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毒辣的報復。
毒到了極點。
羅迦倏然變色。
眼中的怒意,就如一把火焰。
但是,很快,這股怒氣就熄滅了——和他的人一樣,變得那麼精疲力竭,連發怒都沒了力氣。
蝙蝠一般的人,緊緊地盯着他的臉。
見他欲動不動。
笑起來。
十分愜意。
這一笑,他面上那種可怕的神情便變得柔和起來。
“陛下,你怕了麼?”
他如在自言自語:“其實,你有什麼好怕的呢?反正,身敗名裂的又不是你,是你的兒子弘文帝……”
死後,再在弘文帝身上潑一盆髒水。
他的兒子。
他的父親。
他的愛人。
甚至他自己。
都必將隨着這盆髒水——萬古流“芳”。
多麼毒辣的報復。
“宏兒才十歲不到,可憐啊!”
不知是誰在嘆息,重重的。
羅迦還是沒有開口。
到了這時,他反而鎮定自若。
就如這一切,都不曾聽到過一般。
屏息凝神,再也沒有芳菲的哭泣聲——月黑風高夜。
她走了。
事實上,她的好日子很短很短,乍然回首,就這麼金風玉露一相逢。此外,她的日子都是忙碌的。
女主當政,皇后垂簾,失敗的例子居多。無他,眼界制約了,除了傳統的宮鬥權謀整整人還差不多,但是,到了需要大政方針的時候,就該抓瞎了。呂后如此、後來的慈禧太后如此,把權臣鬥倒就萬事大吉,剩下的就該奢侈腐化,至於軍國大事,那是根本沒譜的。
千古只馮太后和武則天除外。
幹皇帝的事情,就要把自己當成個男人。
當別的女人在化妝打扮的時候,她們都在看奏摺。
和男人鬥,和權臣鬥,和內政外交鬥……軍事,經濟,改革……
她已經不像一個女人了。
甚至頭髮也灰灰的了。
已經到了中年了。
真沒想到,現在迎接她的,卻是這樣一場巨大的暴風驟雨,人生中最大的一場危機。
而自己,躲避了這麼多年,能幫她什麼呢?
巨大的危機到了,自己反而先陷落了,留下一個女人單打獨鬥算什麼?
一種比死還難受的巨大的挫敗,牢牢地將他吞沒。
反而是他的對手,在黑夜裡,發出綿邈悠長的嘆息:“這一計真不錯!羅迦陛下,弘文帝陛下、馮太后、小皇帝……哈哈,都完了,全都完了,一舉幹掉三個皇帝一個太后……我真是天才,最最強大的天才!”
那是他給自己的評價。
巨大的天才。
芳菲看不到羅迦的白髮。
也聽不到他的嘆息。
那時,她還伏在弘文帝的墓碑前失聲痛哭。
夕陽一點一點地從她頭頂淹沒。
許久,芳菲才慢慢站起身。
但是,她很快加快了腳步。
因爲,她看到慈寧宮的方向,一股煙霧。
那股不祥的預感,嗖地擴大了。
失火了?
宏兒還在裡面啊。
她飛速奔跑。
後面風乎乎地跟着,還有侍衛驚駭莫名的聲音:“太后,太后……”
他們以爲有刺客或者什麼洪水猛獸,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等芳菲明白的時候,停下腳步,纔看到那是一陣輕煙,是的,只是一陣輕煙而已,籠罩在墨色羣山之間,如夢似幻。北武當的夜色,美麗的出奇,將慈寧宮整個地籠罩,淡淡氤氳,濃濃芬芳,一點也沒有殺氣。
一個小人兒上來扶住了芳菲,怯生生的:“太后,太后,您怎麼啦?”
芳菲低下頭,看到那個少年清澈而善良的眸子,帶着純真的關切。竟然是葉伽,這孩子居然還沒走,顯然一直躲藏着,等她出來。
他生怕芳菲責怪他,囁嚅着:“太后,我不是不聽您的話,我是怕……我怕您被那個蝙蝠……”
芳菲緊緊拉住他的手,緊繃到了極點的情緒忽然緩解下來:“葉伽,你跟我回慈寧宮,這些日子天天都和陛下一起。”
孩子眼裡露出一抹驚喜:“真的麼?”
“真的。”
老遠,聽得宏兒的聲音,他早已醒了,到處在找太后。但是侍衛們奉命嚴密地保護他,根本不讓他外出一步。他一直在高處張望,看到芳菲回來,才衝出來,撲在她的懷裡:“太后,你到哪裡去了?”
芳菲緊緊地摟住他。
此時,慈寧宮四周,山上,都是密密匝匝的侍衛,關卡。但是,她卻覺得那麼空蕩,虛妄,彷彿這些都是木偶,嬰兒一般,毫無抵禦的能力。
夜風打在身上,以及孩子那冰冷的手。
孩子在害怕,昨夜的恐懼,沒法令他心安和忘卻。
母親的本能涌起,她緊緊地摟住他,除了自己,還有誰能保護他?
“宏兒,我們該用膳了。我餓了,你看,今晚還有葉伽一起吃飯……對了,妙蓮呢?叫她們一起來吃飯。”
新雅早已帶着小女兒聞聲出來,躬身一邊行禮。
妙蓮還小,昨夜的驚嚇已經忘了,眼珠子好奇地看來看去:“太后,今天我和媽媽還能在這裡吃飯麼?”
芳菲笑起來:“能。妙蓮,還給你做了新衣服,你很快能穿上了。”
小女孩大喜過望:“謝謝太后。謝謝太后。”
孩子們圍在桌子上,熙熙攘攘的,人一多,自然忘記了害怕。
少年不識愁滋味,他們害怕的時間總是很短暫。
芳菲看宏兒的時候,他正在和兩個孩子嬉笑,打鬧。因爲太過靠近,好像大家也忘了他原本是小皇帝。尤其是妙蓮,她從未進宮,不知禮儀,手裡拿着一個大雞腿在啃,又有話要說,就貼在宏兒耳邊,油漉漉的小嘴巴幾乎親在了他的臉上。
也不知是講了什麼有趣的話,宏兒咯咯地笑,就連旁邊的小葉伽也笑起來。
孩子們無限快活。
因爲有年齡相當的小夥伴一起陪着玩兒。
只芳菲坐在一邊,臉上也帶着笑容,彷彿之前遇到可怕蝙蝠的事情,都是一場夢而已。
芳菲連夜召見從外地趕回來的李衝。
故人,君臣,一杯清茶。
芳菲想起死去的李奕。但是,她沒提起。李衝顯然也想到了,也沒提起。
反而是李衝先開口,單刀直入:“太后,昨夜發生的事情太離譜了,我今天調查了,找到了一些很奇怪的線索。”
芳菲靜靜地聽着。然後,從桌上厚厚的一堆奏摺裡隨意拿起幾本遞過去。
李衝一看,這些都是京兆王等上書的,理由是最近北武當不安寧,爲安全起見,皇太后必須馬上和陛下回到平城。
其他的,諸如言官的上書,說什麼皇帝逐漸大了,必須回到玄武宮居住云云,不能一輩子依靠着皇太后。
這些奏摺,顯然都是京兆王指使人寫的。
逼宮之意,圖窮匕見。
李沖斷然道:“太后,此時萬萬不可回去。若是回了平城,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京兆王此人好生古怪。在陸泰作亂的時候,他這個幕後主使者,卻跟沒事人樣的,把自己洗白了。當時,我就在調查他了,最近,我安排的人收集到一個證據,發現他經常和一個神秘的人聯繫……”
“什麼人?”
“一個南朝來的和尚。”
芳菲吃了一驚,南朝和尚?
“我已經略知一點此人的背景,是南朝一個鼎鼎大名的妖僧,據說能呼風喚雨,起死回生,有許多信徒……”
起死回生,當然誰也沒這個本事。但是,芳菲忽然想起一種迷藥,當初大祭司曾經給弘文帝用過的一種迷幻麻醉劑。
李衝的聲音十分低沉:“太后,京兆王手握重兵,桀驁不馴,一向看不起南人,如今,竟然和一個南朝妖道攪合在一起。”
芳菲的回答卻跟此事毫無關係。
“李衝,前些天,我和皇上都做了一個夢。夢見弘文帝說他自己遭到了毒害。”
李衝大吃一驚,額頭滲出冷冷的汗水。
這是馮太后第一次在他面前談起弘文帝。
還有小皇帝。
宮闈秘聞,言之者死。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李奕是怎麼死的。
他低着頭,竟然不敢聽下去。
芳菲鎮定自若,走到旁邊的紫檀木的桌子邊,打開抽屜,拿出一件東西遞過去。
李奕接過一看,面色更是遽變。
這是一份可怕的賞賜。
準確地說,那是一份鐵券丹書。通俗點講,是皇帝出示的一種免死金牌。本朝歷史上,還從未有大臣獲得過這種東西,上面,有小皇帝的玉璽親筆。
他跪下去。
芳菲甚少禮儀,故人之間,更是熟不拘禮,這幾乎是李衝第一次跪在她的面前。
“太后,這賞賜太重,我無尺寸之功,萬萬不敢拜領。”
芳菲並不立即叫他平身,聲音十分蕭瑟:“其實,自從你哥哥死後,我就想發一份這個東西給你了。拖延至今,今天也該發出去了。”
李衝拿着丹書,心潮澎湃。
想當年,自己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臣到現在名噪一時的重臣,所謂建功立業,叱吒風雲,全是這個女人一手提拔的。
無限榮寵,世代風光。
所謂士爲知己者死也。
他肅然:“縱然粉身碎骨,李衝也當盡心竭力,誓保北國江山。”
芳菲慢慢地坐下去。
“我夢見先帝也就罷了,但是,宏兒竟然跟我做一樣的夢。我一直疑心是有人在做手腳。隨後,趙立死了,紅霞也死了……這個人,明顯是在向我示威,要我慢慢地變成孤家寡人……”
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能耐?
“李衝,你這些日子,全力以赴,調查那個奇怪的和尚。”
李衝點點頭,一直在思索芳菲的那個夢,只是,他現在還不能問出口。
“賈秀如何?”
“賈秀擊敗南朝大軍,正在趕回,我已經派人秘密和他取得了聯繫。太后請放心。”
賈秀即將到達。
王肅在巡山。
芳菲迅速盤算着自己手裡的王牌。
圖窮匕見的時候,是要看真功夫的。
沒有軍隊,再你如何權謀智詐都無濟於事。
從神殿的火海里逃出來,從大祭司的兵變下走過去,再到青州和三皇子的決戰……她早已確信不疑——槍桿子裡出政權。
對付暴力,就要更加暴力。
芳菲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既然敵人要來,那就猛烈一點。
處在這個位置,不可能祈望一輩子順風順水,平平安安地過日子。該面對的,就要面對。
芳菲隨手再撿起一封奏摺:“你對此人有什麼看法?”
李衝一看,暗暗佩服她的記憶。
這麼久遠的一個名字,一封奏摺,她竟然還記得清清楚楚,簡直堪稱過目不忘了。
“太后,此人是國舅爺米全。”
米全,米貴妃的兄弟。
弘文帝期間,他的兩個姐妹,大小米妃一同侍寢弘文帝,生了兒子,得到寵愛,所以被提拔起來,先是從五品,到二品,而且,是在鹽政這個肥缺上。他爲人貪婪,斂財無數,外面的傳聞,說他幾乎是北國最大的財主了。但是他謹小慎微,做事圓滑,從不授人以柄。芳菲明知他有很多不乾淨的地方,但是,只要他不太過分,也睜眼閉眼。
現在,這個謹小慎微的人,竟然上了一個很奇怪的奏摺,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奏報,某地大旱,大意是天不護佑,希望皇帝能去祭祀雨神,再下個罪己詔之類的。
所謂罪己詔,就是老天發怒了,皇帝自我檢討,說自己德行不夠,以至於天不下雨,民不聊生之類的,叫天老爺只懲罰自己,別懲罰人民云云。
很多皇帝爲了作秀,也會下這種罪己詔。
但是,小皇帝登基不久,又是個小孩兒,屁事管不了,他哪裡能罪己詔?
誰有罪?
李衝接下看,那是另一個人上書的了,大意是,小皇帝應該去祭祀自己的生母,尋找生母,把生母李氏封爲李太后之類的。言下之意,北國以仁孝治國,你馮太后爲了大權獨攬,不讓皇帝人親孃,你算什麼東西?你違背祖制,牝雞司晨,不要以爲沒人敢管你,小心遭天譴之類的……
牛人是不講究文辭的。
而且,這奏摺的毒辣之處還不止如此。
你馮太后一個女人就該在平城的後宮老實呆着,你一天到晚滯留北武當幹什麼?
尤其是最後一句,就毒得不能再毒了——
聽說小皇帝住在你的慈寧宮?你有何居心?你一個孤寡女人,小皇帝現在是小孩子,難道一輩子都是小孩子?他一天天長大了,總會變成血氣方剛的少年……孤男寡女,誰知道你有何企圖?
李衝完全可以想象,馮太后剛看到這奏摺的時候,一定會氣得吐血。
但是,馮太后沒有吐血。
只是把奏摺扔在一邊。
表面上看來,這兩封奏摺風馬牛不相及。
而且後者是老生常談了,也不是新鮮玩意兒。
但是,李衝發現了其中的蹊蹺。
這個上書的人,並非什麼權臣,但是,他是一個極其有名望的人,那是曾經當過先帝羅迦的老師的一個退休老臣,在三十年前,名滿天下,有戰功,還是北國極其罕見的能識字的地道鮮卑宗室大臣。
這個人當年在名聲最鼎盛的時候,急流勇退,回家休養,羅迦曾親自下旨稱讚他國家棟梁,高風亮節,道德楷模。這個人叫做拓拔野粱,名字很奇怪,但是當年很牛叉。
雖無權利,但是德高望重,粉絲很多,如果振臂一呼,可能從者雲集。
這樣的一個老頭子,八九十歲了,爲什麼忽然跳出來和馮太后作對?
而且,還上了這麼一封毒辣的奏摺?
李衝額頭上剛乾了的冷汗,再一次冒出來。
真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一股暗流,逐漸地,要變成浪潮了。
芳菲說話:“拓拔野粱的外孫女是京兆王的兒媳婦。”
馮太后當然並未閒着。
事實上,她很少閒着。
京兆王——拓拔野粱——米全——米妃姐妹——她們都有兒子,而且是弘文帝的親骨肉……
一切,彷彿是一條逐漸清晰起來的線索。
李衝卻一點也不敢大意。
彷彿一種巨大的陰影兜頭地罩過來。
那就是小皇帝。
雖然,他是弘文帝的長子——可是,如果他也是馮太后的兒子的話!
縱然沉穩如李衝,也不寒而慄。
敵人,並非是沒有勝算的。
只是,他不知道那些人掌握了什麼證據,又掌握了多少。
這種事情,本是死無對證的。
“太后,這些日子,您不可不防,凡事小心。”
芳菲再一次站起來:“李衝,我明日搬去玄武宮。”
李衝大吃一驚,完全不明白她爲何如此做。
玄武宮,那是皇帝的寢宮。
現在,已經有人在暗示她“牝雞司晨”了,她竟然還大搖大擺地去玄武宮。
她神秘一笑:“皇上就該住在玄武宮。但是,他太小了,我爲了照顧他,必須也住玄武宮。”
李衝看着她眼裡閃過的那一抹奇怪的神色,竟然沒有再阻止她。
一轉念,只說:“既是如此,我明日便去安排相關禮儀。”
芳菲向來瞭解李衝。
如果他說“我去安排”,那就是有了一定的應對,否則,不會輕率妄言。
李衝不慌不忙,從袖子裡拿出一樣東西。
芳菲一看,失聲道:“你從哪裡得來的?”
李衝一笑。
芳菲也神色稍緩,好些天陰霾恐懼的心情,終於略有好轉。
事實上,李衝以前是不屑做這種事情的,他是個至誠君子。
但是,對陰謀家,就要有比他更奸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