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後, 我與駱無殤一起回到大鄆城。
雖然是我自幼長大的地方,但是時隔三年,這裡的一草一木卻都已經讓我有了陌生的感覺, 甚至於連那座皇宮裡的一磚一瓦看在眼裡也隱約有些格格不入。
我突然在想, 當年孝康皇帝也是離宮二十餘載才驟然回來, 那麼在他一朝君臨天下的那些日子裡, 他會不會也有一星半點兒我現在這樣的感覺?
這樣想着, 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脣角不覺的微微翹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這個小動作驚擾了他,旁邊的駱無殤突然側目向我看來。
即便是把過去種種都放下了, 但是回到這裡,我跟他之間都不可避免的催生了一些尷尬。
兩個人相對無言, 匆匆的一眼, 便又各自面無表情的移開目光, 我也這才發現,此時我們座下龍輦所去的方向並不是回我的棲鳳宮。
我瞬時警覺起來, 不悅的蹙眉道,“你要帶我去哪裡?”
駱無殤沒有說話,只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長方形的小錦盒遞到我面前。
我狐疑的接過來,回頭看他一眼。
駱無殤臉上的神色淡漠,絲毫沒有半點情緒流露。
恰在此時座下步輦也跟着落了地, 他便是一聲不吭的起身走了下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失神片刻, 覺的他的反應很有些莫名其妙, 然則打開那個盒子之後卻是神思恍惚的愣了很久。
隔着明黃的紗帳, 輦車外面那個孤身而立的側影依然偉岸挺拔, 就在那一念之間我又想起了很多的往事。
我想對於駱無殤,原來我真的是太不瞭解。
默默的把錦盒收進袖子裡, 我舉步邁下龍輦,站穩了腳跟這才發現駱無殤帶我來的不是別的地方,而是毓硫宮。
這座宮殿始建於南野開國的初年,規模龐大,氣勢恢弘,只這座大殿就佔了整個皇宮近乎十分之一的面積。
它的位置在整個宮殿羣中比較靠前,有引領天下之意,整個建築的色系以金爲主,風雨數百年還明豔如新,華貴中盡顯皇室之風。
此時我與駱無殤就並肩站在殿前的廣場上,金碧輝煌的一座宮殿矗立眼前,蔚爲壯觀,與之相較,後面龐大的宮殿羣反倒黯然失色,彷彿成了陪襯。
數百年來南野的歷任帝王都是在這裡登上大位,接受百官朝拜的,而我雖然貴爲公主,真正有機會踏入這座宮殿的也僅有兩次——
第一次是我與駱無殤大婚,他攜我之手往這大殿之上拜別父皇;
第二次是駱無殤登基爲帝,他在這朝堂之上親手爲我戴上后冠。
往事歷歷,如今入眼的卻只剩繁華褪後的滄桑。
“爲什麼來這裡?”我問。
駱無殤沒有回頭看我,只是目色深遠的凝視着眼前這座如衆星拱月般的宮殿。
入暮時分,宮燈萬盞浩瀚如海,也就是在這時,才更見出這座毓硫宮與衆不同的氣勢——
它不只是一座宮殿,更是一個象徵,象徵着南野王朝至高無上的權利。
駱無殤在殿前靜靜的站了很久,一直到天色完全了黑下來才終於微微側目看我一眼。
“潼潼,你跟我來,我有些話要與你說。”他道,說完也不等我反應,徑自舉步上了臺階往正殿的大門而去。
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也容不得多想,猶豫了一下便是快步跟了上去。
殿前的臺階是漢白玉所制,中間以一幅巨大的龍圖騰分割成左右兩邊,不多不少共計一百零八階。
我與駱無殤一前一後拾階而上,負責看守殿門的內侍早早的把殿門打開候着,等到我們進了門去,又是自覺的將門合上。
偌大的宮殿裡就只剩下我跟駱無殤兩個人,雖然兩側點了好多盞的宮燈,卻仍能覺出些森冷的寒氣來。
進了門之後駱無殤腳下不停,踩着紅色的長毯步子平緩的繼續往前走,一直登上最裡面的九級臺階,站在了那張純金打造的龍椅前面。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我,“潼潼,你過來。”
彼時我已經在臺階下面提前止了步子,聽到他的聲音咋一擡頭就很自然的要以一種仰視的角度去看他。
爲了應付百官接駕的場面,下午進宮之前駱無殤特意換了龍袍,他整個人的氣質本來就很突出,所以即便此刻只是站在龍椅前面長身而立,也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這裡是朝堂,他現在所站的位置又是朝堂之上的至高點,按理說我是不能隨便過去的,只是今時今日,我與他之間都沒了這份束縛,所以我也沒有推脫,緊跟着也走了過去,直接開門見山道,“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駱無殤沒有馬上說話,他安靜的看了我的側臉片刻,然後錯過我身邊走到臺階邊上看着腳下大片空蕩蕩的屋子道,“潼潼,你知道整個南野的天下最血腥的地方是哪裡嗎?”
南野開國以來經歷內外大小的戰爭無數,哪一場沒有犧牲?哪一場沒有流血?可是我卻不明白駱無殤爲什麼會突然這樣問。
我心中困惑,一時間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不解的看着他留給我的背影。
彷彿是料準了我答不出來一樣,駱無殤也沒有等我回答,停頓片刻就很肯定的說道,“南野境內最血腥的地方——是這裡。”
“這裡?”我一愣,狐疑的擡眸四下掃視一圈。
“對,就是這裡!”駱無殤道,重新迴轉身來面對我,“普天之下最血腥的地方往往都在統治者的腳下,就比如——你現在所站的位置。”
他此時的目光忽而變得深邃,幽暗如同無底的深淵,讓我沒來由的一陣緊張。
我下意識的低頭去看自己的腳下,純黑色的大理石地面被打磨的圓滑明亮,擦洗的乾乾淨淨,只要光線稍好就能現出人的倒影來。
我不是很明白駱無殤的話,但是看他的樣子又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駱無殤看着我眼中惶惑的神采,並沒有再做進一步的解釋,緊接着卻是話鋒一轉,又道,“孝康皇帝繼位的經過你還記得嗎?”
孝康皇帝繼位前後發生的事可以算是南野歷史上最爲混亂也最爲戲劇化的一段,父皇跟我提過一些,學堂上太傅也有講過,這些駱無殤也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明知故問,所以便也沒有說話。
見我刻意不語,駱無殤也不介意,就自己開口道,“相傳那是武德十六年的元月,景貴妃和武德帝意外先後暴斃,廢太子風譽卿和南敏郡王紛紛借亂起兵,天下大亂,社稷岌岌可危。瀾妃,也是後來的沈太妃力挽狂瀾,在最後關頭尋回流落在外的昭遠太子,也就是後來的孝康皇帝。因爲膝下無子,所以孝康皇帝繼位之後太子之位仍是許給了由景貴妃所出的武德帝幺兒風拓,也就是先皇。十五年後孝康皇帝歸隱,先皇順理成章的繼承大統,尊爲一國之主。”
駱無殤所說的武德十六年也可以稱之爲孝康元年,那一年的元月十五我父皇被冊封爲太子,同日皇祖父也頒下了詔書冊封皇祖母景貴妃爲後。
但也許是皇祖母福薄,當日的封后大典剛剛舉行完畢,她就舊疾突發不治而亡故,緊接着皇祖父也因爲悲傷過度一病不起。
或者是因了愛屋及烏的原因,時年已被打入冷宮的瀾妃卻是因禍得福,搬進了棲鳳宮掌管鳳印,成爲後宮之主,並且於皇祖父病重期間垂簾聽政,連做了幾件大事,不僅不費一兵一卒拿了北越的五座城池,還於最後關頭尋回了流落民間二十多年的昭遠太子,南野王朝數百年的基業因此才能夠得以保全。
“皇祖母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沒有她就不會有今天的南野!”我極少會有這樣打心眼裡去佩服誰的時候,即便是對我父皇,有的也只是尊敬而已,但是這一聲感慨卻是由衷的。
“是!”駱無殤很贊同的點頭,卻是用了一副近乎肅穆的表情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道,“沒有沈未央就不會有今天的南野,但卻不能說她跟南野之間到底是誰成就了誰,因爲——如果沒有當年的南野,也同樣不會有後來的瀾妃。”
駱無殤這些話表述的有些含糊,我總覺得他話中另有玄機,“駱無殤,我——不明白。”
“我想告訴你一些傳言以外的事。”駱無殤道,可是嘴張到一半卻又似乎是短暫的猶豫了一下,然後才道,“當年的鎮國將軍沈騰恩父子屢立戰功,功在社稷,卻因武德帝誤信讒言雙雙被害,戰死沙場。後來景貴妃和瀾妃相繼入宮,二人皆因父兄被害一事耿耿於懷,景貴妃就借懷孕之際與瀾妃合謀打掉了腹中胎兒,並且偷龍轉鳳由宮外抱養了一個嬰孩兒進宮。”
駱無殤的話說到這裡就沒有再繼續下去,而是一步步款步下了臺階,走到大殿另一頭的窗前,推開窗子迎風而立。
外面飄着雪,紛紛揚揚的雪花從窗子飄進來又很快被殿中的火盆所融,不消片刻,他的頭髮上,袍子上已經掛滿一層氤氳的朦朧水珠。
我用了最大的努力去消化他的那些話,我想不明白皇祖母和這個南野的朝廷之間是怎樣而互相成全的,只是他最後的那句話如鯁在喉,怎麼也咽不下去。
多麼荒唐呵!
我想笑,我想把這句話當做一句玩笑一笑置之,可是我笑不出來。
非但笑不出來,心裡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堵在那,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他們抱養回來的那個嬰孩兒——就是我父皇!”我問,聲音細若蚊蠅,小心翼翼到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駱無殤沒有回答我的話,算是默認。
我父皇是皇祖母她們抱養回來的孩子?
歷朝歷代以來,混淆皇室血統都是天理不容的大罪,我不知道當年她們是怎樣瞞天過海做到這一步的,那一瞬間我卻只是覺着這世道真是荒唐至極。
枉我這些年來都一直理直氣壯的把風北渡那風氏一脈冠以“亂臣賊子”的帽子,可事實上我自己卻連這四個字都配不起。
“呵——這不可能!”我腳下踉蹌着連退了好幾步,不可思議的冷笑一聲,再擡頭看向駱無殤的時候,就突然又開始憎恨他。
駱無殤並不理會我,只是繼續兀自陳述那段不爲人知的歷史,“當年的景貴妃和瀾妃都是爲了復仇而進的宮,景貴妃被冊封爲後的那一天她手刃了陰謀害死她父兄的仇人,然後在這座大殿之上拔劍自刎。”
駱無殤回過頭來失神的看着我的腳下,“據說她當時所站的就是你現在的位置,血從臺階上一直流到大殿中央。”
我的腦袋嗡的一下炸開,雙腿瞬時一軟蹲到了地上,終於忍不住捂着耳朵悽聲叫嚷,“這不是真的!”
駱無殤不再說話,一直等到那些淒厲的嘶吼聲在空寂的大殿裡破碎,消失,然後,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苦澀道,“嚴格說來,自四十四年前孝康皇帝歸隱以來,南野皇室之中維繼的已經不是風家的血脈。先帝說,當年在他繼位的前一天晚上,就是在這座大殿之上孝康皇帝親口把這個秘密告訴了他。潼潼,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如果只是爲了責任,那麼——你可以放下了。但如果你是爲了別的——”
駱無殤的話說到一半又是戛然而止,良久之後卻是轉身往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