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項婉兒猶疑着開口,可誰想到話還沒有說出來,卻被外面的喧鬧打斷。她擡高了聲音,對着外面問:“怎麼了?”
“問什麼?”霍去病站起身,“有熱鬧的話,咱們也瞧瞧去。”說着毫不避諱地去拉項婉兒。項婉兒把手往後一背,避過霍去病伸來的手掌。
她並非沒有被霍去病拉過手,可如此肢體相觸,尤其是隻有兩人獨處時,她卻不喜歡。看到霍去病臉上一閃而逝的驚訝、不悅,項婉兒心中雖也覺得自己太過小題大做,可避都避了,難道還要反悔不成?
項婉兒率先向外而去,邊走邊故作輕鬆地說道:“走啦,你不是說看看去嗎?”
看項婉兒如此,霍去病更加惱火,他沉着臉,氣呼呼往後一躺,耍起了性子,任性說道:“不去了,不去了,哪也不去了!”
項婉兒轉頭,看霍去病一眼,想要解釋或者說些軟話安撫鬧脾氣的少年,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最後只低聲道:“你不去,那我自己出去看看。”
霍去病背轉身,對着項婉兒哼了一聲,算是答應。
外面的聲音更的大了,項婉兒欲言又止,苦笑一下,轉身走出去。她一出門就看到小孟已經等在門口。小孟又怎麼會放心將主人和霍去病房在一起。
看到小孟,項婉兒便招呼:“走,咱們去看看。”口中這樣說,身子卻沒有挪向外面。她知道即便自己到了門口也肯定探聽不出什麼,反倒是會讓自己捲入混亂而已。所以,只向屋旁走出一段距離,然後便站到一棵柏樹下,讓小孟去看看。
小孟跑着走了,獨留下項婉兒依靠在樹上。一陣冷風吹過,讓項婉兒踱了幾步,轉到背風的一面,這裡雖沒有“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的景緻,卻依然有寒冷的西北風。
對於淮河以南的氣候,項婉兒雖然在書上看到過,但是卻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冬季。可這氣溫真的有在零度以上麼?想着,她掩了掩棉衣。
此時,小孟又急急忙忙地跑回來,邊跑邊叫道:“主人,是長安巡查郡國的刺史到淮南了!”
“刺史啊……”項婉兒喃喃自語重複着。腦子裡情不自禁的開始回憶以前所看的書本。記得在漢代,武帝把全國劃分爲十三州部,每州爲一個監察區,設置刺史一人,負責監察所在州部的郡國。雖說刺史有權限制地方大族兼併土地,橫行鄉里;有權打擊地方高級官員以權謀私、執法不公平、在察舉士人時偏向親己、其子弟不法以及官員與地方大族相互勾結等等行爲職權……如此刺史地位可以說是在郡國之上,但刺史的俸祿卻很低,只有六百石。這樣低的俸祿往往能夠促使他們爲了追求更高的待遇而加緊監察,取得業績,從而起到起到好管理官吏的效果。不過……
項婉兒皺了皺眉,忽然想到:刺史是朝廷的監察官吏,此次前來是爲了什麼?只怕還是因爲淮南太子的事情,連淮南國相都不能動劉遷,那麼這位刺史又有什麼本事呢?不要讓淮南與長安的關係弄得更加僵硬纔好……
心思轉念間,小孟已經跑至面前。也直到此時,項婉兒才發現小孟的身後還緊緊跟着兩個人。看到這兩個人,項婉兒大吃一驚,心中想着:這怎麼可能?他們怎麼可能是刺史?
“好久不見。”走在前面的少年客套地招呼着,神情之間並沒有看到熟人的欣喜。反倒是他後面沒說話的青年,耿直臉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讓人覺得舒心。
這兩個人以項婉兒的善忘也並沒有忘記,她訝然問道:“李敢,趙破奴,你們誰當了刺史啊?”
兩個人都是一愣,趙破奴先回過神來,道:“刺史?什麼刺史,我們只不過是跟在刺史後面到達館驛而已……”頓了一下,趙破奴轉而問道:“霍去病那小子是不是在這裡?”
“趙破奴,李敢!”
還沒等項婉兒回答,一聲帶着喜悅地叫嚷就從後面傳了過來,接着霍去病矯健的身影飛奔而出,直奔兩個人。
剛纔項婉兒不勸不讓,將霍去病單獨留下,着實讓他氣惱。而愛熱鬧的他獨留靜室,更是無聊。等項婉兒一出門,霍去病立刻坐起來,先是抓起項婉兒畫的《輿地圖》看一會兒,然後又學着小孟串蒜瓣,可這兩樣玩沒多久,他就膩煩了。聽了一會兒外面的熱鬧,最終還是順從心意走出來,可一出門竟看到了好久不見的兩個好友,這使得他又驚又喜地大叫!
“你們怎麼這麼久纔來!害我好等!”
許久不見的朋友露出了久別重逢的笑容。趙破奴更是迎上去,照着霍去病的胸口就是一拳,口中譏刺道,“我看你倒是玩兒的將弟兄們都忘了,不然怎麼不隨張大人回長安?!”
霍去病嘿嘿一笑,自然不會承認是因項婉兒,他一邊還回去一拳,一邊朗聲道:“那是兄弟看這淮南地方不錯,又想着你們都沒來過,才故意不回去的。我要回去了,你們又有什麼藉口跑到這裡來?!”
他說這話,惹來趙破奴的嘲笑,連一旁的李敢都是笑了起來,道:“你當我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啊!唬誰呢?!”
……
項婉兒一旁看這三人你一言我一語,中間夾雜拳來腳往,好不親熱,眉目之間便露出微微羨慕來。
如此率性不拘,如此爽朗熱情,恰恰是她所缺乏的,她從不善於表達自己心中的情感,即便是對父母、是對姊妹……
看着三人說着說着,就興致勃勃向他們剛纔出來的房舍而去,項婉兒微笑着目送他們,並沒有跟去。她知道那個團體裡沒有自己的位置,若是自己跟去了,也只有讓他們覺得不方便而已。
小孟仰着頭,不解地看了項婉兒一會兒,問:“主人,咱們不進去麼?”
“不了,就讓他們好好敘敘,咱們……”頓了一下,項婉兒悵然一笑,低頭向小孟道:“咱們就四處轉轉吧!”
……
兀自爲久別重逢高興的霍去病並沒有發現項婉兒悵然離開;而注意到此事的趙破奴卻根本沒有想讓項婉兒加入進來,他和李敢有話要對霍去病說,而那些話決不適合讓“神女”知道!
趙破奴隨着霍去病走進屋子。可他一看到裡面陳設,便微微皺起眉頭。他知道這裡決不是霍去病的居所,看情況應是項婉兒的地方。然而霍去病對此處不但熟稔,甚至還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地盤。這小子雖說到哪裡都不拿自己當外人,可對女孩子還是有所迴避,看來這項婉兒對他真是不一般了!
三人走到几案旁坐下,李敢一眼就看到白嫩嫩的蒜瓣,他抓起一把,問:“這是什麼?”霍去病笑嘻嘻地看着李敢,道:“好東西,你吃吃看。”
李敢明知道霍去病這個小子不懷好意,可猶疑只是一會兒,最終好奇心戰勝了猶疑。蒜瓣兒入嘴,辛辣的口感立刻讓李敢皺了皺眉,但還是嚥了下去。
“怎麼樣?”霍去病笑着問。
“還行!”李敢道:“比熬的藥好入口。”
原來李敢將這個蒜當成了藥材……霍去病一怔,隨即又釋然,項婉兒既然拿這東西救人,那麼李敢的想法沒什麼值得驚訝的了。
“那這個串起來呢?”李敢拿着席篾串起來的東西,問。
“生蒜苗!”
“蒜苗是什麼?”
“等長出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可以吃的。”某人斬釘截鐵的把別人的話拿來搪塞。
“恐怕你等不到它長出來了,”趙破奴忽然從几案上擡頭,道。他並沒有在意那些蒜,反倒是桌子上被遺留下來的《輿地圖》,讓他十分的關注,“皇上這次可是讓咱們三個同隨大將軍出征!”
“什麼?!”霍去病霍地直起身子,一把抓住趙破奴的肩膊,滿臉不敢置信,他緊張得微微發抖,試探着問,“你說什麼,出征?你是說……”
李敢放下那一圈蒜,用手拍着渾身繃緊、僵硬如鐵的霍去病,一臉鄭重地道:“沒錯,皇上讓你隨軍,不但是你,還有我和趙破奴!咱們要去打匈奴了!”說着,李敢忍不住興奮,呵呵笑了起來。
而霍去病則怔怔地坐了回去,一臉木然,似乎還不能消化這個消息。
此時,李敢終於注意到霍去病的失常,他去看趙破奴,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也被霍去病的反應弄得不明所以。想起兩人初聽此消息時,都是大喜過望,可誰想這小子卻像是傻了似的。
“哈哈……”猛然爆出的大笑聲聲震屋宇,帶着不可一世的神采飛揚,帶着說不出的舒暢。嚇了一旁兀自擔憂的人一跳,也讓兩人舒了一口氣,這纔像霍去病所爲。
霍去病呼地站起來,向外就走。如此天大的好消息讓他如踩雲中霧裡,只想着有個人和自己分享,而這個和自己分享的人,他首先想到就是項婉兒!
李敢卻不知道霍去病風風火火要去做什麼,他一把拉住這個少年,道:“你做什麼?!”
“我……”霍去病猛被拉住,興奮欲狂的心緒一滯,腦子裡出現一絲清明。聽李敢如此問,便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怎麼好意思說是要去找項婉兒,與她分享這個消息。
趙破奴多精明,他一看霍去病的臉色立刻明白了其中緣由,俊朗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霾,他不明白霍去病與項婉兒之間發生過什麼,可霍去病對那個女子的關注,已經遠遠超過以往對任何人的注意,這並非好事。又想起臨出長安時,平陽公主鄭重的,關於好好看着霍去病,別讓他招惹是非的交代,心更沉了下去。其實無論有沒有平陽公主的交代,在趙破奴心中,項婉兒都是個麻煩的存在,期望霍去病能離得她遠遠的……如此看來,必要早早離開這壽春纔是!
霍去病又坐回去,表情訕訕的,不過這種尷尬很快就被從內心涌起的喜悅遮掩下去。很快,他問起長安城中舅舅、舅母如何,又與李敢、趙破奴說起長安近來所發生的一切。不過,霍去病對於政治並不上心,雖聽說一系列人事變遷,卻也沒有往心裡去。反倒長安議論紛紛的、關於天子下令庭議“允許百姓花錢買爵和贖罪是否可行”的事,覺得頗爲有趣,但也僅此而已。
三個好友分別日久,要說的話自然不少,怎奈冬季晝短,不知不覺中天色漸晚。通風條件較差的屋內,更顯昏暗。然而如此昏暗,卻遮不住三人的神采飛揚,天色晚,也阻不了好朋友的談笑興致……
好在霍去病還是記起這裡並不是自己的居所,他起身道:“此處無酒無菜,走,咱們找個好地方去。”
另兩人欣然願往。
然而,趙破奴臨走前,還是拿起項婉兒留在几案上的縑帛,問:“此圖是誰畫的?怎麼得來的?”
霍去病渾不在意地說道:“那是項婉兒聽商賈、方士之言,胡亂塗抹,雖說山川河流具備,但也只是道聽途說,我想它沒甚用去。”可他看到趙破奴臉色沉凝,便探頭狐疑道:“怎麼?難道有什麼不對?”
趙破奴嘿然一笑,別有用意說道:“還是別太小看這位‘神女’,不然,只怕咱們要拿巨寶當成野草了。”
當然,趙破奴如此說,並非是從中看出什麼奧妙。只因他本就覺得項婉兒並非凡人,而存了十分戒備,沒把這圖當成玩笑之作而衍生出來。
“野草也好,珍寶也好,那要能看懂才行,你當我沒有研究過?”霍去病嘿嘿一笑,“可惜此處的人也都不識得。”
《輿地圖》並非人人可見,就連霍去病出自大將軍府第,在皇宮中也出入自由,但精確的《輿地圖》他也還難得一見,更別提李敢和趙破奴了。更何況這幅縑帛上,項婉兒標註地名、河流時本就害怕別人能看懂,所以多用拼音來寫。無怪乎霍去病看的茫然不解。
趙破奴自己也確實不懂,不過心中還是存了介意,他看霍去病與李敢轉身要走,便悄悄將那縑帛藏在袖裡,然後急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