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很重,那種溼潤的感覺讓人不禁恍惚,燼顏站在颯峰之頂,滿頭銀絲隨風飄揚,他身着素袍,卻絲毫不掩當年雪盔加身的颯爽英姿,廣袤的目光望着百米之外的堯臺,心中百轉千回,他和鶴兒隱居在此,過着平凡人家的日子,竟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光景。可是即便如此,每當他有意無意的觸碰到左頰的那記赤淚時,還是會隱隱作痛……他的思緒有些飄遠了。
驀地,他感到肩頭一暖,卻見邊鶴已嫋嫋立在他的右邊。燼顏的目光變得柔軟起來,他輕輕握住邊鶴向來冰冷的手,兩人默契的不需要語言。須臾,邊鶴輕聲說:“自那件事後,你的頭髮就白了。”“我的髮色初生就是如此,何緣那件事?”前者聽了這般話,不由憐惜的望向眼前人,道:“這和那時不同,所謂今時不同往日,就是如此吧。”燼顏聽罷,也望進她明亮的眸子:“鶴兒,這世道再怎麼變化,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邊鶴眼睛微微一動,彷彿蒙上一層薄霧,把她巴掌大的小臉顯得分外動人。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掩飾着熨熱的感動:“風有些涼了,我們進屋吧。”燼顏點頭應允,脣邊帶笑。他們身後,慵懶的朝陽正從雲從中探出頭來……
裂瞳離開之後,燼顏就沒有離開過這裡。住的日子久了,倒覺得這裡也是一個適合休養生息的清淨之地。颯峰之戰後,他的周身修爲似乎隨着那一夜的漫天星火一起飄走,只留得一身好功夫足以自衛。他昏睡了好幾天,做了一個又一箇舊夢,似乎自己變成了漂浮在河面上的浮萍,遊遊蕩蕩,不知來路亦不知歸途。他夢到君離手把手地教他練劍,如果練得不好了要打手掌心,練得好了則會獎勵點心吃,那個時候他最喜食榛子酥,現在卻再也不願意看上一眼;他夢到北穆與他一同馳騁沙場,談地說天,兩個人的眉梢眼角皆是笑意與豪情;他夢到初次和裂瞳見面的時候,裂瞳不願意搭理他,所以他就一直厚着臉皮不停地找裂瞳說話,心中卻懷揣着初次擁有一個弟弟的欣喜。唯獨,他沒有再夢到過最後那場戰爭,那是他在潛意識中想要回避的記憶。幾場夢醒之後,他的頭髮竟然從髮根處全部變白了,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邊鶴正坐在牀邊一臉關切地看着他,於是他下意識地緊緊擁住邊鶴,啞聲說:“鶴兒,我們不要再回去了。”邊鶴什麼都沒說,只是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點了點頭。
又過了幾年,聖尊仙逝,北穆繼任了聖尊一位。那個時候,蘭洋已經嫁給北穆爲妻,於是她順理成章地成爲了聖殿的聖母。漸漸地,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性格大大咧咧、說話直來直去了,她學會了周旋於各族各派的首領之間,交流想法增進感情,將推動世界的和諧穩定視爲自己的責任,以一個端莊得體的儀態,成爲一個合格的天下之母。這個時期的聖殿已經不再像當年那樣高高在上了,聖子聖女們在北穆的帶領和號召下平等地對待每一個門派,不論大小強弱,皆給予真誠與尊重,在它們需要幫助的時候提供人力、物力和優質的資源。與此同時,北穆加強對聖殿的兵力建設,以保證在任何地方發生動亂之時都有足夠的力量平復。
久而久之,各族各派在連年征戰的紛亂和瘡痍中漸漸平息下來,開始着眼於自身的內部建設與發展。而北穆和蘭洋這兩位聖殿主人因爲個人的經歷和價值觀,一直平易近人,從不居高自傲,寬厚對待小族小派和凡間百姓,所以慢慢地得到了世界大多數派別的認同和擁護,這些派別開始自動以聖殿爲中心共同發展,整個世界都呈現出一片祥和之象。北穆和蘭洋當初都沒有想到如今自己會過上這樣的生活,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在爲自己的職責忙碌着,無暇細想,有些夜晚兩個人合衣並肩躺在牀上,偶爾也會回想起以前的笑言笑語,回想起以前想要追求的平凡生活,只覺得一切都像是浮生一夢。不得不感嘆,命運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誰都無法預料到將來到底會發生怎樣的反轉,或許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兩個人的人生軌跡就對調了,就好像原本就應該是這樣,之前那段精彩的冒險經歷彷彿只是命運饋贈他們的一份彩色的禮物。有的時候,北穆也會想起燼顏,雖然心中掛念,但是不再去打擾,只要他一切安好,就已足夠。
重音根據雪跡女神留在歸雪湖畔的蘼蕪花陣得到了她最後的指示,繼任了歸雪派首領一位,他也成爲了歸雪湖畔的第一位凡人首領。不過重音溫和有禮,見多識廣,擁有高超的醫術,在思想理念上也和雪跡女神最爲相似,所以仙靈們也十分地信服和喜歡他。在他的帶領下,歸雪湖畔開始懸壺濟世,不再隱於市中,而是主動打開門戶爲各族各派的人們問診治療。小一一開始不願意住進歸雪湖畔,念及自己過去的身份,總是覺得很不自在,後來在重音和仙靈們溫柔和善的態度中被感化了,便住了進來,她常常去哥哥嫂子的墓前坐坐,和他們說說近來發生的事情,再獻上一束滿天星,心境漸漸趨於平和。又過了幾年之後,重音和小一已經兒女雙全,不過那些都是後話了。
菩提派在女魅姽嫿突然失蹤後便內亂不斷,各種蠢蠢欲動的勢力羣起,他們自相殘殺爭奪首領之外,有超過一半人都死於那場慘烈的混戰之中。後來,聖殿攜騎士派平定了那場戰亂,並將存活下來的那一小部分人歸於騎士派中,作爲特種騎士進行教化和訓練。幾年過去,倒也相安無事。後來,一位年輕的騎士成爲騎士派的主君,墨凌輔佐其左右,世人驚訝於他以前一直隱藏起來的高超智慧與謀略。
颯峰之戰後,小龍沒有接受任何一個派別的挽留,他回到南都做了一個賺正經錢的說書先生,將那段刻骨銘心的故事講給當地的老百姓們聽。有的時候,他講着講着自己的聲音就變得哽咽了。其實,他們每一個人也沒有忘記裂瞳,只是他們知道,他們要努力過得好,那就像裂瞳也在這世上生活得很好一樣。
有一日,小龍正講到他們一行人第一次來到菩提的故事。突然,他在人羣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愣住了,目光變得閃爍不定。姽嫿一副平凡農婦打扮,臉上的傷疤還是那麼明顯,不過她不再會像以前一樣去遮遮掩掩了。她一手牽着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正興高采烈地帶他們過來聽書,兩個小男孩都在賣力地吃着甜甜圈,弄得滿臉都是。發覺小龍一直在盯着她看,姽嫿竟然不好意思地說:“先生,您一直看着我幹什麼?我生來長得醜,可千萬別嚇着您了。這不,今天我家大胖和二胖非要來聽您說書,說您講的故事可精彩了。我拗不過他們,做完農活就帶着他們過來了。不會影響到您吧?”說完後,姽嫿誠惶誠恐地看了小龍一眼,生怕被他嫌棄。
聽了她的話,小龍彷彿如夢初醒,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又咽下去了。接着,他的臉上掛上了爽朗的笑容,大聲吆喝了一句:“怎麼會呢?這位大姐,您可見外了!這裡正好還有一張凳子,快帶着兩個孩子過來坐吧!”姽嫿這才如釋重負,笑着連連點頭,連忙牽着兩個胖小子快步走了過去。
“話說那一日,他們一行人爲了救出自己的同伴來到了世人皆懼的人間地獄——菩提,自然免不了見到女魅姽嫿……”小龍鏗鏘有力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繪聲繪色地講起了當年發生的故事。他的身邊圍了一大圈人,都在全神貫注地聽着。
此間,陽光正好,天下太平,世無兵戈。
(正文已完結,以後可能會不定期更新幾篇番外,感恩每一位讀者朋友,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