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切瞬間凝固,六合不存,宇宙無蹤。究竟自己是否還存在?究竟念想是否還存在?這念想已非是念想,但也非非念想,一切皆是一個永恆如常的定數。這定數既沒有上下左右,也沒有過去未來,既是不存,也是永存。
這便是二十八重天絕頂,玄門修道的盡頭,也就是非想非非想處天。
但無論他的念頭如何消失,在現世中,鶴王殿山巔的法壇上,他體內陰陽雙晶丹種所釋放出來的紅藍兩團靈機正在瘋狂運轉,吸納真正至純至淨的真氣,自然成丹,紅藍紫三色真氣流轉,一成丹直接便是三色虛丹!
勾誅全然不知道這一切,他依然處在玄道終極的給他帶來的常定中。無所思,亦非無所思,其中玄奧,再也無法用任何文字或語言描述了。
但此時這常定轟然坍塌,一切粉碎,他也隨之崩碎裂解進入這虛無大道之中,在無法言述中逐漸湮滅。
一隻纖纖玉手出現在眼前,將他一拉,一句溫柔聲音在他心神中響起:“現在跟我回去吧。”緊接着勾誅翻然覺醒,自己正被一團溫暖的柔力所包圍,從那曠遠玄妙的境界中一層層緩緩拉回。
鶴王山上,林菡的神識波動隨着法力直衝天際。坐在鶴王殿正殿中的賀宇音與那名樹人當然很明顯地感覺到了。賀宇音雙目中閃過寒光,眉毛揚起,卻輕描淡寫地說:“老不死的,時間到了,現在去?”
靜坐在他對面的樹人老者點點頭,說:“你去吧,我就在這裡等着你。”他並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就坐在這裡,一旦雙方在法壇上動起手來,通過鬥法發出的法力波盪他就可以洞悉一切。如果賀宇音並不順利,他再動手也是不遲的。
而且他若跟去,一切都在賀宇音的監視之下,他就失去了威懾。他悄悄在背後,守在暗處,賀宇音得手之後,反而更不敢隨意遁逃。
這時候的賀宇音其實是更希望這老者隨同的。此人境界高達金丹三花圓滿,在妖界堪稱是仙之下戰力無敵,只是卡在了成就元嬰的關口上。
但他不願動手,賀宇音自然也無話可說。只好臉色一黑,自己站了起來,徑直往山巔法壇走去。
法壇上林菡的神識波動直衝雲霄,幾乎把真正結丹者的靈機波動都掩蓋了過去。四周有一座難以察覺的法陣。
賀宇音神識粗粗掃過,發覺這是一座精妙的隱匿陣法,已經將林菡的法力和神識波盪減弱到極致。他在這裡之所以還能感悟到只是因爲距離夠近。一旦離開了鶴王山的範圍,可能就絲毫也感覺不到了。
原本連菱還在法壇下護法,這時候卻不知所蹤了。法壇下居然空無一人。但賀宇音並未在意此事。連菱此女雖然原本有金丹的修爲,現在卻只有虛丹的實力。就算真在這裡護法,他也能在一回合之內將此女拿下。
他法力一催,縱身而起,輕飄飄就落在了法壇上。林菡的神識猛烈波動,忽忽旋轉,在法壇的中間,猶如一朵極速旋轉的白色火蓮。
但這火蓮對他並沒有殺傷力。林菡和勾誅此二人的神識如今遠在天外,這白色火蓮只是她的神識與肉身因果相連,猛烈的神識波動通過因果傳遞到肉身映照而出的虛影。對他並無任何影響。
反而是林菡和勾誅兩人都對面靜坐,深入定中,神識想要從天外回來,沒有一時半刻是不可能做到的。他乘現在出手,對方根本就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他徑直走到了火蓮中。林菡正坐在這火蓮中心,猶如蓮花之蕊。他穩穩站在林菡背後,以手爲刀。黑色的火焰從他手心燃起,迅速遍及整個手掌,正是賀家血脈傳承的滅世煞氣。他將五指併攏,猶如一柄燃燒着黑火的匕首一般,直刺林菡的心臟!
林菡即便是仙體,不動用任何法力亦不催動任何氣血防禦,也是無論如何都承受不了如此的一擊的。果然他這一招直接刺入了林菡的心臟中,他的手指都感覺到了林菡心臟中涌動的熱血。
這時候林菡回過頭來。目光一觸,他猛然覺醒,竟然發現自己所擊之處居然是一片虛無!
就像有一張帷幕緩緩拉開了。微光淡去,他眼前看到的一切都無情消隱,顯出真實面目來。林菡、連菱、勾誅三人就靜坐在法壇邊緣一處,安靜地看着他的一切表演。他進來之後卻絲毫都沒有發現任何端倪,彷彿他所看到的一切就是真實一般。
勾誅其人雙目中精光四色,神采奕奕,體內真氣洶涌,氣息外露,顯然成丹不久,還不能自如收隱體內。彷彿其肉身是透明的一般,一雙陰陽虛丹在他氣海丹田中不斷旋轉幻化。這虛丹通透淨澈,若有若無,似想非想,竟然連他看也之不透,正是傳說中的極品,可稱“非想”之丹!
他明白了,其實他所見的就是真實。只不過這一切並非是現在發生,而是之前已經發生過,但是被翻錄了下來。
這是一種絕妙的陣法,名爲“小移時陣”,內含時間遁法,能將實際在某時到某時之間發生的事,挪移到在另一時間段完整地顯現出來。
此事既然已到了顯現之時,則這事已經發生,所以其結局是不可修改的。但這事原本就是真實的,並非幻境,因此再度重放,也是極爲真實,絕難分辨的。
林菡應該是在早某一時間內已經助勾誅結丹完畢,再搞了這麼一出,將他給引誘出來而已!
林菡款款站起,深深躬身一禮,說:“不肖弟子見過恩師。”
她既然佈局在此,顯然已經知道對面這人並非她的道侶賀宇音,而是其已死的師尊賀恆。賀恆心中猛然一沉,他預感今日他恐怕難得善局了。
沉默了半晌,他尋思着拖延時間等待援兵是否可行。按理說這小移時陣停止的瞬間,下面的在鶴王殿中的那人就立刻能察覺到異常。如果那人和自己聯手,以那人金丹三花圓滿,半步地仙的實力,加上自己有三名金丹之力,林菡肯定又顧忌賀宇音的肉身而不能下狠手,他們還不一定折在林菡手上。
但是下面始終一片靜寂,沒有任何反應。他這時纔想到,即便那人和自己聯手,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全身而退。想要擊敗林菡怕是不太可能。對方雖然想要仙體,但對他能否全身而退可是絲毫不在意的。所以其人想必是不會來了。
“你是怎麼發現的?”賀恆一直覺得自己做得滴水不漏,林菡此女心思又如此單純,怎麼可能會被她看破?
“我起初也只是覺得有一點怪異。我與賀郎同修數百年,所有修煉的神通術法無一不相互借鑑,但從未聽說過他修煉過專門對付夢貉的仙鶴清音。我原來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但前幾天與青萍妹妹閒聊談起,她便幫我算了一卦……”
林菡徐徐說起此事,賀恆心中巨震不已。果然無論他心思如何縝密,盤算如何精確,稍稍一點差池便足以毀掉一切!
仙鶴清音是鶴族中流傳於太上長老的不傳之秘,是專門爲了對付夢貉的入侵而準備的。如果流傳了出去,夢貉自然會研究出與之對抗的術法,也就沒用了。所以此術只是太上長老單傳。
他原本沒想到林菡會注意到這件事。林菡當時正受了重傷昏迷不醒,沒想到她肉身雖然昏厥,神識卻依然感知着周圍的一切?
光是林菡感知到此事,她最多是有點疑惑,賀宇音怎麼掌握了一種她從未聽說過的術法,不會去深究。但是兩個無話不談的女人聊到一起,又碰上另一個女人還擅長籌算,這結果,也只能說他實在太不走運了。
賀恆心中極度不甘,憤怒的目光直盯連菱,說:“你輕易籌算這種與你不相干的閒事,就不怕因此而損耗壽元?”
連菱卻淡淡一笑,說:“豈敢與尊駕相比。賀長老費盡心機,讓林玫兒將我們師徒二人帶入靈參大會中,豈不是早就耗費壽元算定了天機?
“我記得當時林玫兒脖子上掛着一枚定魂珠,想必就是尊駕的這縷殘魂吧?後來進入了萬參谷見到了賀宇音的肉身,林玫兒想要喚出尊駕來,尊駕卻消失無蹤了。
“我那時便猜測,尊駕恐怕並非是消散了,而是進入賀宇音的肉身了吧?此事涉及到姐姐的安危,我豈敢不推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