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舍裡的尖叫聲漸漸平息了下去,看來那些醫護貓咪在安撫幼貓這種天生小魔怪方面確實有一手,更何況在裡面住的還不是普通的幼貓。我覺得繼續在這裡呆下去,就必須向那些醫護貓爲剛纔的驚悚一刻做出合理的解釋,但是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看來今天在幼貓這邊要一無所獲了。
在返回住處的路上,我把自己來貓之天堂之前的所有情況毫無保留的告訴了伽利略,從假山的賭局說到偶遇蘇可可,再說到我本意是追蹤帶走烏雲蓋雪,只是機緣巧合,我又回到了闊別多年的“貓之天堂”。
伽利略一開始只是默默的聽我的講述,我說到烏雲蓋雪的時候,他突然表現出有極大的興趣的樣子,還讓我仔細的描述一遍她的外貌,尤其當我說到她的金色瞳孔的時候,他直接打斷了我,說,“金色瞳孔?是兩隻眼睛?還是一隻?一隻的話,左眼?右眼?”
我細細回想了一遍訴安可可的原話,回答道,“烏雲蓋雪的外形跟我很像,那就是左眼吧,你看我的左眼瞳孔也是金色的,這種情況雖說比較少見,但也不是沒有啊,有什麼可好奇的呢?”
伽利略再次保持沉默,如水的月光灑了下來,他臉上有黑色的樹影,一陣夜風吹過,樹影凌亂,從我這個方向看不清他真實的表情,但是他的耳朵不斷轉動,我能從中讀出的信息就是,焦慮!擔憂!良久,他才吐出一句,“也沒什麼,也許是我老了,老了啊,心就小了,有些事情即使明明知道要發生了,也會視而不見吧!”
這句話沒頭沒腦的,我來不及細想他說的有些事情到底指什麼,但是眼下我最擔心的是,剛纔幼貓一看到我就表現出來的過激反應,等到明天這件事情再傳出去,對我和伽利略都是大大的不利。畢竟我還處於被監視階段,一旦對我不利的輿情所至,我可能又要上一次審判庭。
我說,“老爺子,也許你老了,或者說忘記了識別嫌疑人的最佳方法,但是我正值壯年啊,在審判庭上我就想說,那些物證看上去和我的毛髮一致,但是從氣味上判別就可以把我排除在外。我的嗅覺從來沒有出過錯,不僅如此,我十分確定那些毛髮來自失蹤的烏雲蓋雪……”
“哈哈。”伽利略突然爽朗的笑了起來,長尾一掃,拍打我的後背,“我是老了,可沒老糊塗,那時候我就已經知道那些物證不是來自你身上,我只是想看看你沉不住氣的樣子,哈哈哈,你哭的那個傷心勁啊……真是跟從前一樣……”
“什麼!那你們‘七老人’投票的時候也是在演戲?好!這筆賬留着以後再算,我打算明天去看看那些幼貓的屍體,你帶我去一趟墓地吧……”
“好了好了,今天已經差不多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我也要休息了,你也回去吧。”
恩,畢竟是老人家了啊,這體力就是……也好,也不急於這一時,我擡頭看看正好到了岔路口,跟老爺子說聲再見,準備分道揚鑣,誰知伽利略又笑嘻嘻的說,“小飛飛啊,長大了呀,不再鬧着跟爺爺一個被窩睡啦?”
“哇……”肚子突然擰做一團,我張口做個乾嘔的動作,一半是老爺子甜膩的語調,一半是因爲整整一天水米沒沾牙,餓的。我掉頭就走。
伽利略依然不依不饒,捏着嗓子強行賣萌道,“哦,看來是不願意了啊,沒關係,我讓護衛阿爾法給你準備了魚,不是魚頭哦,是一整條魚!你從來沒吃過的……”
我,
夜色掩護下的“貓之天堂”有一種說不出的妖豔,草地上的彩燈逐一亮起,貓舍周圍籠罩着一層透明的水霧,晚風吹過,夜霧翻騰繚繞,彷彿仙境,此起彼伏的呼喚聲也給整個後山更加增添了幾分魅惑。
回憶像一個鬼魂,在這種綺麗的夜晚,向毫無防備的我展開襲擊。
黑色的13號貓舍……
我要到那裡去……你們誰都不要攔着我,放開手,都讓開啊……
我心裡特別着急……
雖然不知道那個貓舍裡住的是誰……
腦海裡有個聲音在呼喚我,過來,過來,孩子……
我能清楚的看到油漆剝落的門框,屋內一片漆黑,我大聲喊,誰住在這裡……
孩子,你終於來了……好像是媽媽的聲音……
我轉過身,光線開始變的刺眼,我看不清她的臉,是媽媽麼?
她走過來了,離我越來越近,步伐輕盈,尾巴因激動而左右擺動,我能看到她黑色的背部和白色的腰腹,她的嘴巴,一張一合,然後是粉紅色的鼻子,然後是她的眼睛……跟我一樣的金色瞳孔……
但是,她的眼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陰森的黑洞……眼眶崩裂,傷口的肉向外翻出來了,那兩個黑洞里正源源不斷的流出血水……
“啊啊啊!”我大喊大叫的從夢中驚醒了,只聽見隔壁也傳來“咚”的一聲,大概是往牆壁上摔了一個東西對我的大吵大鬧錶示抗議。
我起來坐了一會兒,想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了,但是不由自主的又開始回憶夢中情形,爪子夾縫裡全是汗液,腦袋暈沉沉的,一種缺氧的感覺,我看看四周,天光已經微亮,乾脆直接起身推門出去。
來到室外感覺好多了,看着對面明鏡似的湖水,我突然有一種想跳進去的衝動,走到近處,大口呼吸清冷的空氣,腳上的肉墊開始觸碰到溼潤的泥沙,那種惡夢初醒,恍如隔世的感覺消失了,理智最終佔據了上風,我沒有繼續往水裡走。
“喂,你要畏罪自殺麼?”
我回頭看到了昨晚給我送魚做晚餐的狸貓護衛,我的臉開始發燙,自己的這個樣子在他眼裡肯定顯得特別愚蠢,更愚蠢的是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他的名字。
“哦,沒……有啊,那個……”我還沒跳湖呢,腦子是咋麼就進水的,他叫什麼來着。
“阿爾法。”對方看出了我的窘態。
“啊,阿爾法,你好,這麼早,什麼事?”我暗想,不能怪我啊,你用這麼一個讀起來都十分拗口的字母當名字,別人怎麼記得住,聽教授講課聽多的貓咪都有這麼個壞習慣,什麼“伽利略”,“羅密歐”,“阿爾法”,都是這麼來的。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我第一次聽到“耶穌”這個名字就再也沒有忘記,嗯,耶酥,不知道跟核桃酥比起來,哪個更好吃呢?
阿爾法當然不會知道我現在的想法,依然毫無表情的說,“‘七老人’要見你,跟我來。”
一大早就不讓我消停啊,去見七老上路上我一直在想,現在的調查已經進了一個死衚衕了,‘七老人’又有什麼好辦法呢?
我們沿着人工湖走,繞了大半圈纔到達了圖書館,“七老人”居住在圖書館的負一層,這裡有很多倉庫,大部分堆滿了破舊的書刊和桌椅,我跟着阿爾法拐進一個空空蕩蕩的倉庫,“七老人”已經齊了,圍成一個扇形坐下來,我感覺到氣氛跟往常有些不一樣,先對着“扇形”邊上的“耶穌”微微一笑,感激他在審判庭表決時的“急智”,然後一聲不吭的坐他旁邊。
阿爾法對着我們伏身行禮,然後慢慢退了出去,我身後的大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伽利略輕輕咳嗽一聲,然後說,“我們投票表決吧!”
“表…表…決?”緊張感像一根項圈,一下套住了我的脖子,難道要將我秘*決麼?那也用不着你們親自動手吧。
不過,伽利略接下來的話解開了我的疑惑,他說,“經過我和湯飛飛聯合調查,幼貓失蹤案和謀殺案比我們現在看到的要更加複雜,兇手也比我們想象的更狡猾,爲了避免將來事態進一步惡化,減少更多的傷害和損失,我決定開棺驗屍,不查明真相誓不罷休。現在開始投票。”
這次投票就簡單多了,全票通過!
“那麼,接下來,”伽利略把目光轉向我這邊,我懶洋洋的伸伸腰,心想,有必要這麼鄭重其事麼,他們投票,還不是我們兩個幹活。
“湯飛飛,你和‘耶穌’全權負責開棺驗屍的事情吧。”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耶穌”這位圖書管理員一直嗜書爲命,據說除了吃飯上廁所還很少有離開圖書館的時候。身邊熟絡的人偶爾聊天提到他都會稱他爲“書迷”,大部分“貓之天堂”裡的居民都喊他“書呆子”,他倒是毫不計較,性情一直很溫順,溫順的有點“認慫”,這也是“耶穌”一直沒什麼話語權的原因,其實直到現在我都不能完全確定審判庭上“耶穌”投票犯的低級失誤到底是“七老人”之間的默契呢還是他巧妙的解決了故意給他留的難題。
“耶穌”倒是對這個結果並不感到任何意外,抖抖身子,站起來,一步三顫的向門的方向走去,我左看看,右看看,剩下的幾位都一個姿勢,眼睛半閉,耳朵耷拉着,鬍鬚微顫,看來在我來之前,這個決定就已經是板上釘釘了,我又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走吧,我就是跑腿的命,再回頭一看,耶穌正全身都吊在門把手上跟這扇鐵門較勁,我趕緊快走幾步,幫着他一起把門推開,門外站着阿爾法和他的小隊,個個精神抖擻,“耶穌”搓搓手,一臉的歉意的看着我說,“還是年輕好啊!”
我一頭的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