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聽風吟?坐看雲起?哼哼,哼哼哼!”
凌風的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既是老氣橫秋,又是帶着蛤蟆那種“呱呱呱”的僵硬強調。
挺久沒聽到了,凌風竟是有幾分想念,難得的不以爲杵,沒有跟這頭蛤蟆計較的意思。
“小兩年啊,整整小兩年啊,本尊就一個人,蹲在這麼小的地方,空虛寂寞冷你知道嗎?睜眼是黑閉眼也是黑你懂嗎?”
在凌風的身後,傳來了變本加厲的聲音,一句你知道嗎?一句你懂嗎?說不盡的悲憤淒涼痛苦寂寞,當真是聞着傷心聽者落淚啊。
一開始凌風還頗有耐心地聽着,太半也是真有點愧疚的心思,爲了先天之路,他還真把這蛤蟆給拋下了,同時拋下的還有啼魂這猴頭。
後面的日子裡,他踏破了先天門檻,一來沉浸在對新力量的熟悉揣摩喚醒前世記憶,二來是諸事倥傯,還真有點忽視了它們了。
越是聽到後來,越是不對味了起來,凌風心中不耐,頭也不回地就對着窗子虛彈着手指,指甲碰撞發出類似琴絃撥動般的“錚錚錚”的聲音。
這招他屢試不爽,果不其然,一經使出來,身後喋喋不休,好似要一直抱怨到世界盡頭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了。
“你……你……你又威脅本尊……”
凌風聽得身上一陣惡寒,還不等他回過頭呢,面前忽然冒出了一大一小兩個腦袋來。
大的是啼魂的腦袋,它乖巧討好地蹭到凌風的面前乖乖地坐下,動作那叫一個平穩啊,好像是生怕把它頭頂上的東西給顛簸到了一般。
在啼魂這狗腿般對待下的,自然是好久不見的蛤蟆了。
只見得它一張蛤蟆臉擺出了潸然欲泣的模樣,那叫一個悽婉哀怨啊。
凌風臉色都有點綠了,語氣不善地說道:“蛤蟆啊,威脅不威脅的暫且不提,我現在倒是有些懷疑,你究竟是公蛤蟆呢,還是母蛤蟆呢?這是個問題。”
“什麼?!”
蛤蟆的聲音陡然尖銳了起來,悲憤地吼道:“凌風小子,你可以侮辱我的性格,但你不能侮辱我的性別啊!我絕對是公蛤……呸呸呸,本尊絕對是男的!”
看到它那個就差挽袖子掀大腿翹屁股證明其性別的着急,凌風倒是有些莞爾了起來,笑道:“好啦好啦,蛤蟆,前些日子的確是我不對,不過你也不是沒有得到好處不是嗎?”
“好處……”
提到“好處”兩個字,蛤蟆七情上臉的表情頓時就收斂了起來,胸膛擡得老高,趾高氣揚何其得意。
不等它開始自誇呢,凌風便接着說道:“看看他們……”
他伸手在整個船艙中指了一圈,最後指向了船艙外,一圈子動作下來,惜花公子、無花和尚、厲媚兒、漁娘四個人,盡數被包括在內。
不管是半步先天的無花和尚、惜花公子,還是在後天中也算是好手的厲媚兒,距離不遠空氣流通的漁娘,每一個都睡得正香甜,別說凌風的動作了,就是之前的對話,都不曾將他們吵醒。
漁娘這個普通人也就罷了,惜花公子等三個武者,正常情況下無論如何也不至於如此。
顯而易見,這一切都與蛤蟆的出現有關。
凌風這回是不想給蛤蟆自誇的機會了,自顧自地講了下去:“記得當初第一次喚醒五仙壺的時候,我在裡面看到了五色煙雲,還有昔日在紫巖城中,追風來襲的時候,蛤蟆你也頗是露了一手。”
“現在看來,當初在少帝居中你蹭到的那些龍元倒也沒白費,對你益處不少啊。”
“這一年多來,你消化得差不多,倒是長本事了。”
凌風手掌一豎,擋在了蛤蟆的面前,把它到口的話又生生地擋了回去,繼續道:“你不用說,聽我說。”
“五仙壺對我這個持有人無法造成威脅,可你的手段對他們就有效了。”
“惜花公子和無花和尚差不多都是先天級別了,竟然還能被你給暗算了,看來你的五毒瘴水平比起當初要強多了啊。”
“我來猜猜啊,迷暈、致幻、干擾真元,我猜得可對?”
凌風說到這裡,終於是停口了,含笑地看着蛤蟆,擺明了是我說完了,換你說的意思。
蛤蟆張了張嘴巴,愣是說不出話來。天知道它醞釀了好久準備好生吹噓一番的話,全讓凌風給說完了,讓它說什麼呢。
憋了好半晌,險些憋出了毛病後,蛤蟆恨恨地強調道:“不是五毒瘴,是五毒迷仙瘴,聽到了嗎?是迷仙。”
凌風一陣無語,這纔想起來這蛤蟆取名的能力可與他並肩,都是提都不需要提的。
他也不在這裡糾纏,轉而道:“好了,你不惜用這個什麼五毒迷仙瘴迷暈了他們也要出來見我,想跟我說什麼?”
“咳咳咳~”
蛤蟆一本正經地輕咳了幾聲,義正言辭地說道:“本尊是出來提醒你這小子的,玩也玩夠了,先天也先天了,是時候回到白帝城武院了。”
“哦?”
凌風不置可否地問道:“原因呢?”
“你怎麼就懂呢?”蛤蟆一蹦三尺高,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錦衣夜行懂不?好不容易先天了,不回去炫耀一下,享受下別人的羨慕嫉妒恨,這就是錦衣夜行啊,何等的浪費啊是不是。”
“所以,咱回去吧,別在外面溜達了。”
“最好呢,再去挑戰一下少帝前十,讓天下人都知道,你凌風消失了這麼長時間不是變成流星,而是朝陽在冉冉升起啊~~”
話說到最後,這蛤蟆還拖長了聲調,道不出的抒情味道,同時不忘以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凌風,就盼着能從他的嘴巴里說出了“好”字來。
凌風被它看得一陣惡寒,好懸沒能忍住一彈指把它給彈回五仙壺中,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就這樣?”
“呃~~”蛤蟆一陣心虛,低聲弱氣地道:“當然啦,不然還能是什麼,凌風小子啊,本尊這都是爲你好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凌風先是輕笑,接着大笑,指着蛤蟆搖晃着手指,狀極不屑。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話裡的意思是質問,蛤蟆卻不自然地轉移了視線,不敢跟凌風對視。
“我還不知道你嗎?”凌風冷笑,“讓我猜猜,不是五仙壺的修復,就是你的修爲回覆到了瓶頸,急需要龍元來補充可對?”
“什麼錦衣夜行,什麼朝陽冉冉升起,分明就是想攛掇我去挑戰少帝前十,佔據最充沛的龍元地脈,以提供你使用?”
“可對?!”
句子是疑問句子,可凌風的語氣,分明就是認定了。
“哎~”
蛤蟆很是失落地嘆了口氣,但也沒有太意外的意思,悵然地說道:“還是騙不過你,凌風小子你不要這麼精明能死啊~”
它倒是一點不在意,反正凌風早晚是要回去的,這次蒙不過充其量就是晚一點而已。
“你呀你~”凌風手指在蛤蟆的鼻子前面搖着,很是無奈地說道:“我說蛤蟆,你少動點心眼能死啊?!”
不過也就是說說,那蛤蟆擺出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就差翻着肚皮說隨便你了,凌風還能把它怎樣?再說好長時間沒見了,跟它這麼一陣子胡侃,凌風還挺享受這種感覺的。
“算了,不跟你計較了。”
凌風以胳膊靠在窗戶上,眺望着寧靜的夜景,眺望着遠近水面上不住升騰而起的雲氣,悵然地說道:“你看,雲起了……”
“嗯?”
凌風這麼對它,蛤蟆還有點不適應了,輕應了一聲,在啼魂的腦袋上蹦躂着,催促着這猴頭向着凌風靠了過去,與他並肩眺望向窗外。
“這裡是萬里出雲峽,只有晨起或落日時候,方有云起勝景。”
凌風淡淡的聲音傳來:“越是靠近源頭與盡頭,出雲愈濃,也愈早。”
“現在堪堪要天明,雲氣已然鎖大江,看來我們已經到了萬里出雲峽的盡頭了。”
“出雲峽盡,出蜀地,歸中土。”
“既回中土,我們很快就會回到武院當中了。”
蛤蟆不知道怎麼回事,凌風所說的明明是正應了它的心思,它卻高興不起來。
恍惚間,它似乎從凌風的語氣中,感覺到了一股悵然,一股不捨的感覺。那種感覺它很熟悉,就好像每次從五仙壺中冒出來,哪怕受盡了凌風的欺負,還是想要多呆一會兒。
因爲相比於五仙壺中的壓抑,外面是何等的輕鬆啊,何等的愜意啊?!
沒有無窮無盡的黑暗,沒有那種五仙壺對它的固鎖,又是何等的讓人留戀啊!
“凌風小子,你累了……”
蛤蟆忽然明白了過來,聲音放得低低的,隱隱地還有些關心的味道在裡面。
“不是累了。”凌風搖了搖頭,不知爲何,今天特別地想說話,而且面對的是蛤蟆,這個他不需要防備的存在,不知不覺地就講出來平時絕對不會對人言的東西來。
“只是休息得太久了,有點不適應而已。”
“休息……”
蛤蟆不解地歪着腦袋,它是真的不懂。這段時間,它雖然大半都沒有跟在凌風的身旁,但也知道他是在走着先天之路,踏破這條堪稱荊棘遍地,少有人能過的路。
更要命的是,凌風的身上還有生的壓力,只有踏破了先天之路,他才能生存下來,不然單單是他體內的傷,就能讓他生不如死。
蛤蟆怎麼想,也無法將這樣的路途,與休息聯繫在一起。
“你不懂的。”
凌風笑着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解釋下去。
這天下之大,也只有他一人,能真正明白。從他重生的第一天起,他的肩膀上就壓上了整個迷神天,壓上了所有他珍視,以及珍視他的人的生命……
一切的一切,山都不足以形容其沉重,
若非他兩世爲人,若非他心性堅定,怕是早就支撐不住,崩潰在艱辛的道路上了。
先天之路上的一切,固然是痛苦,固然是艱辛,固然是生與死的考驗,但那只是關乎於他自身。
這些難,這些苦,只是與他自己有關,而不是整個迷神天億萬生靈。
於他而言,這就是休息了,不是**,而是心靈,心靈的休憩。
現在,踏出了萬里出雲峽,重回中土,重回武院,那一切的一切,重新落回了他的肩膀上。
從這一天起,凌風要再次踏上征途,殫精竭慮,提高實力,想盡辦法,爲了整個迷神天,爲了他所珍視的一切。
凌風並沒有將他的想法說出來,不過不知道是因爲彼此特殊關係的緣故,蛤蟆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種收拾心情,堅定內心,踏上征途的那種慷慨激昂,那種一往無前,喉嚨口好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般,說不出話來。
一人一蛤蟆,還有一頭什麼都不懂的猴子,就這麼靜靜地站在烏篷船的船艙中,靜靜地看着雲氣鎖大江,看着朝陽躍水面,看着新的一天以勢不可當的姿態,來到了面前。
“新的一天,新的征程。”
“我,凌風,回來了!”
當凌風的心中迴盪着他的心聲,當他的眼神漸露堅毅的時候,河岸,一點一點地從陰霾中露出,披上了晨輝的霞衣。
“凌風小子,我不知道你揹負着什麼,也不知道你這麼緊趕慢趕,連歇下來喘口氣都不願意是爲了什麼?”
“本尊知道你不想說,不過沒關係,以後本尊會看到的。”
蛤蟆難得正經地扭過頭來,看着凌風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不管怎樣,凌風小子你記住,回到武院中,做兩件事情。”
“你說。”
凌風也正色了過來,認真地說道。
“一,挑戰通天梯!”
蛤蟆臉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沉聲說道:“本尊有感覺,那通天梯的盡頭,通天塔裡隱藏着天大的秘密,比起整個迷神天都還要來得重的秘密。”
“這一點,從本尊當初被通天梯吞噬了一縷元神便知道了。”
凌風默默地點了點頭,他還記得當初蛤蟆給他的建議,就是在實力還不是太強的時候,再次去挑戰通天梯。
只有這樣,他才能得到最大的好處。
“第二呢?”
“少帝居,挑戰前十,甚至佔據第一!”
蛤蟆近乎狂熱地揮舞着小胳膊,在啼魂的腦袋上團團轉着說道:“龍元啊,創世之龍的龍元啊,前十的少帝居,應該是除了那個天帝所住的白石山巔外,龍元最濃郁的地方。”
“你要是能在裡面修煉個一年半載的,好處之大,不可想象。”
蛤蟆之所以如此狂熱,之所以如此肯定,便是因爲它是親身體驗過凌風吞噬龍元時候的可怕效率,以它拼了小命般的爭搶,也不過能從凌風的口中撈點殘羹冷炙罷了。
凌風要是真的能佔據那幾個位置,所得的好處比起現任的少帝前十,十倍百倍都不足以形容,簡直是天上地下之別。
蛤蟆的話剛說完,凌風深以爲然地正點着頭呢,蛤蟆繃不住了,原形畢露,腆着臉皮湊過來道:“我說凌風小子啊,你看本尊給了你這麼好的建議,
到時分本尊點吧,我們五五?”
“這蛤蟆……”
凌風哭笑不得,別過頭去,有聽沒有見。
“那啥,要不六四……還不行啊……七三……”
“不要那麼小氣啊,吐血大讓步,八二吧?行了啊,本尊最後讓一步,九一了。”
“喂喂喂,行不行你倒是說話啊~~”
“喂~~~”
……
烏篷船在雲氣中行駛着,漸漸地順着水流,緩緩地靠了岸。
往前一步,便是中土!
凌風深吸了一口氣,胸中一股氣在激盪: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