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倫敦彼時已經進入深秋,初冬的寒意緩緩襲來。
顧孝坐在一家星巴克靠窗的位置,繁華霧都的夜晚到處燈火輝煌,車水馬龍,空氣傳來一陣陣的喧鬧聲,高樓拔地而起,整齊如一,熙熙攘攘的人羣,神色匆匆而過,遠處Big Ben鍾悠遠的鐘聲響了起來,他的嘴角噙着一絲惆悵的微笑,在異國他鄉的十五年,這樣的景色他看過不少,卻從未細細欣賞,如今,不知如何卻有了這樣的心情。
街道上的霓虹將夜色遮上了一層面紗,一個英挺男子走了進來,顧孝輕輕一笑“你來的還算準時。”
“我向來如此。”宮續徑直走向顧孝對面的位置,淡淡道。
顧孝也不在意,對此一笑置之,侍者上前,顧孝點了一杯叫Gin的琴酒又叫杜厲子的酒,宮續淡淡道“一杯Shandy Gaff。”
酒端上來的時候,顧孝忍不住笑了“沒想到宮先生喜歡喝這種叫Shandy Gaff的雞尾酒。”
宮續從容的答道“我也沒想到顧總喜歡喝Gin這種叫杜厲子的酒,只是比起 Shandy Gaff,我更留戀那種叫Porch poetry葡萄酒的味道。 ”眼前的男人確實如琴酒,因爲琴酒的製造過程要經歷很多道繁雜的工序,而這個男人無疑是經得起歲月的沉澱的。
Porch poetry,英譯爲:軒詩尼。
那是小艾最喜歡的酒,他何嘗不知道宮續話裡的意思,他的笑容裡多了份落寞,只留下久經歲月的滄桑“宮先生這是把成功炫耀給失敗者看嗎?”
宮續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桌上的Shandy Gaff抿了一口。
酒香嫋嫋。
顧孝的思緒漸漸飄遠。
那段年歲有些久到他幾乎就要忘了。
結束學業後他拒絕了學校的保研,隻身一人來到波士頓這個陌生的城市,那時他還是一個剛二十出頭的愣頭青。
一個人創業的日子註定是艱辛的,失落,白眼,美國人對他華人身份的輕視,負面情緒統統涌了上來,他曾消極了好一段時間,一直在想真的還可以堅持下去嗎?一個念頭蹦出他的腦海,不,不可以!他要成功,他要讓那些曾輕視過他的美國人認識到,即使是華人,他也未必會輸給他們。
於是他振作起來,在他不懈努力下,終於有一家軟件開發外企看中了他的一套軟件計算法,用五千萬美金買下了他的作品,雖然在當時這小小的五千萬美金不算什麼,卻成了他源源不斷的動力。
他花了十年的時間,當他坐在他的辦公室裡聽他的美國秘書史密斯先生聽如今他的資產已經過十幾億時,他竟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來到波士頓的第十二年,在好友的極力介紹下,他認識了也是隻身來到美國的小艾。在這件事的催促下,他意識到已過而立之年的自己是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並且這對他不是壞事,反而是好事,因爲那時顧孝名下的顧氏子公司將要上市,已婚男人的形象讓他更有說服力,在沒有遇到小艾之前他覺得自己此生恐怕都要如此過去,娶一個不愛的女人,然後生子,老去,平庸的過完這一生。
顧孝在好友的安排下,來到一家環境幽雅的咖啡館的二樓包廂和那位素未謀面的蕭小姐相親,他想只要眼緣過得去可以試着去交往,沒有這感覺就另當別論了。
他記得那天,那位蕭小姐整整遲到了半個多小時纔出現在包廂門口,他想着看來這位蕭小姐並不是那麼守時的人,心裡對她的印象大打折扣,可是見到那位蕭小姐時他大大的吃了一驚。
只見姍姍來遲的蕭小姐扶着門大喘着氣,似是跑來的,她是這樣解釋的“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車。”
顧孝側身看向門口,她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如今想來覺得有些忍俊不禁,她說“呃,那個,抱歉,我走錯了。”
他的第一印象是,很清秀的女孩子,五官很有靈秀之氣,偏古典美女的長相,扎着小巧秀氣的小麻花辮用髮夾夾着,剩下的長髮披在肩上,穿着淡藍色的格子襯衣,穿着藍近發白的牛仔褲,白色球鞋,很文藝的打扮,衣服看起來有些舊了,看得出來是前幾年買的,但很乾淨。
他出聲喊道“蕭小姐?”
她轉身,驚訝的道“您是顧先生?”
聽到她稱呼自己爲“您”,有些哭笑不得的道“我是顧孝。”
她說“您好,我是丁叔的侄女,蕭艾。”
他點頭說“我知道。”
和這位蕭小姐見過數面,感覺都很不錯,甚至好友看到他的模樣調侃道“很久沒有看到你這模樣了。”
他說“哦?”表示對這個話題充滿了濃厚的興致。
“以前啊,你見到女性都不冷不淡的,自從認識這位蕭小姐後,話多了,人也愛笑了,我說孝,你不是看上這位蕭小姐了吧?”
對於好友的的調侃,他發現自己竟然心情愉悅。
久違的感覺。
因爲他知道,他對這位蕭小姐,動心了。
當他向她提出結婚時“蕭小姐,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的提議,你希望能完成長輩的囑託,我的公司不久後即將上市,已婚男人的形象讓我更有說服力,這是協議書。”他十分明白這有名無實的婚姻,往後是怎樣的,但他無怨無悔。
他看到她眼睛裡掙扎的情緒“顧大哥,我考慮一下。”
他得給她時間“我不急。”
他以爲這個答案會很快,或者無疾而終,沒想到僅過了一個禮拜,她說“我答應跟你結婚。”
他不知是什麼使她下如此決心,他的心底甚至閃過一種他從未有過的陌生情緒。交換戒指時,他看到他的新娘眼睛裡再次出現了那種複雜的情緒,她在掙扎!有那麼一瞬間,他心慌了,他以爲她要說“不”。
小艾一直叫他“顧大哥”,他知道小艾一直把他當作如父如兄的兄長罷了。
他知道這些年她的心裡一直有另外一個人,但那個人不是他。
而那個人,讓他心裡生出了一種叫做“芥蒂”的心病,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幾近讓他崩潰,是誰,那個人到底是誰?
這種東西壓抑的他漸漸急躁起來,那天,他在應酬上喝多了,回來時小艾手慌腳亂的照顧他,他不知哪裡來的情緒,在小艾扶他上樓時他忽然伸手打了她一個耳光,似醉似醒間,他記不清自己是不是掐着小艾的脖子,吼她“告訴我,這些年在你心裡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你,你放開我!”小艾恐懼的看着他,打了他一個耳光將他推開......
不曾想象,那麼熟悉的身影竟然會透露出那樣陌生的眼神。
他醒來時,腦子裡充斥了他打她的畫面,他暈暈沉沉的來到樓下,在客廳裡看到了她,她看到他轉身就走,他看到她臉上的掌印時,他知道,他已無法再和她同處一個屋檐下了,他該、放她走了,他說“小艾,我們去辦離婚手續吧。”
她收拾好自己的行禮,他一直在門口看着她動作,他問“想回國嗎?”
“顧大哥,我想我該回去看看了。”沉默,沉默,她終於鼓起勇氣,說“顧大哥,謝謝你。”她感謝他照顧她四年,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收留她,給了她一個“家”。
又是許久的沉默,久到她以爲他不會再開口時,她拿着箱子,側身離開,他說“是我該謝謝你留給了我體面。”
她微微一愣,徑直離開。
人人都說,顧氏夫妻相敬如賓四年載。她謝謝他給她一個“家”,他謝謝她留給他體面。
再次相見時,她說“顧大哥,謝謝你,希望顧大哥早日找到心意相通的人。還有,再見。”
他卻只是說“艾,我心已變。”
他漸漸回神,笑說“宮先生,其實你沒有想過這世界上真的有一見鍾情吧?”他原是不信的。
宮續語氣裡淡淡的“顧總,我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任何實際上的意義。”
“呵。”他輕輕笑出了聲。
如果他能晚幾年出生,小艾最後選擇的,會不會是他?
當一切重來以後,他會不會還是那個靠打工維持生活費的窮學生?
那時的自己那麼清傲的性子,未必會看得上那時小艾吧。
愛情這東西,時間很重要,來得太早或太晚,都不行。
他起身,對前臺道“付賬!”然後跟身後的男人說“這頓我請。”
“多謝。”
他沒有轉身,卻只是道“我唯一的請求,一定要幸福。”
後來他才知道,等不到的人等多久也沒有用,蕭艾便是那個他等不到的人,多年前她不是不與他告別,而是他過於執着的以爲告別需要一個儀式,實際上兩個人散了、淡了,便是一種告別。
宮續的聲音還是聽不出一絲情緒“會的。”緊繃着的手這才緩緩鬆開。
顧孝步入夜色中,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