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喬尼手中的長劍連同他飛快揮出的右手忽然化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幾乎是同時,無數金銘交錯之聲在空氣中憑空響起,數不清的寒光在喬尼和近在咫尺的屍潮之間織起一張大網,無情的罩向了它們。
下一瞬,劍網穿過屍潮銷聲匿跡,人造嬰靈和它身後的無盡屍潮忽然間靜止下來,原本亂糟糟小鎮被突如其來的寂靜凝固,甚至令人感覺到時間忽然被定格一般。
緊接着,在密密麻麻彷彿是憑空同時出現的切痕中,人造嬰靈、屍羣以及周圍尚未倒塌殆盡的殘垣斷壁同時爆發出一陣無力的嘈雜,碎成了一地的肉渣碎屑。
克雷德和金髮騎士的眼珠幾乎要掉出眼眶,喬尼轉身面對他們,兜帽下的嘴角輕輕的一揚:
“沒錯過吧?”
他沒等克雷德做出任何反映,便示意他和死裡逃生的金髮騎士帶着受傷昏迷的兩位戰友向教堂前進。
克雷德扛着其中一名昏倒的戰士,他瞧了瞧身後那隻正在緩緩恢復着的嬰靈提醒道:“大叔,那個嬰靈需要……”
“我知道,先進去再說吧。”喬尼依舊頭也不回的走在前面,只是他的聲音略顯無力,步伐更有些倉促。
教堂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喬尼快步走進其中環視一圈便示意他們進去。門在他們身後合緊後,耳邊僅剩下了令人不安的寂靜。
作爲小鎮最爲宏偉壯觀的建築,這座教堂和教廷國的相比,無論是面積還是裝飾,都顯得樸實了很多。不過,對於剛剛從死神手中逃出的人們,忽然身處聖主和七賢的八座宏偉雕塑的環抱中,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漸漸地包圍着克雷德和金髮騎士。在這裡,每一座做工精美雕像都微微的垂着腦袋,或**肅穆、或安詳和藹的注視着大廳裡的人們,令所有人都能冥冥之中感受到神明的關切。
“看樣子這裡已經被施加過神聖的結界了。”喬尼一屁股坐在彌撒用長椅的一端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克雷德從沒見過喬尼如此的疲憊,即使是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他也能夠清楚聽到喬尼沉重的呼吸聲,他的斜靠着身子,努力想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平直,偶爾調整身體姿勢的動作,竟有了些許掙扎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克雷德甚至懷疑來者是不是喬尼本尊。腳下幾番猶豫後,男孩深吸了一口氣大步的來到喬尼的身邊。
就在克雷德把手放在喬尼的肩頭上時,一股強烈的灼燒感迫使他飛快的手收了回來。男孩難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手,圓澄的雙眼緩緩的轉向喬尼。後者苦笑了一聲:
“希望沒把你烤熟。”
“出什麼事了?”克雷德發現自己的聲音難以遏制的在顫抖。
“烤火烤的,不小心把自己給點着了……”喬尼擡手掀開了黑色的兜帽,他慢悠悠的轉過臉來看着克雷德,卻讓少年的心裡再一次收到了撞擊。
喬尼原本柔順的棕色長髮此刻變得就像是雜色的稻草堆,乾枯且摻雜着一些白色的髮絲。他的臉色蒼白粗糙,裡面是不是還透着些不健康的紅色。和原來的英姿颯爽相比,現在的喬尼更像是一名病入膏肓的農夫。
喬尼不耐煩的吐了一口氣,擡手把少年的臉推向另一邊,使他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了金髮騎士的身上。
“別用那種眼光看着我,請放心,在事情辦妥之前我還沒有做好送死的準備,可不像你的那些小夥伴,動不動就打算去赴死。”
金髮騎士猛地站起身,藍色的雙眼裡燃燒着怒意,卻沒有爆發出來,他壓低聲音問道。
“感謝閣下相救,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
“叛教者——喬納森•戴布里克,奧楚大陸史上懸賞最高的通緝犯,當然也是實力最強的。”喬尼微微的笑着。
金髮騎士立刻起身提劍直指喬尼:“喬納森•戴布里克!你的大名如雷貫耳,以輝耀騎士團之名,今日我要將你繩之以法!”
“年輕人就是愛衝動,也不稍作衡量一下自己的實力。小鬼啊,你知道一名見習騎士和使徒之間的差距嗎?比如剛纔非常帥的那一招。”
金髮的年輕騎士咬緊了牙,眼睛直視着喬尼毫不退讓,手中的長劍依舊直指着那名通緝犯。過了一會,他說:“看你現在的狀況,我不認爲你能再施展一次。”
克雷德急忙擋在喬尼的身前,大聲質問金髮騎士:“你幹什麼!?他剛纔救了你的命!灰狼騎士團的人難道就這樣忘恩負義嗎!?”
“是輝耀騎士團!”金髮騎士低喝道,不過依舊沒有發作。
這時候,一個聲音忽然在教堂裡迴響起來:
“尊敬的騎士,喬納森•戴布里克罪大惡極是不假,不過這畢竟是教廷國內部的事情,請交給我們教廷國自行處理。”
三人順聲望去,禮堂正中聖主雕像腳下的帷幔無聲的被掀開,走出一名身穿黑天鵝絨長袍的中年男子。
“哦?竟然還有人躲在這裡,你不去和其他獵魔人一起對抗無頭騎士嗎?”喬尼站起身慢慢的走向來者。
六條金色的鎖鏈憑空出現,瞬間就把喬尼的四肢和軀幹纏了了嚴嚴實實。
克雷德半張着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求助似的看着喬尼,卻得到他“不要輕舉妄動”的暗示。
黑袍人慢慢的踱到喬尼的面前,瞟了一眼身邊的克雷德:“喬納森•戴布里克,你藐視聖靈、潛入禁地、重傷教皇近衛隊、妄圖刺殺教皇,無論是哪一條都是重罪,以聖主七賢之手的名義,我——帕留斯再次宣判你,死刑。”
喬尼嗤嗤的笑着,身體難以遏制的抽搐,終於他還是沒能忍住似的發出了巨大的笑聲。
“你逗死我了,就憑你能給我宣判?你的權力是誰給的?查姆斯坦?他已經不是教皇了……雖然目前來看他確實想去別的地方做官……”
黑袍人臉色忽的陰沉下來:“請不要污衊聖主七賢最忠實的僕人,你今天跑不掉了。這套束縛着你的聖徒枷鎖也是經過改良過的咒法,專門針對你……”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了空曠的大廳,在黑袍人的驚愕中,喬尼身上的金色鎖鏈鏗然碎成了漫天的星輝,而後又被化爲炙熱的烈焰。
“那……那個火焰!”帕留斯死死的盯着喬尼身上一閃即逝的火光,緩緩的向後退去。
喬尼活動了下肩膀和脖子,對他說:“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你我在這裡的,不過你可以幫我轉告他,我確實來過。”
話音剛落,黑袍人帕留斯的胸前便被利劍貫穿,喬尼,傳說中被稱爲狂風的男子,手握着劍柄微微一笑:
“屍體就足夠了。”
帕留斯嘴角掛着血絲,目光凝固在前方。隨着喬尼抽回長劍,他的身軀頹然倒地。
克雷德再一次驚呆,這一刻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獵魔人的身份。不光是因爲這個令自己崇拜的人親手殺死了一名和自己一樣的獵魔人兄弟,更是因爲喬尼出劍的時候,自己什麼都沒有看到。
禮堂再一次歸於平靜,然而這暫時的平靜立刻被金髮騎士打破。
“當着我的面殺死一名高級神職人員,喬納森•戴布里克,今天你跑不掉了!”金髮騎士大喝着衝上前,他惱恨自己竟然沒能阻止這場謀殺的發生,同樣的,它也沒能看清喬尼出劍的動作。在明顯瞭解到對手實力高於自己數段之後,騎士的榮耀與責任感依舊迫使他向喬尼發動了衝擊。
三柄利刃狠狠的撞在一起,火花四濺。
“你幹什麼!”金髮騎士怒視着擋在自己面前的克雷德,低吼般的質問道:“高尚的獵魔人要與大陸通緝犯爲伍嗎!?”
克雷德拼命的將雙劍交叉在自己胸前,感受着強大的力量接連不斷的壓向他的雙臂,男孩明白,這名見習騎士雖然年輕,但是力氣比自己要大很多,而且從他的用力方向和方式來看,應該不是一個菜鳥。
長劍一分一分的壓向自己,令克雷德的雙臂酸困難耐。但是,男孩絲毫沒有退讓。
好不容易再次遇到他,好不容易有能夠說話的機會,好不容易能夠明白一切,好不容易終於能使自己不再矇在鼓裡、不再充當一個圈外的小獵魔人學徒!
“他纔不是通緝犯!他是……他是我的親人啊!”克雷德大吼着,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將金髮騎士推了出去。
兩個年輕人的目光相對,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不不打算讓開是嗎?”
喬尼在克雷德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沒必要牽扯進來。”
克雷德向前挪了半步扭動着肩膀,使喬尼的手滑了開來。
“想抓他,就先從我身上踩過去!”克雷德認真的擺出雙劍的預備姿勢,沉聲說道。
金髮騎士愣了一下,立刻的恢復了氣勢,他用劍割下衣袖的一角丟到兩人之間,又將長劍豎在面前後向右下方甩出一個劍花:
“輝耀騎士團見習騎士海特•格里西斯,正式向中央教廷國獵魔人克雷德•赫爾特提出決鬥!”
“沒問題!”克雷德立刻回答道。
就在這場決鬥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候,倒在地上的兩人緩緩地恢復了神智,他們一坐起身,就看到了施劍禮的海特。
“出什麼事了?”其中一人摘下頭盔,露出一頭幹練的黑色短髮。
“那個高個子的男人是喬納森•戴布里克,我要抓他歸案,卻被那名獵魔人阻攔。”
“海特,我們的弟兄們……”
“都死了!”海特喝到:“若不是因爲這類些輕易將靈魂出賣的罪人,奧楚大陸不會變成這樣!那些勇敢的戰士們也不會那樣輕易的死去!喬納森•戴布里克,我今天必須要抓到他!”
“但是,任務怎麼辦?咱們三個加起來也不一定是那名前任使徒的對手。而且現在我們需要儘快離開這裡將情況反映給指揮官。”另一名騎士說:“海特,作爲你的副官,我提醒你捉拿叛教者不是我們的第一要務。多在這裡耽誤一分鐘,外面就會多一份危險。”
他的建議得到了黑髮騎士的贊同,喬尼衝這名戰士做了一個“說得好”的手勢。
海特看着自己的兩位同僚,他沉默着,雙手卻緊握劍柄以至於關節發白,他蔚藍的雙眼中閃爍着心靈交戰的激烈火花。
“爲了更多的人,請考慮清楚。”那名騎士說。
很快,海特垂下了長劍,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額頭,當他重新擡起頭來的時候,憤怒的目光依然不再。
“謝謝你的提醒,帕恩副官,米切爾,我們一起想辦法離開這。但是——”海特揮劍指向克雷德和喬尼:“下次別再讓我遇到了,喬納森•戴布里克,還有你赫爾特,你欠我一場決鬥!”
喬尼有些疲憊的微笑着,他重新坐跌回到長椅裡,對海特說:“氣勢很足,和我遇見過的那幫所謂的騎士的確不同,不過你們的形成可能會被耽擱。”
正欲離開的三名見習騎士轉過身來陰鬱的瞪視着喬尼。後者擡起手指:
“聽啊,它來了。”
教堂的大門外傳來了空靈的馬蹄聲,從聲音看僅爲單騎,馬蹄踏在青石路的聲音在空曠的禮堂內顯得尤爲清晰,這聲音每踏出一步,就像是踩在他們的心裡。
黑髮騎士米切爾急忙來到窗前,探出半個腦袋一看究竟,但是很快又把頭縮了回來。
他看着禮堂內的每一個人,臉色鐵青的說:
“是無頭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