血看的彌足珍貴,可細算起來又把別人的父母親人置於何地了?
段紅綢若有所思的愣了一愣,仍是憤然的瞪了我兩眼就再次倔強的別過頭去。
“既然是各爲其主,我姑且也不與你清算今天的私人恩怨,”她不說話我也不勉強她,將手裡的劍扔到她面前轉身負手走到一旁,平靜道,“你自己了斷吧。”
杜明楠神色複雜的看着我,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生與死往往只在這一瞬間,段紅綢雙眼直愣愣的盯着腳邊的寶劍半晌,才遲疑着伸手撿了起來。
“今天我技不如人,無話可說,” 她說,一手按住受傷的肩頭踉蹌着站起來,緊接着卻是眸光一斂,悽聲道,“但是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她要橫劍自刎,那一道冰涼的劍鋒卻是直逼我的背心,我料到她不會甘心如此赴死,身形迅速一回旋閃過她暗襲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扣住她的咽喉,將她擒在手中。
“段紅綢,雖然今天殺你不是我的本意,但你也非死不可。”我說,卡着她的脖子強迫她與我對視,“我告訴你,做了別人手裡的棋子,就別再過問這個世界上的是非對錯,因爲死了的人永遠都不會再開口說話,唯有活着的人才有資格去看別人的笑話。”
我說着,手上突然發力,段紅綢本能的抽搐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我看着她,手上一寸一寸慢慢加大力度,眼見着她的臉色由紅轉青,眼神也漸漸渙散,院子裡卻是突然平地而起一股勁風。
影衛警覺的迅速往我身後靠攏,我擡頭逆風看去,但見着空空如也的圍牆上方突然飛起一道五尺寬的紅綾橫切入場,直鋪到我腳下。
“雪閣御下不嚴,陸某特來向影閣主領罪。”
下一刻,一個清亮如雪的男聲由九天之外散開,一襲白衣勝雪的男子由天際踏風而來,踩着空氣中虛飄的紅綾從容入場,徑自飄落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