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秋風吹過樹梢,樹枝發出“刷刷”的聲音,似乎在歡迎少年的到來。
重新看到數天不見的霍去病,項婉兒除去稍微有些訝然,竟還生出了些許親切之感。這種感覺比起霍去病的出現更讓她奇怪不已,因爲項婉兒原本只打算遠觀這個和自己是不同世界的少年。
“你倒是會找。”霍去病看着四周的景緻,說道:“連上林苑裡都沒有這樣又舒適又隱蔽的地方。”
“既然如此,你又是怎麼找來的?”項婉兒仰起清秀的面孔,問。這麼僻靜的地方,霍去病又是今天才來,絕不可能自己是找到這裡來。
霍去病颯然一笑,陽光而充滿銳氣的臉上透出了些許得意,“我能掐會算,自己找來的。”
“那也要你先打發了身後的人再說。”項婉兒指了指霍去病後面垂首侍立的一個玲瓏可愛的童子。難道自己真的那麼好騙麼?
“既然你知道幹什麼還明知故問?”霍去病挑了挑眉,然後轉身,幾步走到小童子身邊,橫眉立目地說道:“喂喂喂,小子,沒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幹什麼還沒眼色地站在這裡?!你上頭沒教過你什麼叫見機行事嗎?”
“你做什麼嚇唬小孩子?”項婉兒起身,擋在霍去病前面。
童子仰頭看着霍去病,聲音清脆有力、人卻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有教過。可是您還沒有說讓我走,所以也不能走。”
“那你不會躲起來嗎?”
這種的無理要求,讓童子低頭露出爲難之色。
霍去病看童子,又瞟了一眼項婉兒,壞笑着,“喂,你看看他現在這個呆傻樣子是不是跟某人很像?”
“跟誰?”項婉兒順口問道,可問完了她又後悔不已。霍去病的神色不是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麼?
霍去病大笑,他剛纔就是看到這個小童傻乎乎的,神情間頗有幾分項婉兒的模樣,纔想着抓人帶路來見項婉兒。而剛纔他自然知道這個小童沒走,那樣說只是故意逗項婉兒而已。
看着霍去病肆無忌憚的笑容,項婉兒覺得無聊,“你到這裡來就是幹這個的麼?”
“不是。”霍去病收斂笑容,說道:“這幾天我請人做成了高橋馬鞍,所以過來想讓伍被看看,可誰想到伍被不見人影,讓我撲了個空。”
霍去病臉上地壞笑又一次揚起,他上下打量着項婉兒,說道:“不過就這麼會兒工夫,我倒是聽說你在這裡混得不錯啊,人人都把你當成了神仙。我原來怎麼沒有看出你有這個本事呢?所以趕緊過來看看,項婉兒是不是換了人。”
項婉兒皺起眉,抿緊嘴脣,瞪着霍去病。暗道:他明明不相信自己有什麼不同凡俗的神通,卻總是用這些話來譏刺人,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他,讓他看得這麼不順眼呢?而神女也不是自己這麼宣稱的啊……
想來想去,項婉兒也沒有不出所以然,最後,只能直截了當地提出自己隱忍已久的問題:“霍去病,你到底對我有什麼不滿?幹什麼處處針對我?”其實她本是隨遇而安,不願計較的人。可這些天日日提心吊膽,事事小心翼翼,再加上心動於伍被,卻又愧疚於劉陵,心裡也是前所未有得充滿了壓力。現在還要被人無端戲弄嘲笑,縱使她是神仙也要動了三昧真火,更何況只是一個普通人。她也真是被逼得急了,才第一次爲了自己,如此堅定執著、毫不避諱地盯着一個人,希望能得到答案。
霍去病皺起了眉,審視着項婉兒。他看到項婉兒琥珀色的眼珠兒依然清清亮亮;秀眉彎彎,依然優雅如弓,十分婉約動人;再配上若塗丹的脣、似排玉的牙,纖細玲瓏的下頜,雖然不能說是一個絕色佳人,卻也還算清秀俏麗。人還是那個人,身上卻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但要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他一時又說不出來……只覺得此時的項婉兒不再呆頭呆腦,反倒是能撩拔得人心發癢……他像是受到了蠱惑一般,慢慢地接近項婉兒。
項婉兒不知道霍去病此時的心思,依然直盯着對面少年。直到少年走到她近前,微微俯下身體,氣氛變得微妙詭異起來……她才大吃一驚地後退,拉開距離,驚叫:“你要幹什麼?”
“哈……”霍去病忽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他一手指着項婉兒,一邊笑得彎下了腰,邊笑邊說到:“你這樣子又以爲我要幹什麼?”
“你!”項婉兒爲之氣結,琥珀色的眼睛變得明亮有神,幾乎可以噴出火苗。她心中明白自己被捉弄,又驚又怒。可雖然氣得要命,卻說不出一句話,最後憋得臉色通紅,幾乎溢出血來。
“什麼事情這麼高興啊?”
一道頎長的白色人影步入這原本偏僻安靜、現在卻熱鬧喧譁的角落,只見來人斯文淡定、儒雅溫和的氣質在行動間自有一種說不出的瀟灑飄逸……
“伍被?”霍去病一看到來人,翻臉如同翻書一樣,立刻站起身,止住笑,一臉的驚喜。
“我聽說你在找我?”伍被看了一眼呆立一旁手足無措、臉色乍青乍白的項婉兒,選擇視而不見,徑自對着霍去病問道。。
“是啊,我就是來找你的。”霍去病興奮地回答,“你畫的那個馬鞍我已經做好了,它和馬鐙配合着用,確實不錯。不但能夠突刺,砍、砸、劈、斬,反正地上能用的招式,馬上都能用了。更值得一提的是腳下有了借力的地方,揮動兵刃所產生的力道,更是增加數倍。再有就是不用腿夾着馬腹,以後行軍可是會輕鬆許多……”
項婉兒看着已經完全沉浸在使用馬鞍、馬鐙帶來好處的興奮中,而有些忘記自己的霍去病,剛纔的氣憤、惱怒就好像被潑了一瓢涼水,再也發不出火來,只剩下剛纔自己反應過度的尷尬和無奈,還有……項婉兒看一眼好像從沒有注意自己的伍被,撫住胸扣,垂下眼睛,悵惘地嘆息一聲。
“主人,你還好麼?”小孟看到項婉兒神色抑鬱,擔憂地問道。
“嗯,沒事。”項婉兒強笑着回答,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是面對這種尷尬的事情,她也已經習慣。
項婉兒看了一眼微笑聆聽霍去病言語的伍被,有心想要繼續呆在這裡,可是一來自己有了心結,這樣留下難免尷尬,二來又對霍去病的言論並沒有興趣。因她本就不懂這些東西,又在來淮南的路上經歷了一次戰鬥,可以說現在一提到砍砍殺殺,她就打從心底裡厭惡。所以,她悄悄地退出這個本來屬於她的小小天地,留下兩個相談甚歡的人。
可是想擺脫一個自信十足,不會顧及別人的少年又談何容易。
剛剛過了午時,霍去病便不請自來的到了項婉兒的住地,說是要帶着項婉兒去看看全新披掛的馬匹。
項婉兒不想去,那些對她並沒有什麼稀奇。尤其是邀請人的傢伙絲毫沒有提到就在一旁優雅含笑站立的劉陵。她明示暗示自己的心思,可霍去病根本就聽不進去別人的拒絕。
“你去吧,不用顧及我啊。我雜事纏身本就是去不了的。”劉陵明白項婉兒的心思,嫣然一笑幫忙勸解項婉兒,“他若不來,那就只能委屈你和我一起無聊,或者被田由、晉昌他們請去……”
一提到田由、晉昌,項婉兒心中咯噔一下,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霍去病看着臉有難色的項婉兒,又低頭看了一眼滿是保護姿態、張牙舞爪的小孟,腦子中靈光一閃,嘴角噙起一抹不懷好意地笑,他對着小孟道:“嘿,小丫頭幾天沒見長本事了,敢這樣無理瞪着我!不給你一點教訓,以後還了得!”說完,他一把抓起小孟的腰帶,將小孟輕輕鬆鬆地提起來,高高舉起。小孟嚇得臉色慘白,驚聲尖叫,叫聲未落,人就已經臉朝下,飛在半空中……
項婉兒也大吃一驚,害怕霍去病失手,讓小孟摔下來,不禁大叫,“你幹什麼?快把人放下來!”說着,搶上前要去接住小孟。
霍去病一手製住項婉兒,一手接住小孟的身體,然後將小孟夾在胳膊底下,笑道:“好啊,你想要人,就跟我來。”說着,大踏步揚長而去……
“等等,你先把人放下。”項婉兒呆怔之後,趕緊追了出去。
“等到了地方就放下。”霍去病拎着小孟不鬆手,得意洋洋的回道,同時走得越發快了……
劉陵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個追、一個逃,迅速離去的兩個人,覺得此時情景雖然看起來好像是霍去病在欺負人,可竟意外的和諧。
“真是讓人羨慕啊。”她癡癡看着兩個人的身影,臉上隱隱顯出失落。
“主人,要我們跟上去麼?”綠衣湊上來,低聲問道。
劉陵收回目光,嘲弄地掃了一眼綠衣,冷冷說道:“聰明人是不會將不入流的伎倆使用兩次的,更何況第一次搞砸了。”
綠衣低頭退下,喏喏不敢多言。
“對了,”已經要離開的劉陵忽然停住腳步,轉身,對着綠衣說,“你若是閒得無事,最好找一套騎馬用的衣服給項婉兒送去。大門外可有人牽馬等着呢。”
霍去病疾步走出淮南王肥靈山行宮大門,一出門,忽然有人迎上來,招呼:“霍將軍。”他停住腳步,只見遠遠地有兩匹鞍蹬齊備地駿馬向自己緩步而來,等到靠得近了,才發現兩匹馬之間還夾着田信短小、矮胖的身軀。田信此時一張圓臉上笑容洋溢,可他一笑脣上的短鬚便一翹一翹的,樣子有些滑稽。
“怎麼這麼晚才道?”霍去病問道。
田信呵呵一笑,歉然說道:“這最後一件修改比小人預計還頗費了些功夫,所以才比將軍出發晚了兩個時辰。”
霍去病算了算時間,如果田信比自己晚兩個時辰,那麼估計也是午時左右纔出發,而用馬車走半天的路程,田信卻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趕到,也算是盡力了。他看了看面前這個汗溼重衣的人,看他年歲不小的臉上隱隱帶着疲憊,便點點頭,道:“辛苦了。”
“應該,應該。”田信趕緊應道,“還請將軍以後……”
沒等田信說完,宮門口又跑出來一個人,邊氣喘吁吁的跑,邊高聲叫道:“霍去病,你放下人。”
聞言,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幾乎被自己忘記,此時正滿臉難受卻又倔強不哭不鬧的小孟。項婉兒也從後面趕了上來,她看到小孟臉色漲得通紅,還被霍去病臉朝下夾在肋下,不禁急切地叫道,“不要爲難小孟,到哪裡我跟你去就是了。”
“這是你說的。”霍去病聽到這句話立刻將人丟給田信。然後接過田信遞來的繮繩,順手拉住撲向小孟項婉兒,將其中一條繮繩塞給她,說道:“好,那你就騎上馬跟我走。”
“小孟,你怎麼樣?”項婉兒掙脫霍去病的鉗制,撲過去看田信手中的小孟。小孟小小胸膛雖劇烈起伏,卻是安然無恙。她聽到項婉兒憂慮地詢問,還是回答:“還好。”然後就怒氣衝衝地蹬着罪魁禍首。
“自然沒事,過會兒就好了。”霍去病瞟了一眼小孟,渾不在意地說道。同時又將繮繩遞過來塞在項婉兒手裡,說道:“走啦,咱們已經晚了。”
“什麼晚了?”項婉兒放下心,可看到小孟可憐的樣子,心中還是有些火氣,“小孟還是一個孩子,你怎麼下得了手?!”
“你放心,我有分寸的。”霍去病嘿嘿一笑,不要以爲他心黑手狠,欺負小孩子。剛纔他可是將手裡的勁力拿捏得極有分寸。
“有分寸也不能……”
“好了,下次不這樣了。”霍去病有些不耐煩地堵住項婉兒的嘴,然後轉頭對看着恢宏宮殿的田信說:“你要看就進裡面去看看吧,順便將人帶進去。”說完,他對着門口的侍衛喊道:“這人是我帶來的,呆會兒放他進去。”
小孟一聽霍去病的話,立刻從田信手中掙扎而起,一把抓住項婉兒的袖子,倔犟地表明自己不想離開主人。
“嗬!你個小丫頭還沒夠了是不?真想讓我夾着你去跑馬啊。” 霍去病看了一眼小孟喝道,同時虛張聲勢的作勢要捉小孟。
“夠了。”項婉兒不由自主地擋在霍去病這個不顧別人想法,一徑使用武力的強盜跟前,然後轉身溫和對小孟說道:“小孟,聽話,你先回去。”
“可……”小孟不甘心又擔心。
“我沒事兒,他不會怎樣的。”項婉兒說着,將小孟的手拿開。霍去病這些日子雖然不斷挑釁,但最多隻是惡作劇而已,並沒有傷害人,當然傷心不算。再說就算小孟存在,又能怎麼樣呢?
“那可不一定。”霍去病在一旁涼涼地說道。又惹來小孟憤怒的瞪視。
“她在逗你玩兒呢。”項婉兒皺起眉說完,轉頭瞪了一眼帶着一臉壞笑的霍去病。
好不容易哄好了小孟,再三保證自己會小心,然後看着那個矮小圓臉的男人在侍衛的帶領下攜着小孟進入宮殿,項婉兒才面對着霍去病給她另外一個難題——騎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