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後,紫巖城外,一行三人,策馬而行。
這一臉風塵之色的三人,正是凌風、曹玉書,與剛剛拜入曹玉書門下的陳姍姍。
凌風本來想直接前往荒原論道崖,一會六御絕巔門下最傑出的那些年輕人,偏偏因爲龍魔金剛猿一事,獅隼殞命當場,他要是乘坐普通馬車前去,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不得已下,乾脆與曹玉書他們師徒二人一起返回紫巖城,再由紫巖城方面聯絡武院,重新派遣一頭獅隼過來。
也算是磨刀不誤砍柴工吧。
當然,在凌風看來,主要是爲了回紫巖城,看看醜娘、大兄、石師……這些他心中牽掛的人等。
這一路上,凌風不住地以純陽真元爲陳姍姍壓住冰魄寒脈散發出來的寒氣,倒讓她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無病無災地走完了這一路。
正因爲這個原因,陳姍姍對凌風這個師叔也親近了起來,時不時嘴巴里面甜甜地叫着師叔,湊過來跟啼魂玩耍。
凌風無所謂,他倒也歡喜多個小侄女,啼魂就算是倒了血黴了,能看不能吃,還天天在眼前晃盪的日子,着實是不好過啊。
總算,他們三人,回到了紫巖城。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那一個個熟悉的招牌,凌風不由得就生出了恍如隔世般的感覺。
這段時間以來,在白石山中,他的整個世界都是由一座座少帝居組成,幾乎產生了一個錯覺,好像那便是世界的全部一般。
現在走在紫巖城中,一股紅塵喧囂滾滾而來,似是將他重新拉回了人間。
“咦?!”
走着走着,慢慢從那種陌生熟悉的感覺中拔了出來,凌風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紫巖城中的武者,遠遠比其平時爲少,即便是有,也多是剛剛從武徒晉升上來的低級武者爲多。
一路走來,連一個後天三四層以上的武者都沒有遇到。
凌風側過頭來,只見得曹玉書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模一樣的疑惑之色。
“怎麼回事?”
凌風心中疑惑不散,忽然覺得不對,人羣中忽有一人歪歪斜斜地衝着他撞了過來。
這也就罷了,以他敏銳的感覺,頓時就發現那個衣裳襤褸的中年漢子竟是將手往他的腰間摸去。
對方的動作堪稱是神出鬼沒,輕靈無比,又是揀在凌風出神之際動手,錯非雙方修爲相差太遠,怕還真是被他得手了。
凌風眉頭一皺,伸手如電,以同樣的手法,同樣如雲中倏忽彈出龍爪,不見首尾的方式,一把攥住了對方的手腕。
“哎呦,哎呦~~”
那中年漢子痛呼了起來,“兄弟,兄弟,別這樣,我有眼不識泰山,別跟我一般見識,就當我是一個屁,把我放了吧!”
這話他說得流暢至極,連個殼都不帶卡的,顯然是說得習慣了。
“飛雲探龍手。”
凌風冷哼一聲,道:“空空門的人?”
“啊~”
那個中年漢子跟見了鬼一樣,旋即恍然大悟,賊眉鼠眼地環顧了下左右,低聲說道:“兄弟也是門裡人?怪不得也會飛雲探龍手。”
“敢問兄弟是哪一個山下,山頭有浮雲幾朵,老樹幾棵,樹高几許?”
一邊對着切口,那中年人還一邊想做個手勢什麼的,卻被凌風扭住了手腕動憚不得,滿臉的苦色。
凌風手一抖,那中年人全身骨頭都在呻吟,不等他哎呦出聲,凌風繼續道:“空空門?本人高攀不起。”
“問你一個問題,回答完就走人;回答不出來,我就收繳了你作案工具。”
收繳作案工具?這不是要斷他的手嗎?那中年人一聽臉都綠了,也顧不得追問那許多,連忙答道:“你問,你問,知無不言啊。”
“紫巖城武者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少了?”
凌風皺着眉頭問道:“你們空空門的人一定知道原委,
不然的話也不敢在紫巖城中出手。”
以前凌風還在的時候,哪裡有空空門的人敢在紫巖城裡胡亂伸手?到處可見修爲不弱的武者,一個不留神就失了風被打個臭死,空空門的人相當自覺地避開了,從不在這裡找食。
這種中年人的舉動,就說明了他們定然是知道什麼內幕了。
“我說我說。”中年人聽到是這麼一個問題,倒是放鬆了下來,一股腦兒將他所知道的全部倒了出來,“一週前紫巖城附近出現了一個吸血狂魔,殺了不少武者,偏偏又實力高強,一般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這個吸血狂魔行蹤又是詭異,眼看人死得越來越多了,紫巖武院院長狂獅鐵戰好不容易得到了有關於其行蹤的消息,便帶領着絕大多數武者前去圍剿。”
說到這裡,凌風就明白了過來。這個空空門的中年人眼看紫巖城中強大的武者差不多傾巢而出了,便挑選在這個時候做生意,不曾想他不長眼,竟然偷到了凌風的頭上來。
消息得到了,凌風也懶得與此人計較了,放開了他的手腕,口中道:“給你一個教訓,下次做生意,給我遠離紫巖城。”
話音落下,凌風與曹玉書、陳姍姍,掉頭就朝着紫巖城內城而去。
“教訓?什麼教訓?”
中年人先是摸摸手腕,發現沒有什麼問題,剛鬆了一口氣,隨即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突然大變。
他在身上上下一摸索,緊接着如喪考妣,兩手空空地伸了出來。
“我這是倒黴催的嗎?做賊的遇到了賊祖宗了這是……”
中年人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還是以爲他遇到了門中那位高人的傳人,也不敢聲張,垂頭喪氣地混入人羣中不見了。
……
“師弟,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來對付小賊,未免是殺雞用牛刀了吧?”
曹玉書笑着說道。
他可是知道凌風底細的,凌風哪裡是什麼空空門人,飛雲探龍手之所以信手沾來,完全源自於其妖孽般的手段。
凌風微微一笑,從袖口中取出了一個錢袋,遞給了陳姍姍,道:“姍姍,師叔給你買糖吃的。”
“飛雲探龍手着實是一門不錯的手法,可惜那小子實力太差,只能粗略地模仿了一下,不得其精髓。”
凌風還真有點惋惜。
空空門的這一套飛雲探龍手既可作爲“生意”手段,也能與人比武較量,着實是一門好武學啊。
說話間,一行三人進入了紫巖城內城,就在這裡分開了。
凌風先回家中去見醜娘與大兄,至於曹玉書就帶着姍姍去拜見石軒了。
約好了明日在石師那裡相見後,凌風便離開了他們兩人,向着家中走去。
凌風完全沒有什麼近鄉情怯的感覺,反而是心急如焚,幾番波折,從原本鐵定要回來,到以爲回不來,最終還是轉回來的過程中,
凌風對母親的想念,也全數爆發了出來。
站在自家的院子門外,聽到裡面傳來打水洗衣的動靜,凌風不由得顫抖着手,緩緩推開了大門。
“哐當”一下,醜娘手中的木盆跌落在地,驚喜地望着凌風。
……
夜色如水,涼風習習,送來桂香陣陣,燻人欲醉。
對凌風來說,再甜美的花香,都沒有醜孃親身做的飯菜香,那是家的味道。
從白日到夜晚,母子兩人對坐閒談,一開始是凌風述說他的經歷,自然是報喜不報憂;接着是醜娘絮絮叨叨,碎語中盡是做母親的關懷與擔憂。
凌風面帶微笑,靜靜地聽着。從中,他知道醜娘最近身體安康,大兄開始在紫巖城武院嶄露頭角,這次也在參加圍剿吸血妖魔的隊伍中等等。
漸漸夜深了,凌風雖然沒有不耐的意思,但還是準備催促醜娘去安歇了,正在這個適合,醜娘一巴掌拍了凌風的大腿上,“啪”的一聲脆響。
凌風雖然不痛,還是裝出了一臉扭曲的疼痛模樣,讓醜娘一陣笑罵。
回過頭來,她才說道:“瞧我這腦子,險些把這事給忘了。”
“前段時間,有兩個女孩子來找過我家阿醜,都漂亮着呢。”
“嗯?”凌風收起了怪相,疑惑道:“女人,是誰?”
“一個我見過,就是以前跟你一羣兄弟來過咱家的那個。”
醜娘說到這裡,凌風就明白了過來,是厲媚兒。
“媚兒……”
凌風只覺得喉嚨有些乾澀,問道:“……她還好嗎?”
醜娘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很平常地說道:“很好啊,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精神好得很,跟我念叨了好一陣子去哪裡走過,又到哪裡逛過,精彩着呢。”
“對了,她沒幾句話功夫,就要提起阿醜你一次呢。”
“那丫頭一直在家裡住了三天,幫我幹了好些活計,全都收拾妥當了才又走的。”
“嗯!”
凌風點了點頭,沒有去猜度厲媚兒究竟是來找他的呢,還是知道他前往了武院,特意前來照看一下他的母親。
不管如何,記憶如潮水一般,讓他一時不得語。
好半晌,凌風才收拾了情緒,問道:“娘,那另外一個呢?”
“那個就不知道了,秀秀氣氣的一個小姑娘,隨從一大堆,一看就是富貴人家,不過隨和得很,跟爲娘也聊得來。”
關於這個,醜娘就沒有太多線索了,翻來覆去都是那麼一些。
凌風想了想,以婉兒的可能性最大,然而畢竟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也只能等日後重逢相遇,再追問詳情了。
到了這會兒,也是真的深了,四周一片靜悄悄的,整個紫巖城都已經安睡。
看到醜娘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疲倦之色,凌風便哄着她去休息。
隨後,他一個人站在小院落中,仰望着天上明月,一站,就是一整夜。
在這個夜裡,凌風似乎能從那昏黃的月兒裡面,看到一個個嬌俏的容顏;那習習涼風環繞周身,似乎是調皮的嬉笑,又如柔聲的低語。
一夜,過去。
第二天清晨,凌風便收拾起了情懷,重新掛上了招牌般的微笑,回到了武院當中。
此時武院當中,武者幾乎傾巢而出,凌風也不需要應酬什麼熟人,熟門熟路地徑直來到了石軒的住處。
也不需要通報什麼,凌風直接入內,迎接他的是石軒溫和的笑容。
“師父。”
看到石軒笑容中的溫和與包容,驕傲與擔憂,凌風眼中一熱,大禮參拜。
“風兒,快起來。”
石軒扶起了凌風,拍着他的肩膀,滿意地說道:“風兒,你很好,很好!”
時隔多日未見,凌風仔細端詳了一下石軒,頓時感覺到一股如同淵海般的氣息,不知不覺中,石軒的修爲愈發的精深了。
踏破了先天門檻後,石軒數十年的積累勃發而出,即便到了現在,猶自在突飛猛進地進展着。
以其踏實的根基,用不了太長的時間,怕是在他七情劫指中的第八指推演大成的時候,就是他晉升先天第四層的日子了。
與石軒談論了一些這段時間在彩雲間白帝城的事情,再商議了一番曹玉書新收的徒弟,師徒兩人間的對話,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武學上。
“第八指?!”
石軒看着凌風的眼睛,一邊思索着,一邊說道:“你說在以七情長恨曲對陣百鳥朝鳳的時候,隱隱約約觸摸到了第八指的門檻?”
“也不知道是也不是,只是朦朦朧朧有那麼一種感覺。”
凌風老老實實地說道,此前他便把那時候的感悟與感覺,與石軒詳細地道了一遍。
“應當是了吧。”石軒看向凌風的目光,愈發地滿意了起來。
“風兒啊,你在武學上的天賦,着實是天授,將非學也。”
“或許,你會比爲師更早領悟到第八指也說不準。”
石軒話說完,擺手止住了凌風的謙遜,接着說道:“既然是這樣,那爲師也將這段時間的領悟與你說上一說,你看看是否有可以參考處。”
這就是傳道授業了,凌風連忙正襟危坐。
石軒略有點出神了一會兒,這纔開口說道:“當日追風一番話,對爲師觸動不小,當時爲師隱隱感覺到,七情劫指窮極七情,似乎還未到極限,在七情之外,應當還有第八情,也就是第八指!”
從來只聽聞有七情一說,還沒有聽說過第八情的,凌風有些疑惑,卻沒有出言打斷,而是愈發認真地聆聽了起來。
他自己在想那第八指時候,一直純粹是從武學的角度去推演,石軒則是走上了另外一條路。
“此念橫亙在爲師胸前久矣,爲師算不得什麼驚才絕豔之輩,單純從武學方面上,無論如何推演不出第八指來,於是便想着,是否該從那些經典中尋得道路。”
“於是爲師遍閱了各種經典,各大學派著作,最後發現了一件事情。”
石軒說到這裡,凌風的精神驟然無比集中,知道後面的話,就是重中之重,是石軒走的那一條路——道!
“我發現,在喜、怒、哀、樂、愛、惡、欲這七情外,其實我們人類,還有一情在,那就是
——愧!”
“愧?!”
這是凌風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一個方面,儼然是一個新天地推開了大門,展現在了他的面前,終於忍不住插口問道。
“不錯,正是愧!”
石軒的語氣也帶出幾分激動:“我們人之所以爲人,而不是妖獸中的一個族羣,很多一個原因,就是我們知道‘愧’!”
“知道慚愧,纔是人;失去了慚愧與羞恥,人也就不再爲人,與妖獸何異。”
……
“愧……愧……愧……”
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到凌風離開了石軒的住所,到凌風后面呆在紫巖城那幾天,他都猶如魔怔了一般,緊緊地捉着一個“愧”字品味着。
凌風不知道,從這個“愧”字上,最終能不能推演出七情劫指的第八指,但他知道,石軒從踏出這一步開始,就已經走上了一條道路。
一種武學境界,遠遠超過了其武學修爲的道路。
單單從石軒能以這個角度來看一門武學,來推演一門絕學,他的武學境界之高,就已經遠遠超過了絕大多數的先天強者。
假以時日,石軒的前路之寬廣,也會凌駕於那些人之上。
什麼是境界,這就是!
什麼是道,這就是!
凌風佩服得五體投地,同時對那個“愧”字下了絕大的心思,誓要從其中,將七情劫指的第八指推演出來,並將其發揚光大,讓天下人都知道,有石軒這麼一個武學奇才存在。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不曾爲任何人留過步,亦不會爲凌風而破例。
在凌風抵達紫巖城的五日後,一聲如獅吼,似鷹嘯的聲音,迴盪在紫巖城的上空。
“是獅隼!”
凌風從石軒的住處走了出來,石軒、曹玉書、陳姍姍緊隨其後。
“看來是要離開了。”
石軒也有些惋惜,凌風畢竟境界不同,能與他談論武學方面的問題,很多時候一句話出來一針見血。不似曹玉書,基本石軒說什麼,那就是真理了。
凌風皺着眉頭望向空中焦慮地盤旋着的獅隼,有些爲難地說道
:“可是老獅王他們還沒回來,不知道……”
從一開始從那個小偷兒的口中得知紫巖城附近出現了吸血妖魔後,凌風的心中就有些不安,偏偏離開的時候到了,狂獅鐵戰、陳老爺子,還有他大兄牛大力,都還沒有回來。
“放心吧。”
石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獅王何等人物,豈會爲跳樑小醜所害?再說不是還有爲師在嗎?”
“風兒,你好生將那年輕一代第一人給爭到了手,真正讓天下人對你另眼相待,纔是正經。”
“嗯!”
凌風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既然於事無補,也不會徒作糾纏,向着石軒大禮拜別,接着又跟石軒、陳姍姍告別後,大踏步地
向着紫巖城外走去。
“師父保重,下次回來,徒兒一定要將第八指推演出來,不負師父重望。”
“大師兄,回來我們兄弟再把酒言歡,家母就拜託給你照顧了。”
話音從背影處傳來,轉眼間凌風就在衆人的視野中遠去。
“哎,可惜了,不能多聚。”
“好在我後面幾年都要呆在紫巖城內,教教徒弟,照顧一下師弟的母親,練練武,不愁等不到人,終有再聚的機會。”
曹玉書也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
這個時候,凌風已然穿過了大半個紫巖城,一處城門外,大片的黑影籠罩下來。
“起!”
凌風一躍而上,負手而立於獅隼背上,扶搖直上,翱翔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