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倌裡出來，葉靜客沿街走碰到幾個乞討的，給了幾枚銅板，然後順着熟悉的街道，來到了魯家漆坊。剛到門口就覺得有些納悶，每次來漆坊，都有小夥計熱情的迎出來，今天怎麼沒看到一個人？難道人都出去做事了？
進了院子，走到廳堂外面，還是一個人影都沒看到，葉靜客覺得有些奇怪，正要開口喊有沒有人，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從裡面傳來，一個有幾分眼熟的夥計跑出來，一臉的着急和慌亂，從葉靜客旁邊跑過去，不知道是太着急了還是根本就沒注意到葉靜客，連個招呼都沒打，匆匆就跑了出去。
這明顯就不正常，葉靜客按捺着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從漆坊裡出來，繞過高大的圍牆，到了魯家宅子外面。門口停着幾輛車，大門敞開着，她剛到，就看到魯掌櫃的往外送一個大夫模樣打扮的人。
魯掌櫃不復平時笑呵呵的模樣，一臉悲痛愁苦，葉靜客心裡“咯噔”一下，就聽那個大夫邊走邊低聲道：“……眼睛是肯定保不住了，現在只能想辦法讓孩子少受點罪，我是無能爲力了……”
葉靜客只覺得身上突然一冷，孩子？魯家只有一個孩子，毫無疑問，說的是虎頭……他受傷了？眼睛怎麼了？她心亂如麻，站在原地不知道該進去還是等他們出來，正在這個時候，裡面突然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葉靜客身體一震，快步向裡面走去。
與此同時，魯掌櫃的也是臉色大變，還差幾步都來不及把人送上車，匆匆的賠了個不是，轉身就往裡面走去。他心神不寧，直到葉靜客開口問他虎頭怎麼了，才發現她也在，一臉悲憷，艱難的開口道：“葉姑娘，虎頭、虎頭他眼睛裡進了生漆，現在、現在……”
竟然把生漆弄到了眼睛裡，葉靜客覺得更冷了幾分，那東西有毒性，碰到皮膚都症狀都十分明顯，跟何況是眼睛那麼嬌弱的地方，這可真是要命了。
慘叫聲越來越大，聲音裡充滿了痛苦，聽着讓人心裡又難受又心疼，葉靜客提着心臟跟着魯掌櫃後面進了屋，就看到虎頭在牀上挺着難受的掙扎着，“疼，眼睛疼！疼死了，爹，娘，救救我，我的眼睛，啊啊啊，我的眼睛，好疼啊……”
“把眼睛挖掉吧，我受不了了，疼，疼，疼，啊，爹，娘，爺爺……”
他嗓子早就啞了，還在不停的叫着，聲音鈍鈍的，像是泣血的杜鵑，哀嚎聲異常淒厲。這個時候魯掌櫃的已經顧不上葉靜客，撲到牀邊跟劉氏一起按住虎頭的身體，昨天晚上疼的厲害腦袋撞了好幾下牆，他們真是嚇壞了。眼睜睜的看着幼子受這個痛苦折磨，他真恨不得以身相替！
葉靜客往前走了兩步，看到虎頭穿着白色的裡衣被按在牀上，臉上溼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左眼完好，右眼通紅一片，腫的眼睛看不出原來的樣子，隨着他的掙扎
，受傷的右眼流出黃色的液體。
劉氏坐在牀裡抱着虎頭，臉色蒼白，頭髮凌亂，一邊哭着一邊給他小心的擦掉臉上的痕跡，整個人痛不欲生。
屋裡還有兩個人大夫，剛纔正在跟魯老爺子說話，見虎頭疼的實在太厲害，趕緊喊小童趕緊熬藥，魯老爺子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一下子老了十多歲，臉上的皺紋都深了幾分，表情焦急懊悔。看到葉靜客勉強提起些精神，點點頭，啞着嗓子低聲道：“家裡有點亂，丫頭你別介意……”
這個時候誰也不會在意這些，葉靜客連連要搖頭，看了一眼正在被抓着喝藥的虎頭，輕聲問道：“虎、虎頭現在怎麼樣？”
“眼睛濺了生漆進去，咳咳，雖然已經沖洗出來，可眼睛還是壞了……”說着說着魯老爺子眼睛就溼潤了，一臉痛苦的喃喃道：“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逼他就不會出這樣的事情，虎頭、虎頭……”
話還沒說完，只覺得眼前驀地一黑，身體直直的倒下去。葉靜客下意識的去扶，結果人沒扶起來，她自己被帶了個跟頭。魯掌櫃的大喊了一聲“爹”，撲過來，一邊把人抱起來，急忙喊那兩個大夫救人，本來就已經糟亂的屋子更加的兵荒馬亂起來。
魯老爺子放在旁邊屋裡，大夫把過脈之後，嘆了一口氣，“急火攻心，加上這兩日操勞累着了，不是什麼大事，不過他這人喜歡鑽牛角尖，又一把年紀了，還是要勸着他點，別太着急了，誰都不想出這種事情，儘量想開點吧。”
魯掌櫃的紅着眼睛不停的點頭，看了老爹都昏過去還皺着眉一臉痛苦的模樣，心裡難受的厲害，虎頭那隻眼睛受傷家裡就已經這樣了，如果爹在有個三長兩短，這個、這個家的天可是要塌個半邊啊。
因爲眼睛疼，喝藥的時候虎頭不停的掙扎，喝半碗撒半碗，一直叫着疼，受不了的時候便抓着劉氏的手央求，“娘，太疼了，我的眼睛疼死了，我不要這隻眼睛了，只要不疼，眼睛我不要了，娘，求求你了，讓大夫把我的眼睛挖走吧……”
劉氏原本還死死的壓抑着，聽到這話，忍不住痛哭失聲，“虎、虎頭，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虎頭的眼睛裡掉下來，難受的都岔音兒了，有氣無力的道：“昨天、昨天晚上你們就這麼說，還是疼，疼……”
葉靜客站在牀頭，虎頭圓嘟嘟的臉蛋蒼白，沒有了平時的靈活和狡黠，右半邊臉跟右眼一樣腫的老高，手背和胳膊上有一道道紅色的抓痕，都破皮了，血跡把裡衣染的一片斑駁暗紅。看着原本精靈古怪的小孩被折磨的難受至廝，葉靜客心像是被揪住擰了個翻個，又疼又酸楚。
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葉靜客緊緊的攥在手裡，靈液的厲害她見識過很多次了，不知道對眼傷有沒有用處……就算沒用她也想試試，能讓虎頭
減輕點痛苦也好，這是她的小徒弟，雖然她沒有多少身爲師傅的自覺，還是希望他能早點從痛苦中擺脫出來。
“我這裡有一瓶藥，給虎頭試試……”葉靜客的話還沒說完，劉氏猛的擡頭看着她，臉上的一道道淚痕也沒有掩蓋住她的美麗容顏，不過說出來的話讓葉靜客一下子就僵住了。
“虎頭已經這樣了，求求你不要添亂了行嗎？如果不是因爲你寫什麼破東西，虎頭也不會被逼着大晚上的在漆坊裡學習，他也不會鬧彆扭亂扔東西，也不會把生漆弄到眼裡，都是因爲你們……”
好像找到了什麼宣泄的口子一般，劉氏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着，“我只想虎頭健健康康的長大，只要有一門手藝傍身餓不死就可以了，不想他以後多麼厲害，不想能掙多少多少銀子，我從來都是這麼想的，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虎頭會受傷，爲什麼，爲什麼？”
虎頭受傷是因她而起？葉靜客呆住了，不明白自己怎麼成了罪魁禍首。
聽到這邊動靜的魯掌櫃的從旁邊的屋子趕過來，擋在葉靜客身前，用商量的語氣低聲道：“孩子她娘，這事是個意外，誰都不想，跟葉姑娘沒關係……”
劉氏捂着臉大哭，“是，是，是！誰都沒有錯，是虎頭倒黴！你們說的都是對的，爲了虎頭好，都是爲了虎頭好，可有沒有人問過我。我這個當孃的也就只有吃飯和睡覺的時候見着兒子，想的時候只能自己躲起來哭，別人家的孩子哪個不是天天玩鬧的，只有他天天被關着學東西，虎頭才幾歲啊，還是個孩子，爹以前怎麼管教他我都忍了，現在虎頭眼睛瞎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吧，就算是他以後什麼都學不成，我也認了，大不了我養他，我既然能把他生下來，我也能養活的了他！”
魯掌櫃的眼淚也下來了，兒子受傷他心疼，媳婦哭的都快要背過氣去了，他也心疼，爹着急的昏過去，他難受。爹希望虎頭成才，所以管教嚴厲，媳婦心疼虎頭吃苦是母子天性，都沒有錯，都不能怪罪，都是一家人啊。
一看魯掌櫃的哭，劉氏的眼淚更是控制不住了，抱着虎頭，淚水如同泉水一般涌出來。
魯掌櫃的安撫了一下的妻兒，然後轉身看着葉靜客，一臉歉意的開口道：“葉姑娘，剛纔的話你別多心，虎頭這事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他娘是太難受了，纔會胡言亂語，你別介意，我知道你對虎頭一直很好。”
魯掌櫃的解釋一番，葉靜客擺手，道：“魯掌櫃的，我能理解，剛纔那話不會往心裡去的。虎頭這樣我看着痛心，更何況有血脈之緣的夫人了。我這裡有一瓶藥，對眼傷十分靈驗，我不敢說對虎頭管不管用，但是絕對沒有壞處……”
說着，葉靜客把瓷瓶遞給魯成厚，她倒是想親自去喂，可是劉氏現在一臉崩潰的抱着虎頭，覺得還是別刺激她爲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