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5年七月二十五日夜,常郢出征的第六日即將結束。
夕陽西下,夜色逐漸瀰漫。
刺史府衙,常郢正在挑燈夜讀;
這時,窗外陡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常郢一陣驚疑,緩緩起身去將那窗戶打開,卻看見一道灰色的信鷹飛了進來……
今夜輪到黑鴉的人守夜,典虎和石大海二人正在城樓上興致勃勃的胡吹海聊,卻然隔着老遠看見常郢騎着一匹瘦馬,形色匆匆的走了過來。
典虎眼尖,一眼便認出了常郢,當即就扯着嗓子問道:“常大人,這麼晚了還不睡呢?有什麼事嗎?”
石大海倒是粗中有細,盯着常郢形色匆匆,模樣着急,忙不迭的沉聲問道:“常大人,出了什麼事嗎?”
常郢表情凝霜,再沒時間向兩人解釋,在馬背上厲聲道:“典虎!”
“卑職在!”
典虎本能地挺直身軀,厲聲答應。
“擊鼓點兵,讓弟兄們馬上到東門外集結。”
“遵命。”
典虎虎吼一聲,從身邊親兵士卒手裡牽過馬繮,翻身上了戰馬,向着東門急馳而去。
“石大海。”
見事態緊急,石大海亦昂然道:“卑職在。”
常郢沉聲問道:“馬蹄鐵、馬蹬、馬鞍準備得如何了?”
石大海道:“馬蹬、馬鞍準備了八百多副,馬蹄鐵約九百多套。”
常郢問道:“搜尋來的馬匹,有多少匹戰馬已經釘好馬掌、更換過新式馬鞍了?”
石大海道:“弟兄們和匠作一起弄,眼下也只才弄了就五百匹不到,留在軍營裡給弟兄們試着騎的。”
常郢說道:“好,把已經打造好的馬蹄鐵統統扔進融爐,全部融掉,所有的馬鞍扔進爐火燒掉,那多餘的戰馬立即宰殺,馬鞍焚燬,馬蹄鐵剝下來融掉!還有,命令所有鐵匠和木匠到軍營集結,快去!”
石大海愕然道:“毀……都毀掉?這是爲何?”
常郢愁眉緊鎖,厲聲大吼道:“還不快去!?”
“遵命!”
石大海心頭一跳,不敢多問,領了軍令急急去了。
常郢吸了口氣,打馬向着刺史府衙急馳而來,真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常郢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到頭來卻仍然功虧一?簣。
全軍騎兵雖然組建不成了,但常郢卻並不氣餒,不過自己留在刺史府衙的那些圖樣必須銷燬,絕不能落到叛軍手裡。
策馬疾馳來到刺史府衙,常郢剛剛翻身落馬,就見巫馬神色焦急地迎上前來。
“大人,是皇上命人傳來的消息麼?”
常郢形色匆匆的點了點頭,“算算泉州那邊也應該是得到消息了,陳文顯會領大軍前來圍城也是在意料之中。”
“那咱們?”
“即刻動身!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空子,殺奔泉州城,屆時估摸着功曹司的人會配合着殺掉陳洪進,裡應外合,趁虛一舉拿下泉州城!”
巫馬勃然色變,“當真!?咱、咱們真的就要平定漳泉了?”
“老朽豈會騙你!你也即刻下去收拾準備一下吧,夜半子時咱們便動身!”
“那地牢裡關押的陳廣平等人?”
“問問他們願不願和我們一道轉進,如果…不願的……那便直接砍了!”
“是!”巫馬轟然應道。
常郢陰聲說罷,也便不在多言,大步流星衝進刺史府衙,將自己熬了整整十幾個通宵始才畫好的圖樣全部扔進火盤裡,望着錦帛在火盤裡迅速化爲灰燼,常郢目光變得異樣陰沉。
亂世拼博,賭的就是性命,一個人如此,一千人亦如此,腦袋都別在自己腰上,還有什麼可懼的?
哪怕此次奔襲泉州,或許可用之兵只五百餘人,那又如何?哪怕就是隻能帶去三百人,常郢也要試一試,這是最好的機會!也會是最後的機會!
片刻之後,常郢匆忙而沉重的身影出現在刺史府衙的外面。
……
漳州城,東門校場。
三百餘名鐵匠和兩百多木匠已經全被集中起來,圍在校場上交頭交耳,亂哄哄的像個集市,石大海一身戎裝,按劍肅立在點兵臺上,百餘唐軍虎賁士卒守住軍營?各處出入口,把整個校場圍得水泄不通。
常郢渾濁老眼微眯,狼一樣的眼神掃視整個校場一圈,厲聲道:“肅靜!”
頃刻間,整個校場一片寂然,所有工匠都傻傻地望着常郢,不知道這位一向比較好說話的大將軍常老頭兒要幹嗎?
不過,他們暫時還沒有往壞處想,在這位大將軍的率領下,這唐軍士卒可跟以前的映像中軟弱無能的唐軍不一樣,唐軍士卒是見人就禍害,可這唐軍士卒卻只禍大戶人家,像他們這些升斗小民那是秋毫無犯。
常郢吸了口氣,厲聲道:“我們進駐宛城也有一段時間了,咱們南唐虎賁的做派,相信大夥?心裡都有數,我們只殺富人,只搶大戶,絕不禍害平民百姓,所以……老朽絕不會把你們怎麼樣的,這點請你們絕對放心!”
“那是,大將軍的恩德,我們心中有數。”
“是啊,大將軍還讓人在城裡開棚佈施,這樣的……呃不,是天下少有的仁義之軍,可真是比叛軍還要貼心哪。”
“…………”
匠作們紛紛開始歌功頌德。
常郢倏然高舉右臂,所有匠作都凜然噤聲。
“但我們終究是客,叛軍終究是要派大軍來進剿的,漳州城雖好,我們卻不可能一直呆下去。今天,我們大軍就要轉進了,一句話,我們需要工匠,有願意隨我們一起走的,老朽常郢舉雙手歡迎,從今天起就是大唐的朋友是我虎賁軍的生死兄弟。有不願意走的,老朽也絕不勉強,發給餉銀之後請各自回家。現在,老朽想請你們做個決定,願意隨我們一起走的,請往前走三步,站到臺下來。”
匠作們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然後陣營開始分裂,只有兩百個匠作往前走了十步站到了點將臺下,剩下的三百多名匠作則留在原地一動未動。
常郢一張老臉上綻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向身邊的石大海道:“石小將軍,帶上這些願意跟我們一道走的匠作去東門外集結,不願走的請再等一下,老朽這便讓人去取來金錢,按人頭計算,每人一千文!”
“大將軍太客氣了。”
“是啊,我們不要報酬。”
“謝謝大將軍了,謝謝啊。”其實,這些匠作大多是些老實巴交的手藝人,憑着本事混口飯吃,平時受慣了欺凌,遇到常郢這麼仁義的將軍,他們還真有些不太習慣,好吃好喝不說,臨了臨了,居然還有工錢拿,上哪找這樣的好事去?
等石大海領着那十幾名匠作離得遠了,常郢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最終化爲森冷的殺機。
“鏘~~”
刺耳的金屬磨擦聲在校場四周響起,那是鋼刀出鞘的聲音,原本鬧哄哄的校場突然間變得詭異的寂靜,匠作們終於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了,因爲,校場周圍那一大隊的虎賁士卒,根本就沒有去般運銅錢,而是舉起了鋥亮的鋼刀……
“殺!”
馬躍眸子裡殺機一閃,從嘴巴里崩出一個冰冷的殺字。
“吼!殺~~”
百餘唐軍虎賁野狼般咆哮起來,揮刀前衝,鋥亮的鋼刀帶着炫目的寒茫惡狠狠地斬劈下來,不過這一次,他們斬殺的對象再不是叛軍,而是手無寸鐵的匠作,但他們的眸子裡絕無一絲的猶豫和不忍,有的,只是猙獰和殘忍。
毫無抵抗之力的匠作很快就被斬盡殺絕,校場上血流成河,屍積如山,常郢面無表情的深深地吸了口氣,眸子裡掠過一抹陰雲,不易察覺的瞥了一眼夜空中月滿盈天的一輪光華。
不是老朽背信棄義,實在是留你們不得!
最後看了一眼滿地的死屍,常郢緩緩走下點將臺,早有士卒牽過戰馬,常郢翻身上馬,把手一招,厲聲道:“走,去東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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