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料到戰爭來得竟這麼快,又八個月後,怡州和東祺結盟,同時對驪開戰。
前方戰事激烈,戰報頻傳,驪國雖然勝得幾次,但終究輸多贏少,東、南兩面受敵,饒是驪國將士驍勇,卻仍然扭轉不了節節敗退的局面。父皇早知以驪國目前兵馬之力難以抵禦,開戰之初便派人去雍州借兵,雍州皇帝趁機要求割讓西部六郡,父皇無奈允之。
誰知割了六郡,雍州援兵也遲遲不到,開戰第五月,戰火燃至距樊陽三百里外的石渠關,石渠關位於樊陽西南,天然險要之地,也是阻擋敵軍進攻樊陽的最後一道屏障,若是失守則再無勝算。父皇御駕親征領兵駐守石渠關,只希望能多撐得一日是一日,待雍州援兵到了便可反擊。
我終究還是沒能上得了戰場,父皇親征之後我曾經想私自跑了去石渠關,偷偷牽馬的時候卻被灼華髮現了,她說:“妾不懂什麼用兵之道,妾只知道殿下若是去了,皇上必不會安心於戰事。”
於是我留在了這樊陽城中,每日心焦如火的盼着前方戰報傳回,每日私下派了人去查探早已派出卻久行不至的雍州援兵。糧草補給的事情用不着我插手,父皇走時,將這樊陽城中的事務都託給了三位老太師,我要做的,就是好好呆在城裡,做個安撫人心的象徵。
擔心得坐立不安,卻幫不上一點忙,濃重的無力感充斥着我整個身心,我更加努力的練習武藝,從日出到日落,從日落到滿天星辰,灼華這些時候不會來勸我,她只會按時把餐點放在園中的石桌上,在我蹣跚着回到房中後按捏我早已痠軟的臂膀。她是個好妻子,可惜我做不了好丈夫。
當雍州援兵總算出現在千里外時,石渠關陷,父皇戰死,首級被東祺敵軍高懸於旗杆上,一路攻向樊陽。
消息是名倖存兵士拼死帶回來的,同時帶回的,還有父皇的一封親筆書信。信乃匆忙寫就、字跡潦亂,大篇內容被兵士傷口中涌出的血染糊,再辨不出。母后一瞬間蒼老了去,人也變得失魂般木然。
信中讓驪國未滅八郡臣民自行審時度勢,是降是戰,皆對得起皇天,信末託孤,望太子能保全性命,若無處可去則投奔雍州四皇子,後面還寫了字句,卻被血染得看不清了。
熱血上涌,我此時只想報仇,披甲攜劍,翻身上馬,向樊陽東門急馳而去。可是連這個願望也被阻攔了下來,樊陽城們緊閉,我出不去,最後,我忘記了是怎麼被送回太子府的,只記得劍在手中揮舞,眼前人影閃動。
肩頸異常疼痛,我睜開眼,看見的是張雕花鑲寶的木製大牀,這是,太子府?
“殿下恕罪~”緊靠牀前背光站着一個修長清雅的身影,腦後黑髮用長簪綰住。
柒嗎?我坐起身,雙手攬住他的腰,把頭靠在面前的胸膛上,悲傷來的那麼洶涌,靠在這裡,或許我能讓眼淚流下來:“柒,我做了個夢,很悲傷的夢。”
攬在手中的人僵硬了身體,胸膛的起伏卻越發劇烈起來,他雙手伸過來,拉下我環抱臂膀,推開我與這個溫熱胸膛的距離,讓我清楚看見他的臉。
“殿下又認錯人了”他笑得黯然:“站在這裡的,不是你叫的那個人,我,姓柳名瀟”
“認錯了呵”我這是第二次把二表哥當成柒了吧,真不長記性。
“大哥負責東門守衛,見殿下情形不對,不得已出手,請殿下恕罪”
“無事”我勉強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微笑。
“這個送給殿下,”二表哥從脖子上解下一個玄鳥紋玉飾:“可以驅邪避禍。”
“多謝了”很精緻的玉飾,我當着他的面戴了上去,看見他眼中神采煥然。
“往後,還請殿下好好保重。”說完,他轉身離去,衣襬旋動,輕風頓起。
我就這麼一直看着二表哥離去的方向,直到灼華端了碗藥過來:“殿下喝了吧,是太醫配的寧神湯。”
“好”接過碗,仰頭喝了個乾淨。藥效來得很快,片刻之後,我的眼閉上了。
又做了一個夢,這夢奇怪得很,眼前一片黑暗,耳邊卻紛紛擾擾響個不停,聲音時高時低,身體似乎一直在被人搬來搬去,然後是持續的顛簸。
這還有完沒完,我受不了的撐起身子,打量四周,不對,這裡不是太子府!我現在應該是在一輛行進中的馬車上,撩起車簾,看見的是灼華文秀的背影。
“怎麼回事?”一手攀在車轅上穩住身子,我問道。馬車簡陋得很,套了匹棕黃色劣馬在野外行進,四周是驚惶奔走的百姓,灼華正握着鞭子駕車,她換了粗布衣衫,烏髮用布帕簡單的裹在腦後。
“殿下醒了”灼華輕勒繮繩,把車停在路邊,方回頭看我。
“這是要去哪?灼華又是何時學的駕車?”頭還有點沉,腹中飢渴得厲害,我顧不上這些,心急的想弄清楚情況。
“殿下已經睡了一天一夜,先吃點東西吧,”灼華一臉倦色,從車內取個包裹遞給我,裡面躺着幾張皺巴巴的麥餅和一壺水:“這裡是出樊陽往西的官道,昨日老太師下令開了西門,放城中百姓逃出。老太師知道殿下脾性,定是不願棄城離去的,只好出此下策,還望殿下恕罪。”
頓一頓又說:“妾早已學了駕車之術,殿下心中焦慮,不曾注意罷了。”她笑容微苦。
“其他人呢?樊陽情況如何?”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東祺賊子大約在今日攻到,老太師決定拼死守城,除了殿下、諸官家眷和城中百姓,再無一人出城。”
“母后…也留下了?”
“是”灼華別過臉去,不敢再看我。
母后,還有他們,都留下了,我探入衣領,脖上所繫玉飾微溫。原來竟是訣別,老太師的決定其他人早已知道,唯獨瞞了我。沉默着吃些東西,讓灼華去車中休息,我接過繮繩,調轉馬頭欲回樊陽,拋下不該拋下的人,我做不到。
“殿下!”灼華猛的撲過來奪我手上繮繩:“回去不過是白白送命而已,殿下如何不知拼死守城之人的一片苦心!!”
“讓開!”我不敢用力,怕傷了她,只躲閃着不讓她奪去繮繩。
突然一聲脆響,右臉頰覺得火辣辣的疼,灼華情急之下揮了手,我光顧着繮繩沒注意防備,被她結結實實扇了巴掌。
“殿下….”她收回手低下頭,眼淚不停滴在車板上:“此去路途已遠,待趕回去怕是早已晚了,且半夏皇室,除了殿下已無一人,就算殿下不懼死,也要爲陛下想想。”
父皇!孩兒無能!昨日種種,重現腦中,我已經辜負了身邊親人一次又一次,而今,再不可造次。
“既是逃難,還是隱瞞身份的好,從此你我相稱。”心中悲慼,想不到,我今日竟然會拋下樊陽臣民自顧逃跑。
“是”灼華應了,表情像是放鬆下來。好幾次讓她互稱你我,可是她卻不願逾越,這次總算是答應了。
握過灼華的手,在掌心撫開她緊握的拳頭,她的手原本細滑柔嫩,如今卻佈滿薄繭,繮繩勒處一道深紅印痕。我輕輕擁了她到懷裡,擡首斂目,將眼眶中涌起的淚意強自壓下,低聲道:“你放心,我再不會做這衝動之事。”
催馬西行,五日之後,我們到了驪國尚存八郡之一的穹原郡。混在難民之中,難以走快,這段距離若換了快馬三日便可到。
穹原郡城還未被戰火波及,相對來說,城中居民尚算平靜,涌入的大批難民也被當地郡守妥善安置。奇怪的是,進到城中,所見守城軍隊卻不是驪國打扮。
城中客棧均已客滿,就是柴房都已被人用了去,無奈之下只得和其他難民一道,按照郡守的安排宿在臨時搭起的簡易屋棚之下。
驪國王璽此時正被我揣在懷裡,我卻不敢拿了它去找郡守亮明身份,這城中情況有些詭異,況且,父皇在信中寧可讓我投奔雍州四皇子,也沒提到求助於各處郡守,不知是何緣由。
安置好灼華,囑咐她在我回來之前萬事小心,又把防身匕首留了給她,這匕首原本是一對,外表普通卻是難得的利器,另一把給了阿璃。我揣上銀子,準備添置些糧食用具,另外也打探打探消息。
穹原郡城中物價雖然貴了一倍有餘,但總算是還能買到,趁着買賣,順便與賣家攀談幾句,我隱約弄清楚了一些事情。穹原郡城中的駐守軍隊,早在石渠關防守時就已調派得所剩無幾,穹原郡守又曾接到皇命,說若是雍軍留駐,只管接受便是,所以雍州大軍過境,借協助城防之名想要留軍時,郡守便同意了。好在雍軍軍紀嚴明,沒有擾民鬥毆事情發生,城中也還能安定。
爲什麼會下這樣的命令?留他國軍隊駐守,無異於引狼入室,雍州大軍遲遲不至,明顯是刻意作爲,父皇應該早就猜到,雍州無心救驪,他們想做的,只是鷸蚌相爭中那個得利的漁夫。
帶着一腦子疑惑回到了臨時屋棚,卻看見灼華捂嘴慟哭。
“怎麼了??”一股寒意霎時從腳底冒出,難道是、難道是…
“樊、樊陽淪陷,東祺賊屠城”灼華止不住哭聲,好久才斷斷續續說出來。
雖然早就做了心理準備,可是真的發生時,我還是懵了,肩上扛着的物品嘩啦啦全砸在地上,手腳都彷彿不是自己的失去了控制。我沒有再讓灼華說什麼,只木然的走過去和她緊緊靠在一起。
再次找回意識的時候,我走出了屋棚。屋棚附近,守衛的雍兵在小聲交談,我走近他們坐下,想聽得更清楚些。
“聽說東祺打了兩天兩夜才把樊陽打下來,守城將軍不知道是誰,還真他媽硬氣。”
“樊陽城裡原本就沒多少兵,地勢又不咋好,東祺人原本以爲輕鬆了,結果咬到塊硬石頭,把牙給磕了”
“東祺屠城,據說一個活口沒留,驪國太子在破城那天,看着活不了了,索性放把火把自個燒了,他們皇家現在是一個人都沒剩了。”
“硬氣有什麼用,人都死光了也沒守住,還是我們雍州厲害,這都沒開始打,就拿下好幾郡。”
“這次秦將軍掛帥,四皇子也來了,我看用不了幾天就能把東祺人趕回石渠關。”
“我看也是”
“......”
他們在東祺敵軍面前撐了兩天兩夜,浴血奮戰,而我卻縮了頭東躲西藏,太子死於火中?想必是他們僞造的吧,也好,死了乾淨。
想了下石渠關被攻陷和雍軍進駐穹原郡的時間,我突然明白了,雍州大軍來的這麼慢,是因爲他們一直在等,等着石渠關被攻陷的這一天,石渠關被破,雍州大軍一改以往慢吞吞的行軍速度,迅速開往樊陽城,聽剛纔軍士的意思,似乎目標在於佔領石渠關。
他們一邊慢慢把驪州八郡攬入手中,一邊等着東祺和怡州力竭,這次怡州未曾攻入石渠關,也是因爲要整飭軍隊。
四皇子嗎?這就是父皇心中的可信之人!?我心中冷笑,不過是個趁火打劫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