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衡只看了她一眼便錯開身子往裡走,十分熱絡地同店中間正在爲客人握壽司的老闆打招呼。
那老闆是塊頭極大的日本男人,人雖然看上去挺壯實的,但人卻極爲乾淨講究,一見陳禮衡來就招呼旁邊的徒弟出來收拾地方,爲陳禮衡提前預留了幾個最好的位置,才彎腰對顏小朵道。
“哇啊!這位一定就是陳先生經常提起的顏小姐,特別愛吃壽司的那一位。”
顏小朵有些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又去看陳禮衡,後者已經不再理她,徑自走到位置上坐下,顏小朵的大檐帽和墨鏡早就摘下來了,這時候只穿着一條復古的長裙,頭髮也像是赫本一般盤起來。
她走到陳禮衡的身邊去,指了指他,又指自己。
“他經常提起我嗎?你好,我叫顏小朵,顏是顏色的顏。”
那老闆分外熱情,取了黑色的磁盤往他跟她的面前一放。
“陳先生是目前爲止來我店裡唯一不吃壽司只吃烏冬的奇怪人呢!幾天前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我爲他握過一隻壽司,鮪魚壽司,要知道這個季節的鮪魚可是最好的啊!可是他不吃,無論我怎麼強迫他都不吃,甚至還浪費了我店裡的烏冬,他也沒有吃完!”
壯壯的壽司店老闆說起那段記憶簡直深惡痛絕,面上的表情也豐富到了極點。
顏小朵看他那副繪聲繪色的模樣也覺得好玩得很,忍不住用日語搭腔。
“索黛絲內?這麼糟蹋美食的人簡直不能容忍!”
小老闆簡直跳起來。
“說得沒錯,可不是麼!所以我當時就問他,爲什麼要糟蹋鮪魚,還有我的烏冬啊?他當時就回我,他不喜歡吃生冷的食物,他就是來看看而已,看什麼人會像那位一樣喜歡吃這些東西。”
顏小朵張大了嘴巴。
“那結果呢?”
“結果他旁邊的助理先生就說,喜歡吃這些東西的人姓顏,是一位姓顏的小姐,而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被你美麗的外表和出衆的氣質所吸引,像你這麼美麗的小姐,一定就是那位助理先生口中的‘顏小姐’。”
顏小朵幾乎笑得合不攏嘴,用手指了指自己。
“沒錯,是我,我就是顏小姐,老闆給我來幾個鮪魚壽司,要最肥最美的,我喜歡得很。”
那壯壯的老闆就像是打了雞血一般,突然一邊“蹬蹬”地踩響他的木屐,一邊用極誇張的動作和表情邊唱歌邊開始握壽司。
“這個季節的鮪魚美啊!鮪魚,完美的鮪魚美啊……”
那些本來安靜用餐的上班族有些竟也跟着他的節奏打着拍子或者唱了起來。
店後美麗的老闆娘穿着花色的和服端酒出來,一邊爲客人倒酒,一邊也拉了個幾個客人當場跳起舞來。
老闆越唱越歡快,老闆娘也越跳越開心了,有人拿出和式的小團山邊打着節拍邊加入陣容。
顏小朵其實挺喜歡這種開心快樂的氛圍了,可她身邊的陳禮衡卻露出了一張特別驚恐的臉,他用餐時,尤其是午餐,一向講究高雅的環境和安靜的氛圍。
這裡這麼多人也就算了,周圍的人竟然還都像是打了雞血一般不正常。
張一鳴已經明顯感覺到陳禮衡的不適了,若說剛纔進來的時候還能忍,這時候簡直是達到忍耐的極限,臉色繃得死緊,看這一屋子的人就像看着剛從神經病院裡偷跑出來的患者似的。
“我們走!”
他剛一起身,就被那衝過來的美麗老闆娘給截住了。
老闆娘還在跟着節拍一邊跳舞一邊邀請用餐的客人,她一隻手伸向顏小朵,另外一隻手卻正好攔住了陳禮衡。
張一鳴迅速閃身到他跟前,真是怕他家boss一個沒有忍住,當場動手打人。
可是顏小朵卻興奮得不行,似乎極容易就融入進了這樣的大環境裡,她接替了老闆娘的工作,繞開張一鳴盛情邀請陳禮衡同她一起跳舞。
陳禮衡看她的模樣就像看怪物,搞不懂她怎麼能跟一羣神經病爲舞。
顏小朵卻壓根兒不把他警告的小眼神放在眼裡,而是繼續去拉他的手。
“沒事,你不會跳舞沒關係,你跟着我的節拍,只要好玩就行了。”
張一鳴還是怕他家boss會擡手打人,卻見顏小朵踮起腳尖湊到陳禮衡的耳邊。
“你不要生氣好不好?居酒屋就是講求家的溫馨舒適和自由感,日本的很多上班族平常工作都很嚴謹,壓力也特別的大,每天只有在這裡的時候纔是他們最放鬆的時候,所以久而久之,很多居酒屋都養成了習慣,只要客人進門就是進來放鬆的,唱歌跳舞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陳禮衡還是聽不進去,執意要走。
顏小朵只好抓着他的手。
“禮衡,其實你也累了,這裡沒有別人。”
陳禮衡一頓,怔怔看着她的眼睛。
顏小朵又笑。
“所以你只要抓着我的手就行。”
抓着我的手,讓我帶着你,這裡沒人認識我們,只要開心就行。
陳禮衡還是在顏小朵生日的前一天就離開了。
因爲別府的工作結束,突然要轉戰東京,到他不得不啓程離開的時候,顏小朵還是偷偷去了與他約定的房間。
淡黃色的榻榻米上,他的襯衫歪斜,她和服的衣襟則被他拉扯得鬆鬆散散。
他要她揹她的電話號碼,一遍又一遍。
他的吻就落在她的頸間,溼熱而綿密,幾乎灼燙了她全部的靈魂。
顏小朵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輕吟,着急想去扯他身上的衣衫。
“唉!”
陳禮衡卻伸手打開,吻依然在她的頸間徘徊,一隻大手擋住她伸來揪扯住他衣衫的小手,嘴裡含糊不清地問。
“第二個數字是什麼?”
她整個人簡直要瘋狂。
“5!是5,嗯……”
他的吻又落下來一分,她每答對一個數字他便越發兇狠,好像不到把她逼瘋便不罷休似的。
顏小朵衣衫散亂,海棠花的和服散落在榻榻米上。
陳禮衡的頭越埋越下。
她累了,他便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哄着她,抱着她仰躺在榻榻米上。
顏小朵累極了便像只慵懶的小兔子,安安靜靜窩在他的懷裡仰頭看他。
陳禮衡的胸膛不斷起伏,也在平穩剛纔混亂的氣息,低下頭去,看見她睜得大大的眼睛。
“看什麼?”
顏小朵又仔細盯着他瞧了半天,才湊到他跟前。
“你喜歡我嗎?”
陳禮衡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一句話都沒說。
顏小朵擡手撫上自己的額頭,頓了頓,才低下頭去,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之後陳禮衡才輕輕出聲。
“喜歡是什麼?”
她又仰起頭來,睜大了眼睛。
“你沒喜歡過誰嗎?難道你過去就沒有喜歡的人嗎?”
陳禮衡看着她,繼續一言不發。
顏小朵單指去挑他的下巴,笑得像花一樣。
“哎呀!原來你真沒喜歡過誰啊!看不出原來你是這麼純情的。”
她說完了就低低地笑,花枝燦爛得像個小狐狸精似的。
陳禮衡微眯了下眼睛,突然低下頭去吻她,總覺得心都是暖的。
顏小朵便繼續笑,兩個人又吻了一會兒,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亮以前,顏小朵開始做夢。
夢裡都是這些年她同顏豫北的一切,開始是和睦又相親相愛的兄妹,到最後她自己捅破了那層紙,到後來的相知相處,再然後又分開。
橫亙在她與他之間的問題總是那樣多,似乎越想愛就越沒有辦法在一起。
她疼過愛過又醒了,再然後,她遇到了陳禮衡。
陳禮衡,他也算不得實際意義上的好人,明明有妻有家,可卻還是惹了她。
顏小朵想着夢着,莫名其妙就開始頭痛了。
她不停地嘆息,不停地搖着疼痛的腦袋,忽然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來,先是揉着她的眼睛,然後是太陽穴的地方,直到她緊繃的神經慢慢舒展開來,再是一個溫暖的懷抱,那夜裡,她才慢慢好了起來。
天亮以後張一鳴過來敲門,顏小朵睡得迷迷糊糊的,只嗚咽了一聲,連眼都沒擡一下,便往陳禮衡懷裡鑽。
陳禮衡抓起一旁散落在地上的手錶看了一眼,才輕聲對屋外的張一鳴說他知道了。
張一鳴走開,陳禮衡低頭,試着把她的手腳拿開,她卻嗚咽一聲纏他纏得更緊了,漂亮的臉頰紅撲撲的,就像一隻等人採擷的紅蘋果。
陳禮衡忍不住,又低頭吻了她,從額頭到鼻尖再到臉頰,細細的,綿長蜜意的,越吻便越覺得她的臉頰真是香,幾乎令他欲罷不能了。
可惜時間不等人,他還有公事要處理,馬上就得離開。
顏小朵睡到日上三竿才睜開眼睛,手邊的電話早就已經沒有電了,等她在地上摩挲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手錶,才知道自己已經睡過中午了。
環視周圍一圈,不只人影全無,就連那個男人本來掛在門邊衣帽架上的外衣都不見了。
顏小朵有些恍惚,盯着空蕩蕩的衣帽架看了很久,等確定這屋子裡就剩下自己一個人,而他已經悄無聲息地丟下她一個人走了,她才攏着身前的薄被,忽閃着眼睛,低低的,好像心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