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衝簡要地解釋完他們所作所爲的原因,以及成果之後,訕訕地站到一旁,與依舊保持着捧着長衫,堆滿了丹藥的魯山保持在同一水平線,負手而立。
他用着一種如同等待法官宣判的神情,看着丹堂長老。
仙風道骨的丹堂長老此刻面無表情,只是微微側着頭,居高臨下地俯瞰着被魯山捧着的那一堆剛出爐的丹藥。
腦海中不斷閃現的,卻是葉衝之前在丹房上空如鷹隼般來回急掠,接下丹藥的畫面,以及他落地之後,竭力保持平靜地跟自己說的那番話,雖然表情訕訕,眼中卻波瀾不驚。
沒有任何事情敗露後的氣餒,也沒有拍着胸口說自己認打認罰少年人的倔強。
更沒有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地求自己寬恕。
執掌丹堂多年,他沒少見到形形**犯了錯的丹堂弟子失魂落魄的行徑。
而葉衝的表現,無疑比那些人更加穩重,他像是更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說什麼。
是因爲他心思成熟,洞悉一切,還是強作鎮定,掩飾了慌張?
即便是後者,在這個年紀,能有如此強大的內心也不簡單。
畢竟這裡是劍冢的丹堂,任誰都知道毀了一爐丹藥和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私自使用丹爐是多麼大的過錯,而長老堂對於犯錯的劍奴,像是來不吝嗇任何殘酷的手段和嚴苛的責罰的。
這也是那些平日了可以囂張跋扈,氣焰彪炳的劍奴們,卻都無不謹而慎之地遵循劍冢規則的原因。
丹堂長老這個時候看了看依舊保持平靜,等待着自己給他們的行爲做出最終判決的葉衝,又看了看似乎是因爲葉衝的平靜,也強壓制着內心慌張,臉上神情一絲不苟地魯山。
長老那與年紀和外形不符元氣十足的聲音在葉衝的耳畔終於響起。
“那還不趕快重新裝回葫蘆中?”
魯胖子乍聽到這話的時候一愣,隨即眼皮跳了跳,還暗中扭了自己要見的肥肉一把,確定疼痛和真實之後,這才露出一臉驚喜,忙不迭地抱着懷中的丹藥就跑到了丹爐後面,那一排玉葫蘆前。
葉衝這個時候也鬆了一口氣,老老實實地向長老行了禮,這才轉身走到牆邊,與魯胖子一起將那出爐的風靈丹裝入玉葫蘆。
有驚無險。
葉沖和魯山的心底同時閃現這四個字。他們可絕不願意就這麼被長老驅逐出丹堂了啊。
一切妥當之後,葉沖和魯山再次來到了長老的面前。
“那些丹藥,是怎麼毀的?”
丹堂長老不動聲色地問道。
他當然得知道原因,不計較他們的過錯,就已經是偌大的恩惠了。
葉沖和魯山對視了一眼,然後便將事情的始末說了出來,包括吃了一百五十顆風靈丹的烈焰雀,回到紫竹林之後就開始變異的事情,毫無保留。
那長老起初的眼神有些驚異,隨即卻難得的露出了一絲古怪笑意。
“你們的運氣還真不錯。”
“是啊。”葉沖和魯山連忙點頭,沒被責罰,甚至連呵斥都沒有,他們的運氣何止是不錯,簡直逆天了都!
隨即,葉衝又挺身道:“長老,我們今天做什麼?”
他覺得既然人家沒有責怪,那自己也得努力表現一番,讓人家看到自己的用心纔是。
無論是上市公司的總裁,還是普通商鋪的小老闆,都樂意看到辛勤努力的員工,這是個放到異界也可以大行其道的至理。
然而那長老卻搖了搖頭,只是伸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長鬚,若有所思地道着:“你們先回去,午夜子時再過來吧。”
聽到前半句的時候,葉衝他們都是眉頭一挑,以爲自己太樂觀了,最終還是沒能逃過責罰,可當聽到後面那一句的時候,鬆了口氣,心頭卻也涌起了不少疑惑。
丹堂的工作不都是在白天完成的嗎?讓他們午夜過來幹嘛?
難道這長老看他們能夠煉丹,就決定讓他們在半夜偷偷煉,白天的時候頂替原本屬於長老的工作,給他老人家減輕點兒負擔?
似乎壓根不會存在這種可能。
但是既然長老如此說了,即便心中不解,葉沖和魯山還是老老實實行禮,轉身下山。
丹堂長老轉頭,眯着眼睛看着這兩位少年離去的背影,嘴裡卻饒有趣味地念叨着:“據聞千年之前,夔王朝太子眼見王朝將傾,無力挽回,就駕馭坐下神騎赤鵬,帶着三千家奴,來到此地修成劍冢,與世隔絕。赤鵬乃朱雀後裔,早已於千百年前隕落,卻沒能想到,今時今日還有血脈留存。這少年當真是好運氣好機緣啊!”
既然如此,那麼他也不妨給這幸運的少年再送去一場機緣。
……
葉衝卻還不知道那隻偷吃了風靈丹的烈焰雀,在丹堂長老的口中變作了赤鵬的血脈。
當他們二人回到紫竹林之後,卻發現烈焰雀已經沒了蹤跡。
從水溪兒的口中得知,當他們醒來之後,再跑到原本光球所在的位置之時,烈焰雀已經沒了蹤影,連帶着那個光球都消失了,他們幾人在附近都尋遍了,也沒看到半點兒痕跡。
曲堯則說他在天亮之前,下來撒尿的時候,還看到過那個光球,當時光球裡面的烈焰雀的軀體已經比劍冢內的血羅鷹還要大了。
葉衝當初就是坐着血羅鷹來到的劍冢,那可是足以背上承載三個人的龐然大物了。
從曲堯所說的時間上來判斷,烈焰雀消失的時間也不長,畢竟現在也只是太陽初升的清晨。
“或許是它醒了,又飛出去玩了。”
葉衝沉思半晌,只能給出這麼個答案。
再烈焰雀可以振翅翱翔之後,就經常飛走,不知所往何處,只不過每次都會回來,重新落在葉衝的肩頭。
他們只是與這小雀兒相處出了感情,又恰逢烈焰雀身體異變,讓他們拿不準是好事還是壞事,纔會焦急和憂慮。
當下想了想,似乎葉衝所說的,纔是最大的可能,也都紛紛安下心來。
繼而,又詢問起葉沖和魯山的狀況。
他們獨自回到丹堂煉丹,掩蓋丹藥被小雀兒偷吃了的事情,也讓幾位夥伴很是擔憂,怕出什麼差錯。
他們更清楚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一旦敗露,會遭到多麼大的責罰,魯胖子是個粗心大意的主兒,膽子肥,葉衝則是來劍冢的時間並不久,所以體會並不深刻。所以就這麼一拍即合地去了。
而七玄宗的那幾人,也是因爲當時丹藥已毀,無法挽回,也不想刻意提醒他們後果會有多嚴重,怕給他們製造壓力,只能期盼着他們可以瞞天過海。
現在,纔敢將心中的擔憂表露出來。
卻不料,從葉衝的口中聽到了一個有驚無險的過程。
“丹堂長老發現了,居然沒有怪罪你們,真是太令人驚奇了。”曲堯搖晃着腦袋感嘆道。
水溪兒和劍影也都是意外和慶幸的表情。
魯胖子卻瞪了瞪眼,看着曲堯道:“怎麼着,你還巴不得我們被責罰啊?!”
曲堯哼了一聲,翻了翻眼皮,故意道:“某人的確該被責罰一下,否則的話,以後天天打瞌睡,你們丹堂那點兒丹藥,可不夠小雀兒吃的!”
“次奧!”魯胖子拍了拍屁股起身,雙手就抓住了曲堯的脖子,吼道:“小爺打瞌睡還能完成差事,那是本事,你行你也上啊!”
“死胖子你鬆開我!”
“……”
就在二人將要展開新一輪的搏鬥之時。
天空中突然傳來啾!啾!的啼鳴聲。
那聲音元氣十足,如黃鐘大呂一般。
葉衝等人瞬間擡頭。
魯胖子掐着曲堯脖子的雙手也是一鬆。
所有人頭仰着脖子看着頭頂。
一片巨大的雲霞,如天邊的火燒雲一般,浮現在紫竹林的上空,他們的視線中。
那是赤紅色的豐滿羽翼在振翅盤旋着。
緊接着那片紅霞在啼鳴聲中墜落,落在了葉衝他們的眼前。
“小雀兒……”
“小鳥兒……”
七玄宗衆人無不是睜大了眼睛,張口結舌地看着。
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隻遠比血羅鷹要大出兩倍,雙爪抓在泥地上,身軀如同小水珠的竹屋一半大小的烈焰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光是這巨大的身軀,已經遠超過烈焰雀的範疇了。
在他們的瞠目結舌中,烈焰雀撲閃了一下翅膀。
然後他們就迎面感受道一陣強風,吹着他們的面頰。
“次奧!”
魯胖子在傻站着的時候,被曲堯一腳踹在屁股上報復成功。
不過他沒有再返身去跟曲堯搏鬥,而是睜大着眼睛,細細打量着如今已不能在被他稱作“小鳥兒”的烈焰雀。
烈焰雀的眸子如兩團烈火,它跳到了葉衝身前,用翅膀拍了拍葉衝的脊背。
現在的葉衝,也只有碰到它翅膀的高度,還是在烈焰雀俯下身子的情況下。
但是烈焰雀依舊在不停地“啾!啾!”啼叫着,似乎是在訴說着一件極爲讓它感到興奮的事情。
歡呼雀躍,大概就是形容它現在的姿態。
只可惜葉衝等人都聽不懂鳥語。
緊跟着就有一陣疾行的腳步聲傳來,很快一羣劍奴就出現了在葉衝他們的面前。
水溪兒呵斥來人,道:“祁黃,你又要幹什麼?現在路元霸可還沒走,即便你想要對我們動手,似乎也還沒到時候吧!”
來者正是祁黃。
只是他有些灰頭土臉的,以及跟在他身後的那些雲峰宗劍奴,都形色狼狽。
祁黃一副氣急敗壞的表情,怒吼道:“老子今天不找你們,我是來抓那隻大鳥的,狗日的畜生燒了我們雲峰宗的房子,我要把它抓回去烤了吃!”
水溪兒等人都是一楞。
緊跟着紛紛轉頭向雲峰宗的方向望去。
葉衝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到了雲峰宗峰頂,正有滾滾濃煙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