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月色如霜,眼前的男人着的正二品的華貴官服,坐在太師椅上品一杯香茗。說不出來的悠閒。只對於跪在地上的女子就不然了,跪了進半個時辰,雙膝已經麻木,青石地板硌的雙腿的所有肌肉所有經脈都印上夜晚的涼意。

一本藍色封面的冊子被扔在地上,男子緩緩開口:“據我門下查探,你在他府中素來得食厚重,他也算待你柳家不薄,你何必帶着這些來投奔我?”

“大人不知其中隱情,自然覺得魏青問待我柳家厚德,事實卻不盡如此。柳飲詞如今也是破釜沉舟,望大人憐見,給我一條活路。”字字懇切,在跪在地上的女子口中說來,不能說不動人。

“也罷,待我查明這個名冊真假再說,你先下去好了。”李如虹看了看跪着的這個女人,姿色平庸,氣質也懦弱,是個不討喜的人,可如果這個女人呈上來的冊子是真的話,那扳倒如日中天的魏青問可真是償了李家的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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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叫喜慧兒,不甚熱切,好在尚有些天真性子,對我這樣一個不尷不尬的人,也算是照顧周到。

房間裡有普通的桌椅和牀鋪,正二品府邸的普通客房自然寒酸不到哪去,至少比在魏府好上許多。魏府華貴自然遠勝李府,只是自己同飲歌是連客居都無法住上的。下雨漏水、天熱惡臭這些都可以慢慢習慣,可有些事情又怎麼能夠不恨,能夠忘卻呢?

“柳姑娘,這種香料還可以嗎?”喜慧兒輕聲打斷我:“已經過了晚飯的時辰,你要是餓了,我就去做些糕點來。”“謝謝你,不用了。”淡淡地打發她離開。看得出來她對我很好奇。不止是她,恐怕這個李府中大部分的人都對我好奇吧,從我的轎子在後門停住的那一刻,從我將腦袋藏在披風中去見李如虹的那一刻。

拿着桌上的銅鏡對照,裡面的人面色焦黃,眉尾低垂,本來就無神的五官更顯衰敗。還好吧,安慰自己,還好我是生得這副模樣,如果我真的有飲歌一半嬌俏,或許我根本沒有出魏府的可能。李如虹問我是不是爲財爲利。我回答是,如果當初柳家多一些,以飲歌的才情,又如何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冥冥中自有天註定,如果老天對我不好,只能用自己的雙手去博而已。

自己鋪好牀,輕毬暖枕,我躺在上面,閉上眼睛,大口大口的呼着氣:“就這樣吧,柳飲詞,好好的活着,爲了飲歌,爲了自己的老天重新賞賜的生命。”

給我安排的宅院隔着主院有一片竹林,晨起觀察周圍的環境,翠綠清幽,安靜怡人。當然,這是指沒有人打擾的時候。如果有幾個着厚重羅衣女子圍繞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我當是什麼稀罕玩意兒,不過是雜草一枝罷了。”穿着玫紅富貴錦衣的少婦率先出口,平常的挑釁語氣。絲毫沒有創意的刁難,實際上我也不喜歡自己的模樣,要是眼睛再大一些,下巴再尖一些,長髮再烏黑一些,那就好了。習慣的神遊四方,又開始我萬年不變的臆想。忘記了給她面子來個反應。遂不及防,被她拉扯住衣袖,摜了個踉蹌。

“二姐,不要這樣,快住手。”我躺在地上裝憂愁,已經有人出來勸架。這個女子與剛纔的玫紅色模樣有些相似,只是多了些青春嬌媚,眉目也沒有那麼犀利,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莫寧,由着你二姐去,都這個年紀了,還跟那些來路不明的街婦一樣動手,看她知不知羞。”站在最後,年紀看上去最大的女子終於開了口,這一說話,就知道是個厲害的主,含沙射影,就將我與那玫紅色都繞了去。喚作莫寧得姑娘好似極聽她的話,畏縮地站到她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瞟我們兩人。枚紅色有些尷尬,站起來,陪笑道:“春娘這話說得,莫餘下次不會了。”估計那春娘也不是真生她氣,也再不管,只轉過一雙美目看我。

既然她打量我,我也沒有不看她的理由。他大概比李如虹還要大上一兩歲,生得富貴,臉如滿月,身姿豐滿,耳著明璫,手上兩個沉甸甸的金鐲都能顯出地位的不凡。

大概是看夠了。她終是緩緩開口:“我李家是清白人家,斷不容些私娼污穢進門的,若是真心侍奉如虹,也要守本分,按規矩,才能進我李家的門。”我一聽她的話,直呼着李如虹的字,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正是李家真正的女主人,李如虹的大姐,李春娘。

我喃喃的不知如何開口,我倒忘了一件事,這裡不比魏府,魏府裡女人的地位極其低下,不要說干涉府中事宜,連到處亂走,都是要請報的,不然,最普通的責罰就是被沾着鹽水的鞭子打的遍體鱗傷。

我陪着飲歌在魏府住了三年,被賞了十多次的鞭子,所以,即使用着那樣華貴的傷藥。我的後背上仍然有淺淺的,無法抹滅的鞭痕。現在想起來,魏府還有一種規矩是不錯的,就是無論再名貴的藥品,只要你背責罰過後,都可以領到。魏青問所謂的責罰,並不要人性命,只是要你享受那些痛苦。在你傷口痊癒後,再來一次。樂此不疲。

應該是覺得我木訥,這幾個女人也看夠了戲,這幾個女人又互相的交談了幾句。便捨棄我而去。我仍然坐在地上,喜慧兒躲得遠遠的,我知道她是害怕殃及池魚。等到她們影子都看不見了,喜慧兒才蹦了出來攙我:“姑娘,你沒事吧?”我自己站了起來,衝她搖搖頭。我早已明白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溫情,誰都懂明哲保身,過分一些的還會看你笑話。以我這種螻蟻的身份,要好好活下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除了苦苦掙扎,卻是沒有其他道理的。

坐在牀邊晃悠到了飯點兒,望着這三菜一湯的搭配十分滿意。吃得津津有味,喜慧兒還是以一種探視的目光看我,不知是收了宅子裡哪位女眷的意思還是單純的想從我這裡找出些稀罕的,供人們玩味的話題。不過,我想,她們怕是要失望了吧。我早已諳熟這個世界的規則,槍打出頭鳥,如果,當初不是我處事天真,也許,飲歌現在還會活着吧。

吃飽喝足,抹抹嘴邊的油腥子:“春慧兒,我初到李府,不知有些什麼規矩,你能給我講講嗎?”示好是必要的,而去態度要親切。春慧兒當然應允,很快打開了話匣子。這裡比上魏府果然好上許多。李府世代官宦,書香門第,治家嚴謹卻不死板,家僕多是世襲,府中規矩也跟一般人家差不多,只是注重門風風俗,基於這第四代家主李如虹性格文雅謙遜,比起前幾代,更是寬宏許多。而我今白日所見得也正事掌管李府後院事宜的,李如虹年過二五尚未成親的姐姐,李春娘,以及李府另外兩名女眷。

說起這兩名女眷,春慧兒的話明顯多了些,原來今日見那潑辣的枚紅色婦人和那個嬌俏的少女分別是李如虹原來正室的兩個姊妹。李如虹早年迎娶的京城出了名的才女莫家冉氏,據說是貌美如花,才情更是不輸男兒,可惜紅顏薄命,給李如虹留了一子,便早早上了黃泉路。而莫家家道中落,莫氏姊妹,早些時候便已投奔李府。前些年莫冉去了,這兩姊妹卻一直寄居在府中。

春慧兒說着這莫氏姐妹的時候還曖昧的笑了笑,我估算了一下,以那莫家小妹的姿色,在李府寄居久久不去,意圖也能猜出個十之八九,要是成了,周圍的人也許還覺得是一樁好事吧。

大概勸告了我些不要隨意走動,因爲老爺還沒有吩咐要怎樣安排我。又說有些什麼事情的話可以告知她,她再去告知老爺侍從。春慧兒一口一個老爺,叫得十分順口,不禁讓我想起了在魏府中的生活,所有人稱呼魏青問也是老爺。可是他真的不老,我初次見他的時候只好感嘆好一個俊俏的兒郎。可偏偏是這樣一個面目姣好的人,卻生得一個最冷漠的心。

我一直應着客套話,卻沒有吐露些什麼,春慧兒漸漸有些煩,藉着託詞離開,我最後麻煩了她一下,讓她爲我找些碎緞子和針線來,說是煩悶,做些女紅。春慧兒應承而去,不一會一一備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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