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雅急忙斥責她:“不得無禮,快給太后請安。”又轉向芳菲,神色非常拘謹:“太后,這是妾身的女兒妙蓮。”
小女孩頭上兩個丫角,跪下去就叩頭,伶俐無比:“妙蓮給太后請安。”
芳菲大樂,伸手抱起她,溫和地說:“你叫妙蓮?真是好名字。快起來吧。”
小女孩不如新雅拘謹,揚起臉孔看人,皮膚白裡透紅,真正如七月盛開的一株蓮花。大眼珠子不停地轉動,落在芳菲手上的紅寶石戒指上,仔細地盯着那顆又大又璀璨的戒指。
芳菲忽然想起自己的小時候,笑起來,“妙蓮,你喜歡麼?”
孩子童言無忌:“我好喜歡呀,真漂亮。太后,我還沒有看見過這個東西哩。”
“好好好,進來,我有很多好東西給你。”
新雅本是非常小心翼翼,但見芳菲已經親手牽着女兒,不由得受寵若驚:“太后,小孩子沒規矩……”
芳菲不以爲意,淡淡道:“你也一起進來吧。”
衆人在屋子裡坐下,只小孩子不停地東張西望,看着這慈寧宮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和渴望。
芳菲仔細地打量她們母女的衣着,發現新雅和女兒都穿得非常樸素。原來,新雅後來改嫁後,丈夫不久死了,再一次改嫁。這一次改嫁,嫁得很不好,只能做一個小官的小妾。小官姓馮,原是有正妻兒女,子女成羣了,新雅又只生了一個女兒,所以,更是沒什麼地位。隨着年歲過去,加上容顏逐漸衰老,更是淪落成不像樣子。
小女兒因爲是庶出,吃穿打扮,倒像個丫鬟似的。
芳菲賜坐,她也不怎麼敢坐,只是側着身子,本本分分地守着小妾的禮節。
芳菲暗歎,當年的公主之尊,只因爲國家戰敗,一步步地淪陷,從棄妃到小妾,命運,真是無從論起。她和新雅等人的關係,始終是一個秘密。新雅也憑此得不到什麼好處。
她心有慼慼,但是語氣非常平淡:“我這些年忙碌,也沒顧得上打聽你們的消息,完全不知你們的近況……唉……”
新雅垂下頭去:“回太后,潔雅三年前已經病死了。就剩下妾身一人。改嫁馮家,生了小女,勉強在馮家混一口飯吃。這次,我家老爺入了軍中,我知道太后在北武當,所以,大着膽子來求見,實在是想念故人……”
故人!
不是姐妹,只是故人!
芳菲不勝唏噓。
這時,張孃孃等已經聽得消息,拿了賞賜的盒子出來。一看到新雅母女,立即請安問好。新雅等淪落多年,幾曾受到這樣的請安尊敬?不勝惶恐,急忙答禮。
小孩子卻沒那麼多顧忌,眼巴巴地,只是看着那個盒子。
芳菲招手,叫她過來,然後打開了盒子。
小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凝視着那絢麗多彩的紅寶石、藍寶石和潤澤無比的珍珠,還有金燦燦的鏈子……好一會兒,忽然驚喜若狂:“太后,我可以摸一下麼?”
“可以。妙蓮,這些都是你的。你不僅可以摸,還可以戴。”
芳菲一邊說話,一邊拿起一條打造得異常精美的長命鎖鏈子給她戴在頸子上,小女孩興奮地伸出手,怯怯地觸摸一下那顆最大的藍寶石,又趕緊縮回來。
但見金鍊子戴在脖子上,又一次地追問:“太后,我真的可以戴麼?”
“可以,是你的了。”
小孩子喜形於色:“呀,妙清、妙芝都有金鍊子,但是,從不讓我摸一下……真好,我也有一條了……”
“妙芝是誰呀?”
小女孩忽然看了媽媽一眼。
那兩個是她的異母姐妹,因爲是嫡出,母家是望族,待遇當然遠遠在她之上。兩個人千金小姐一般,庶出的女兒,當然就襯托得丫頭一般。
新雅囁囁地:“太后,孩子不知深淺,亂說話……再說,這賞賜過厚,真是不敢當啊……”
芳菲轉眼,只見孩子仍在全神貫注地撫摸這些珠寶。她的眼珠子那麼大那麼亮,被寶石映襯得幾乎要閃閃發亮。
心裡忽然滋生了一點兒羨慕之情,想起羅迦,他多少次,想有這樣一個女兒啊。可是,終究很難得償所願。
她的眼神再次變得非常溫和:“妙蓮,你喜歡這裡麼?”
小女孩脆生生的:“喜歡。真喜歡。”
“爲什麼喜歡呀?”
“這裡沒有人罵我,還有鏈子和這些東西……呀,這個是什麼呀……”她的目光立即從閃閃發光的珠寶轉移到了紅雲端着的盤子上,小臉如蘋果似的,貪婪地嗅着那香味:“真香啊……媽媽,真香啊……”
是糕點。
新鮮出爐的各種糕點,還有拔絲蘋果。
快到午膳了,宏兒要下課了。
這是他第一次請他的朋友葉伽用膳,所以,芳菲可不敢含糊,按照他的要求,給他做了拔絲蘋果,招待他的小朋友。
妙蓮聞到這股香味,珠寶也顧不得了,眼饞地,一個勁地看着那些糕點,手指頭攪動。
芳菲仔細地看她的神色變幻,不知爲何,老是想起自己。
這孩子,也沒吃過糕點麼?
她柔聲問:“想不想吃啊?”
孩子用力地點點頭,吞嚥了一口口水。
新雅待要斥責她,但見芳菲神色和藹,便不做聲了。
芳菲笑眯眯的:“快去洗手,陛下要回來了,今日午膳,一起用膳。”
新雅再一次惶恐:“太后,這可不敢啦……妾身萬萬不敢,妙蓮年幼,怕衝撞了陛下萬金之軀……”
芳菲不以爲然,這是慈寧宮的家宴,再說,好歹,妙蓮還算宏兒的表妹呢。
新雅坐臥不安,正要推辭,忽然聽得一個孩子的聲音,非常歡快活潑:“太后,太后,我回來啦,還有葉伽……”
兩個孩子魚貫而入,宏兒興沖沖的,跟在他後面的葉伽卻非常低沉穩,步履穩重,一見了芳菲,立即跪下去請安。
芳菲心情好,又見到這麼漂亮的孩子,但覺每一次見面,這孩子就更令人驚歎幾分。
“葉伽,快起來。”
“謝太后。”
兩個孩子,這時忽然看到前面的小女孩,戴着大大的金鍊子,顯得無比的玉雪可愛。二人都呆了一下,因爲在慈寧宮,還從沒見過小女孩呢。
尤其是宏兒,他見過那條金鍊子,是太后的收藏,怎麼就戴在了小女孩身上呢?
他好奇地問:“你是誰呀?”
小女孩也好奇地看着這兩個小男孩,目光從宏兒身上,又轉到葉伽身上,來不及回答,新雅已經跪下去:“妙蓮,快拜見陛下……快……”
妙蓮被母親拉着,不得不跪下去。
“起來,快平身。”
宏兒第一次接受小女孩子的跪拜,竟然非常緊張,立即伸手去扶她。伸出的手剛碰到她的手,覺得小女孩的手軟乎乎的,肉嘟嘟的,就如拉着一截白嫩的蓮藕。
他拉的女人的手,幾乎就是芳菲的。
太后的手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從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手。
只覺得拉住很舒服。
是和拉住太后不一樣的舒服。
小女孩被她緊緊地拉住手,也有點緊張——在她的小腦瓜子裡,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大人物。
隻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漂亮的衣服——描繪着金龍的龍袍,那些花紋,精美絕倫,以及他頭上那頂燦爛的王冠,一支點綴的綠色的羽毛,充滿了一種陌生的優美而莊嚴的感覺。
爲什麼這個小孩子,就可以穿得這麼漂亮呢?
因爲他拉着她的手,便露出袖子。
露出那一截和白嫩的蓮藕不一樣的傷痕。
小女孩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穿得沒有這個小孩子那麼好看,立即就縮手,微微用力。
他嚇得竟然縮回手去。
芳菲但見這孩子,多少次被王公大臣跪拜已經安之若素,現在換了個人,就亂了分寸,畢竟是孩子,習慣性的思維裡,以爲只有大人才跪拜自己,哪裡想到孩子也會跪拜?
她笑着,溫和地道:“這是家宴,大家都別多禮了。”
新雅母女站起來。
小女孩已經鎮定自若,充滿好奇的大眼睛,天真地看這屋裡的所有人,然後,落在小葉伽身上。
這一看,縱然是小孩子也驚呆了,她悄悄地咬着手指——呀,這個人怎麼這麼好看呢?
小葉伽進門後,向太后等人請安後,就一直目不斜視。
忽然見小女孩看着自己,那目光,徹底粘在自己身上一般。
又開口,好奇地拉着新雅,悄悄的:“媽媽,這個哥哥真好看……”
小孩子童言無忌。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而且,她就算“悄悄”的,聲音也那麼大,足以讓所有人聽到了。
葉伽在道觀裡,唯一見過的女人便是芳菲和那些成年的老宮女,幾曾見過這樣的?聽得她說自己好看,一張俊臉,立即變得通紅。
新雅生怕孩子繼續說下去,急忙捏了她的手,很是不安,小聲道:“妙蓮,要知規矩。”
芳菲瞧這個孩子,越看越有趣,拉住她的手:“妙蓮,這是陛下,這是葉伽,用了午膳後,你可以和他們一起玩兒。”
女孩立即高興起來:“真的麼?真的可以麼?”
芳菲含笑點點頭。
新雅愈加不安,在家裡,縱然是正室的幾個女兒,也是不許和偏房的女兒一起玩的。特別是有客人來的時候,妙蓮一直只能躲藏着,只能讓妙芝等去見面。現在,這孩子,竟然被允許和皇上一起玩。
她不安,又不敢說什麼,生怕得罪了芳菲,就只好坐下。
飯菜上來,宏兒就比較安之若素了,小大人樣子的,指着桌上的拔絲蘋果:“葉伽,這是太后做的,可好吃了。”
一邊說,一邊夾一塊給他:“你嚐嚐。”
小葉伽屏息凝神:“謝陛下。”
妙蓮坐在對面,早已對這拔絲蘋果饞得不得了,眼巴巴地看着,想等小陛下大人先吃了,自己馬上好夾一塊。宏兒一轉眼,見她死死盯着盤子裡的東西,生怕很快被自己等吃光了的樣子,就覺得可笑,立即又夾一塊給她:“你也喜歡吃麼?”
女孩哼哼地不回答,因爲拔絲蘋果已經整個兒塞進了嘴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完全沒有說話的餘地了。
新雅但見對面的小葉伽,小口小口,吃得文雅,而自己這個小丫頭,就更饞貓似的,更是不安,低聲地不停拉扯她:“妙蓮,注意規矩……我教你的,你都忘了?”
芳菲一直看着她侷促的臉,那種戰戰兢兢的惶恐,這一頓飯,她一直都處於不安中,根本沒吃,只顧着女兒,生怕女兒一個失禮被趕出去似的。
果然,在她的拉扯下,小女孩吃了這個拔絲蘋果後,便不敢去夾了,怯怯地,看了一眼母親,又吞了老大一口口水。
顯然在家裡,是服從慣了的。
然後,便乖乖地放下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
宏兒奇怪了,又看她:“妙蓮,你爲什麼不吃?”
她只轉眼看着自己的母親,悄悄地,又看一眼拔絲蘋果。
宏兒笑起來,又給她夾兩大塊拔絲蘋果:“你快吃,今天有好多呢。”說着,又給她夾了一個大雞腿。
小孩子兩眼放光,再也顧不得看母親的臉色,又大吃大喝起來。
這一頓飯,因爲孩子多了,芳菲心情也愉快。
但覺這麼久,灰濛濛的,反倒是聽得孩子的笑聲,勝過一切佳餚。
妙蓮在吃雞腿,小腮幫子鼓鼓的。
她看着特別可愛,不經意地轉頭,對伺候一邊的紅雲道:“你找幾匹緞子,給妙蓮做幾身衣服。”
新雅立即道:“妙蓮,還不快謝謝太后。”
小女孩立即放下雞腿:“謝謝太后。”
芳菲拍拍她的頭,柔聲道:“妙蓮,想不想穿漂亮衣服啊?”
她點頭,聲音那麼清脆:“想。”
芳菲哈哈大笑。
飯桌上的氣氛,立即變得非常的輕鬆,就連新雅的緊張也得到了緩解。
飯後,宏兒帶着三個孩子出去玩兒了,只剩下芳菲和新雅。
芳菲這才淡淡地問:“你丈夫在哪個軍營裡?”
新雅回答:“在宗子軍的力微部,他是個鮮卑人,平素老是說不得志,脾氣也不太好,這一次,說自己要立一個大功……”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芳菲本是隨口問問她丈夫的近況,畢竟,是個很普通的鮮卑小官,她之前沒有任何印象,也不瞭解。忽然聽得這個小官竟然來到了宗子軍的力微部。
力微部,是宗子軍最特殊的一支部隊,之前隸屬於被處決的陸泰。
後來,全部給京兆王統管,並未再安排其他負責人。
她不經意地繼續問:“他會在力微部呆多久?”
“我也不知道確切時間,但是聽他的語氣,也許至少要一個月左右。我來見太后,是私下裡悄悄來的……”她不敢透露自己和芳菲的關係,只告訴丈夫,自己是去一個親戚家。當時,男人忙着有事情,也沒顧上她,既沒同意,也沒反對,新雅就悄悄地來了。
芳菲心裡更是狐疑,卻還是面不改色,只說:“新雅,你們母女難得來一趟,就在這裡住幾天好了。”
“太后,這怎麼敢當?”
“我已經吩咐下去,給你和妙蓮都做幾套衣服。你們且安心住下。”
“多謝太后。”
新雅退下。
外面,孩子們不知在玩什麼遊戲,唧唧喳喳的,甚至能聽到沉默寡言的小葉伽的聲音。這孩子的聲音和別人不同,非常清冽,非常溫和,就如一場春雨,滴答在寬大的芭蕉葉上,是一種連綿,但是,又不那麼清脆,只覺得無比舒服。
她信步出去,但見孩子們正在玩兒投壺的遊戲。
宏兒是玩慣了的,幾乎百發百中。
葉伽也很快上手,投射得並不比宏兒差。
只有小妙蓮,她胖乎乎的手,每每捏着箭簇,用力投擲出去,但是,到了中途,總是就掉了,東倒西歪,沒有一支能夠落入銅壺裡。
宏兒哈哈大笑:“妙蓮,你可真笨。”
妙蓮看着滿地的箭簇,小臉紅撲撲的,又很羞愧,被宏兒這一嘲笑,扁着嘴巴,幾乎要哭出來。
小葉伽不慌不忙地走過去,撿起地上的一支箭,“妙蓮,你看準了,是這樣,要這樣用力……”
小女孩學着他的樣子,將箭扔出去。
但是,到了中途,箭依舊掉在了地上。
宏兒大笑:“妙蓮,你看吧,你就是笨。”
他也跑過來,撿起箭,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非常的少年老成:“要掌握訣竅,懂不懂?我父皇以前教我玩兒的時候,就告訴我,第一訣竅是用力,第二是速度……你看,就這樣,手肘用力……天啦,你不知道手肘是哪裡?啊,連你的手肘都看不到耶……哈哈哈……”
宏兒肆無忌憚地大笑。
肆無忌憚地看她笨拙的樣子。
女孩子的胳膊胖胖的,上下一體,就如一截圓圓的蓮藕,根本就分不出粗細。
“胖丫頭,哈哈,我從沒見過你這麼胖的手臂……真有趣……哈哈哈……”
以前還不覺得,如今聽得宏兒這麼肆無忌憚的訕笑,妙蓮小臉通紅。
但是,又不敢發怒,母親說,這個人是皇上——他一發怒,就可以殺人或者鞭打的。她不知道殺人如何,但是知道鞭打,也捱過,那是很疼很疼的。
所以,覺得這個狂笑的“皇上”,真是太不安全了。
下意識地,便悄悄地往小葉伽的身邊靠去。
直覺裡,這個人,比小皇帝善良可靠。
宏兒哪裡知道她這麼多想法?見她躲閃,一把就拉住她的胖胳膊。小女孩要掙扎,又怎麼掙扎得了?宏兒拉着她的手,大聲道:“你看,這樣……就這樣……”
一彎曲,箭飛出去,咣噹一聲,還是掉在地上。
“笨丫頭,你真笨,哈哈哈……”
宏兒笑得更厲害了。
這次,就連不苟言笑的小葉伽也笑起來。
小女孩自己忍不住,也笑起來。
……
芳菲在後面,悄然聽着三個孩子的哈哈大笑,又看宏兒,但見他眼睛明亮,神采奕奕,充滿了一種無憂無慮的歡樂——這纔是孩子的生活。
和他上朝時候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命運卻見他推到不該屬於他的地方。
她想起新雅的話,山雨欲來風滿樓。
宏兒這麼小的孩子,不該面對這一切。
還有羅迦——
她心裡忽然一凜。
現在,羅迦纔是最最危險的哪一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