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兩位獵魔人陷入了沉默,賽爾鎮長猜測他們可能正在交換意見。然而現在他本身的情況並不容樂觀,斷掉的手指處血流不止,大量出血令他的神志恍惚,而他身邊的地獄犬卻因爲血腥味的刺激,變得更加激動和狂躁,看不見的身影在屋裡四處亂撞,打碎了花瓶,撞掉了名畫,在牆上留下長長的抓痕,把屋子裡弄得一片狼藉。
“告訴我這些生意人的名字。”圖拉的聲音又一次從黑暗中傳來。
“先、先把這些東西趕走,我快不行了……名單很長,我可能來不及說完……”
狡猾的老東西,克雷德想着,但是正如賽爾鎮長所言,他的手傷的確實厲害,血流的太多,需要先幫他止血,而且看上去圖拉也有這樣的打算。
只是,就在圖拉即將邁出陰影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動作,然後悄悄的伏在他耳邊徵求他的意見。對啊,這本是克雷德的任務,要不是極其偶然的牽扯上了絕望之鏈,這會他已經站在翠綠的青草地上和雅莉珊卓大師學習武藝了。
不過,從之前的辦事風格來看,圖拉這傢伙其實只是禮儀上的客氣一下吧,凡是涉及到絕望之鏈的事情,教廷國一向都敏感的要死要活,換句話說,這個提問一點意義都沒有……就算自己覺得這個鎮長該死,圖拉也不會真的讓他跑去一邊大喊“哎呀,我腳下一滑”,一邊擦掉法陣吧?克雷德努着嘴,示意使徒:救下他。
圖拉無聲無息的走出陰影,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的身影落在賽爾鎮長的眼中,令他心裡忐忑起來。
“其實你罪該萬死,如果不是那個名單,我會擦掉那個法陣,讓你的靈魂滾去地獄受苦。”
鎮長長長的喘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得救了,這種無比的放鬆在看到圖拉雪亮的長劍出鞘之後更爲明顯。
地獄犬似乎察覺到了圖拉的目的,低吼聲漸漸的稍作遠離了鎮長,卻依舊徘徊着不肯離去,地獄的獵手從不輕易放棄獵物。
忽然,一雙令人作嘔的手從沙發後面猛地伸出,緊緊的扣住了鎮長的肩膀,賽爾被它們狠狠的拽向後面。沙發傾覆後,藉着屋內僅有的一絲月光,一個非人的輪廓出現在圖拉和克雷德的眼裡。
轉眼之間,鎮長已經被拖出了法陣的範圍。被那鬼影死死的糾纏着。
簡短有力的驅邪咒自圖拉的口中吟唱着,整個房間頓時被一片金光照的亮如白晝,咒法準確的擊中了那個鬼影,卻沒有一點效果。然而就是這道金光,讓屋裡的人看清了那鬼影的真面目:
他就是曾經送他們去湖心島,然後詭異消失的船伕,同時也是第一場悲劇的受害者,烈火中失去一切的男人。
他無法忍受還自己家破人亡的罪人逃脫死亡的懲罰,他要復仇。
屋裡勁風掃過,地獄犬已經躥了上去。黑暗之中,賽爾鎮長的慘叫令克雷德的心臟幾乎難以承受地收縮。
“小鬼,點燈!”圖拉施展起靈言庇護疾步上前,藉着咒法的光輝,他看到賽爾鎮長和船伕依舊緊緊的抱在一起,只是兩人都已經一動不動,同時也感覺不到地獄犬的任何氣息了。
隨着克雷德不斷的點亮蠟燭,屋裡的慘狀漸漸清晰起來。
鎮長的臉已經被撕咬的沒了人樣,他的喉嚨被撕去,脖子上只留下小半邊脖子和清晰可見的血淋淋的頸椎,而他身邊的熔臉人船伕,則是脖子後面被生生的扯下去一節脊椎,光是這兩處觸目驚心的致命傷口,足以令其他佈滿全身那些大小不一的傷口相形見絀。他的身邊的牆上、地上、傢俱上、飾品上,被混合在一起的鮮血繪上了撼心刺目的色彩。
望着這一切,克雷德攤着雙手愣在原地,眼中的迷茫和震撼難以言喻。
圖拉幽然的看着兩人殘破的屍體,收起長劍,然後一副泄了氣的語氣:“可憐的人與可恨的人結伴去了地獄……真沒想到。克雷德,我們在這裡找找看能發現什麼。”
男孩依舊呆在原地,他說:“大師,只有賽爾的靈魂去了地獄,船伕的靈魂……。”
此時此刻,克雷德的心就像一座大鐘,轟然敲響之時卻被迫戛然停止。地獄犬猛撲向賽爾和船伕的以後,他清晰的聽到了兩人靈魂被強行的拖出身體時候多發出的來自於另一個層面的痛苦哀嚎,這種難以言喻的淒厲慘叫,只有身爲靈語者的他能夠聽到、感覺到。
賽爾的靈魂被拖進了地獄,而船伕的靈魂則被那兩隻地獄犬撕得粉碎,萬劫不復。來自於靈魂層面的毀滅,克雷德深切的體會到了,除了愕然,他的身體已經無法用別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緒,或是心境。
該死之人靈魂入獄,無辜之人萬劫不復?真是諷刺。
圖拉看了看男孩,走過去在他面前打了一個響指:“可能你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不過我希望你振作起來完成自己的分內之事,別讓本不該死的人白白送命。”
克雷德回過神點點頭,他深吸了幾口氣後,艱難的向前邁出腳步。
“大師,我去書房吧。”
幸運的是,黎明時分,克雷德在書房的隱藏隔間中發現了一本賬目,圖拉認爲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
迎着初升的朝陽,兩人重新踏上了漣漪鎮的青石路,出乎意料的,原本應該安靜的街道竟然有些嘈雜,甚至還有人穿着睡袍急匆匆的向湖邊的方向跑去。
對於一個普通的清晨而言,今天出來觀看日出的人是不是太多了?隨着人流繞過鎮長宅邸,與前來封鎖現場的治安部隊擦肩而過,克雷德一眼就看到了懸在湖心島上空的教廷國飛空艇。
難怪啊。
“西伯那傢伙,雖然有時候自作主張,但是絕對值得信賴。”圖拉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陽旁那個威武雄壯的影子,淡淡的露出了笑容。而這樣一個朝氣蓬勃的早晨,也稍微治癒了克雷德昨夜留下的心理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