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蔓靈沒想到刀疤漢會在大庭廣衆之下,非禮她,驚訝地不知所措,忘了躲避。眼看着黑手要貼在自己的胸上。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暫停一切。
槍聲後,原本熱鬧的街市安靜五秒,人羣自覺地爲持槍者讓出一條路。李樹錚踱步走進人羣,食指繞着槍勾,不停的轉動手槍,清冷的目光卻一直盯着一處——刀疤漢的黑手臂。
刀疤漢反應過來的時候,李樹錚的槍口已經對準他的眉心。其餘三個壯漢丟掉刀具,跪地請求李樹錚放了他們老大。
“青幫的?”
李樹錚輕起薄脣,冷冷地問,心裡頭已有九成把握確認,只有青幫,幹着羞恥下流的事情,張口閉口滿嘴的兄弟情義。所以,三個跟班跪地求情那刻他便知曉他們的身份。
刀疤漢驚訝的點頭,這年頭能公然拿槍的都是厲害人物,看着他拿槍的那套手活兒,一定是練過的。
“大哥,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大哥,饒命啊!”
李樹錚用槍口點了點刀疤漢的腦袋,冷笑道:“作爲男人有想法是對的,但錯在你選錯了對象。”
刀疤漢不明白李樹錚的意思,自認倒黴,出門遇見個厲害主兒,咬牙點頭。
“有孩子了麼?”
刀疤漢搖頭,不明所以,這兄弟不會是腦子有問題了?關心起他的家事來。
李樹錚聽到答案,笑着收回手槍,“很好。”
李樹錚和蔓靈扶起癱坐在地上的老婆子和婦女,帶上車,兩人似乎是驚嚇過度,眼睛瞪着圓圓的,滾着淚珠不語。婦女嚇得全身發抖,依舊是緊緊地抱着孩子。陶蔓靈安撫了一會,兩人才算鎮定些,哭出聲來,邊哭邊罵那個就知道賭錢喪良心的種兒。
許是哭累了,孩子在母親的懷裡睡着了。陶蔓靈問了地址,讓司機先送兩人回去。到了地兒,車子停在巷外,陶蔓靈和李樹錚送二人回家。
小院裡三間房,中間大的,兩側小的,院子中交縱着晾衣繩子,雜亂的掛着各色衣物。婦人和婆子居住在右側最爲陰暗的一間,兩人跟進屋,一股子黴腐味兒撲來,李樹錚微微皺眉不語。陶蔓靈本能的掩鼻,而後覺得不禮貌,放下手。
“唉——厚義她媽,你們可算回來了。”房東崔太太穿着睡衣,邊卷着髮圈邊扯嗓子喊道。
崔太太剛邁進屋回身出去,再進門頭髮鬆散的垂在胸前,似被整理過。眼睛不時地瞟向李樹錚,聲音細細柔柔的,“這位是?”
蔓靈所救的抱孩子的婦女張嫂,便是崔太太口中所說的厚義她媽。房東太太萬事不能得罪的,迎上去,“這兩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房東太太,你嗓子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我聲音一直都是這樣的,柔柔的。”崔太太不滿張嫂戳穿她的軟處,不悅道:“房子不租你們了,隔幾天就有流氓拿着刀進院子,敲這碎那的,要不要人活了?其它租客很不滿哩。”
陶曼琳環視這間巴掌大的小屋,除了牀上兩張鋪蓋,一口箱子,磨損的木桌,桌上一盞油燈,再尋不到其他的,房子陰暗潮溼,應該是整日不着光的。即便是她住地下室的日子,也要比這裡愜意很多。陶蔓靈從沒見過這樣的生活環境,在她的意識裡,人們就是住在寬敞明亮的屋子裡,吃飽穿暖的。
“崔太太,您行行好,我們娘倆給您磕頭了。您要是不租給我們,我們娘倆就要露宿街頭了,最苦的是我們厚義,”徐老婆子跪地哀求,望着躺在牀上熟睡的孫兒心揪揪的疼,她那個挨千刀的兒子,忒不是東西了,可憐我剛滿兩歲的孫兒啊。“他才兩歲啊,您行行好吧!”
“徐婆子快起來,我真是幫不了你們,”崔太太爲難道,“你們只要在這,流氓就會天天來。再說,你們不是遇見貴人了嘛。”
崔太太示意徐老婆子,求錯人了。張嫂和徐婆子對看一眼,禁了聲,不再多求。不能再麻煩救命恩人了,走哪步算那步吧,這都是命。張嫂憐惜的看着自己熟睡的兒子,兒啊,要怪就怪你投錯了胎,跟了我這麼個苦命的娘。
“限你們三天內搬走,我也厚道些,這個月的租子不要了。”崔太太說到後面,心如割血般的疼,沒辦法,請神容易送神難,只要能把這兩個拖累送出去,忍了。崔太太說完這句話,不容她二人反駁,轉身離開。
“你還要這個丈夫麼?您還要那個兒子麼?”
陶蔓靈先是看向張嫂,目光隨後移向徐婆子,男人能傷害的,女人而已,男人能利用的,女人而已。倆人愣住,不明白眼前衣着高雅的少女爲何突然這樣發問,思考一會兒,似下了很大的決心,不約而同的點頭。
“你們簡單收拾一下,去我家?”
反正他們已經無處可去,身無長物,不怕被騙,只剩下一條命了,有地方去總是好的,就算爲了厚義做牛做馬也可以。何況瞅着這位姑娘和身邊那男的一定身份不凡,不然怎麼會坐小汽車。兩人拼命的點頭同意,千恩萬謝,視她爲再生父母。
陶蔓靈囑咐他們收拾完東西搬到車上,司機自會送她們。這裡離沈家鴨店不遠,陶蔓靈徵求李樹錚的意見,倆人走着去。
出了巷口,陶蔓靈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回頭看着嘈雜狹小的巷口,這纔是普通人的的生活,她所不能瞭解的,也不能適應的。連味道都未能適應,陶蔓靈抽動着鼻子,怪不得那麼多人說她嬌生慣養,任性霸道。和這些人比,她已經羞愧地無地自容。她從沒把下人的當人看,沒把百姓的命當命看。因爲所謂的愛情,因爲一心想着和心愛的人私奔,因爲盲目,一張圖,梧州失守,害了無數條人命,害了數以萬計的家庭支離破碎。
可笑的是,發現真相的她沒有覺悟,依舊傻傻地選擇相信他,直到他親口承認,爭吵扭打,飽含無數悔恨墜樓。
“蔓靈,你不該管閒事。”
李樹錚眯着眼,目光遊離。
“爲什麼不管?你就眼睜睜的看着倆大人一小孩被欺負死麼?”
看着李樹錚一副冷淡的態度,氣不打一處來,女人就不是人了麼?就註定要被男人欺負麼?
“蔓靈,我——”
“啊,到了,”陶蔓靈指着漆紅木的牌匾打岔道,她怕李樹錚惱她兇,改了主意,她白遭了一天罪。岔開話題道:“我都餓了,進去吃東西?”
李樹錚欲言又止,看着她回眸甜笑,嘴邊那些囑咐的話變成談談的微笑,表示同意。沈家的鴨子果然名不虛傳,香酥嫩滑,肥而不膩;陶蔓靈第一次品嚐小吃,第一次坐在店裡公共地方吃東西,感覺還不錯。
吃飽後陶蔓靈打包兩個帶走,一個給三姨一個帶回家。李樹錚答應陶蔓靈的請求,暫時不動影城那塊地。陶蔓靈拎着鴨子心滿意足的回家,吳嫂第一個出門迎接。問東問西說些好話,最後提及重點,張嫂等人在傭人房等着。
“從傭人房裡騰出一間給她們,”
“是,可是三小姐,我們不需要多餘的傭人啊。各方面的分工很好了。”
“那以後她們倆伺候我的飲食起居。”
“三小姐,那我呢?”三小姐的生活一直都是自己操勞的,油水最大,突然被兩個外來的和尚截了去,吳嫂不樂意了。
陶蔓靈瞟一眼吳嫂,枉她曾經對吳嫂那麼好,她聯合着外人算計她,嘲笑她的帳還沒算呢。竟敢在她面前耍脾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擺出一副臭酸臉給誰看?
“你是管家,做你份內的事兒。”陶蔓靈上樓走了幾步,突然回頭半開玩笑道:“她們娘三個是苦命的,麻煩吳嫂照看,要是被陶公館裡那些老人欺負了去,唯你是問。”
陶蔓靈故意警告吳嫂,讓她別妄想欺負張嫂一家人,她正需要幾個可以信任的人陪在身邊,張嫂一家是不二的人選。安排好後,心滿意足的回房休息,迎接忙碌的第二天。
陶母趕早兒從郊外的別墅回來,與陶氏三兄妹一起用餐。陶安德從今日起被安排到醫院學習,早餐後,只剩下周美旋和陶蔓靈母女二人,倆人象徵性的問了問欒雲鵬的身體,起居飲食什麼的。再有一個禮拜,等欒雲鵬好得差不多了,就可以開始上課。
如果說因此,陶蔓靈變得悠閒,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爲,陶父請來的英文,歷史,算術,書畫老師今天會陸續到來,陶蔓靈的課程被安排的滿滿的,早八點開始兩小時英文,兩小時歷史,下午一點開始兩小時算術,兩小時書畫。等吃完晚飯了,還要練一會兒鋼琴。
陶父安排這些的時候,是打算留些餘地,讓她的乖女兒討價還價的,誰知道女兒看完他的安排,埋頭沉思一會兒答應了。陶父心情越來越舒暢了,恐怕這世上,沒有什麼能比得過他女兒懂事。
忙碌的時候時間總會過得很快,又到了休息日,已是六月底最後一天。白蘭公寓已經清空,各方面的的手續齊全,歸爲陶蔓靈名下。有了合法的擁有權,陶蔓靈拉着大哥招呼一幫工人,扛下一車水泥。
陶蔓靈揮舞着手臂,指揮道:“第一天,首要任務,把地下室抹平了,不準有一點點裂痕。”
工人們點頭,忙活起來。
“第二天呢?”
陶安然仰望六層的白色歐式公寓,陶公館后街唯一的建築,妹妹打算如何改造呢,他有些好奇。
陶蔓靈的就是要把白蘭公寓的地下室抹平了,不給某人挖洞通往陶公館的機會,至於其它的,她不在乎。
“第——二天?”
“你買公寓的目的就爲了填埋地下室?”
“是啊,”
“爲什麼?”陶安然盯着蔓靈,雙眸裡透着精光。
“呃——”總不能和他說,我會和欒雲鵬通/奸,然後會順着通往白蘭公寓的地道逃跑私奔了。“我查了一下,有地下室風水不好。”
陶蔓靈思來想去,覺得自己的理由有些牽強,如果見到樓風水不好,買下來改風水,那不是有病麼?
陶安然看出妹妹的窘迫,並不說破,笑着摟着妹妹的肩膀朝陶公館後門走去,“不管你怎麼想,填埋地下室總歸是對的。對於公寓的改造,如果你沒有想法,我倒有個建議,咖啡館?”
“嗯,這個好。”
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跑過去喝咖啡,心情好的時候也可以跑過去喝咖啡,不錯。
“可我什麼都不懂,那要麻煩大哥了。”
“求之不得。”
陶安然笑着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
兩人從後門回家,談笑着,靜謐的後花園裡,不時地傳出修剪枝幹聲音。劉海修建完最後一棵樹,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拭額頭的汗水,揚起頭見大少爺和三小姐正看向自己。劉海憨笑着跑上前,鞠躬問好。
“大少爺,三小姐,早!”
“不早了,”陶安然眯眼笑着,手指指向天空,太陽已經要升到頭頂。
“呵呵——”劉海撓着頭傻笑着。
“新來的?”陶安然眯着眼細細觀察劉海的反應,凌厲的目光似要將他看穿,突然問道。
沒等劉海回答,陶蔓靈把話截了去。“差不多一個月了,大哥,就是他第一個發現我房間着火的,救火的時候也最賣力!”
“鬧事精!”陶安然寵溺的掛一下妹妹的鼻樑,“人在屋裡,房子着了不知道。”
“我當時泡澡睡着了嘛,”陶蔓靈小聲嘟囔着,希望他大哥相信。
陶安然看着妹妹一副委屈的樣子,笑着搖搖頭,對着劉海道:“你叫什麼?”
“他叫劉海,我沒記錯吧?”
“沒——沒。”劉海激動地看向陶蔓靈,受寵若驚。
陶安然點頭,示意劉海可以走了。他和蔓靈則向住宅的方向走去。
“蔓靈,上次你拿的鴨子味道不錯,哪買的?”
“沈家鴨店,大哥喜歡?”
“嗯”
“我明天親自去買些來,犒勞你幫我!”
……
劉海假裝修理樹枝,轉身探頭,見兄妹倆人談笑着離開,刺得雙眼生疼;嘴角掛着一抹算計的冷笑,趁現在好好享受你們的手足情深,以後恐怕你們再沒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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