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魏青問

江南的沈宅中, 有兩位少年公子,是整個江南都知道的。

傳說這兩位小公子,生得冰雕玉琢、容顏絕美。又聽說這兩名小公子才高八斗, 小小年紀已是學富五車。這些都是聽說, 卻足以讓人嚮往。

沈宅是什麼地方, 除了官老爺住的地兒, 這裡有最精緻的庭院和最堅固的外牆。有最嬌美的奴婢和最豐富的吃食。是外面的小商小販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而這沈宅中最大的花園裡面, 最高的那棵樹上正坐着一個少年。樹下是焦急尋他的貼身丫頭和同樣焦急的小廝。

“小少爺去哪了啊,一會兒夫人問起來,我們又要挨罰的。”小廝抱怨。一旁的丫頭生得秀麗, 也不答他的話,只是東張西望的看着。

沈青問伸了個懶腰, 實在懶得去書房裡背那些之呼則也。他實在不明白那些學問有什麼用。父親還不是一個大字都不識就將沈家建立得這樣龐大。聽下人說, 普通的官老爺也沒有他們家派頭呢。再說, 他實在不想去當官。聽爹爹說京城裡的大官每日是要上朝的,連懶覺都不能睡, 這樣的事情,還是交給他那順從的大哥去做吧。

想着想着,沈家二公子的瞌睡又來了,就着樹蔭裡的細碎陽光進入了夢鄉。

晚間

沈家夫人一邊揉着沈家二公子的額頭,一邊呵斥站在一邊的丫頭和小廝。沈青問疼得呲牙咧嘴, 也不敢回嘴。比起沈老爺, 他這個孃親可是更加可怕一些啊。而他的貼身丫頭微蘭則被訓得兩眼發紅, 泫然若泣。沈青問有那麼一絲自責, 早知道這姑娘臉皮薄, 不比門口的小廝,挨訓當做吃青菜。

等沈夫人走了以後, 沈青問趴在牀上,喚微蘭過去。小姑娘還是低垂着臉,眼睛包着一汪水。沈青問有心安慰她,卻又想不出什麼話來,不像他的大哥沈青梅,只要溫言一句,整個宅子的大姑娘都會羞滴滴的紅了臉。“哎,你甭哭啊。”沈青問出聲道。微蘭擡起頭望着她家如玉人兒一樣的小少爺搖了搖頭:“少爺,我沒有哭啊。”“你就要哭了,千萬別哭啊。”沈青問道。微蘭這時沒有反應過來,急了:“小少爺,我真的沒哭啊。”沈青問翻翻白眼,想着兩人還真是傻得可以,一時間又覺得無聊,想着逗逗微蘭玩:“你一副想哭了的樣子,可是想嫁人了?”微蘭這一聽立刻目瞪口呆,站在一邊,想,嫁人?是不是像她的表姐那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大紅的嫁衣,哭啼啼的上了大紅的轎門,在嗩吶聲中進入表姐夫的屋子。

“喲,臉紅了,不害臊,這麼小就像嫁人。”沈青問到底還是十來歲的小孩子,一時調皮起來,指着微蘭嘲笑。眼看着微蘭回過神來,這次是真的嘴一撇,眼珠子一滾,珍珠一樣的眼淚就顆顆的落了。沈青問平常哪裡見過女孩子哭,慌了手腳,可是這次不管問微蘭什麼話她都不答了,只是羞得滿臉通紅,眼淚斷了線似的。

沈青問在房間裡抓耳撓腮,見微蘭已經哭得滿臉通紅,氣喘吁吁,只得低聲哄着:“好了,好了,不是你小小年紀想要嫁人,而是我,小小的年紀就想要娶媳婦了。”這下子,微蘭停了下來,包含着淚珠的眼睛盯着沈青問:“哦?公子,想要娶怎樣的姑娘?”

沈青問抓抓腦袋,他還真沒想清楚要娶怎樣的姑娘。“嗯,我也不清楚,但是她一定與衆人皆不同,能陪我做任何事的女子吧。”

微蘭當日就在想象,這樣的女子是什麼樣的啊,又有誰可以陪得上她家的小公子。

明輝二十三年,江南沈傢俬販官鹽,沈家家主被擒,秋後處斬,沈家衆多親眷全部沒入官奴,家產充公。

沈青問和他的兄長正在後院,忽見一隊士兵齊刷刷的衝進了宅子,翻箱倒櫃,見人編綁,還沒反應過來,兩人俱備擒下,捆綁於牆體一角,他們是沈家嫡親,是重犯。沈青問一時間呆呆的,完全沒有理解眼前的事情,再看沈青梅,同樣俊俏的臉也是一片茫然,只是嘴角被咬出了血跡。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是不錯的。

任你以前再是富貴,讓人做豬做狗你還不是得一樣苟且的活着。沈青問被打得全身沒有一處的好肉。戲班子的主人說:“你還以爲你是沈家公子呢,我呸,現在還不是個破爛貨,要不是看到你那一身皮相俊美,你以爲我會花大價錢把你弄回來,讓你在牢裡被人糟蹋死。”污言穢語,若是以前,沈公子會立刻踹上他兩腳,再補上兩個耳刮子,可是如今是如今,以前是以前。

沈青問咬着脣,不出聲喊痛,可身體還是痛得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沈青梅在一邊看了許久,忽然走了出去。這一出去,就是大半夜未歸。

本來戲班子的人看好的是沈青問,年紀小,好□□,可這小子死不配合,不願意學更不願意做。打得個遍體鱗傷也是不敢碰臉的,倒是這沈青梅,自己跑去找了戲班子的人,說他願意做,願意成爲一個角兒,班子的人看了看他,雖然資質也好,到底年歲大了些。沈青梅就笑着說:“這古往今來過了十歲才入戲的人大了去了,總是有些手段的,他都不怕,都願意受了。”

從那日以後,沈青梅就正式入了園子,當做一等一的角兒□□。而沈青問傷好以後就被分配到後院,幹些粗重活。

到了明輝二十八年,沈青梅正式開了鑼,一鳴驚人。成了戲園子的頂樑柱。就這樣唱了兩年。沈青梅給了魏青問一大袋銀子,對他講:“從今天以後,你再不是我沈家的二公子,你死在戲園子裡了,你要做金科狀元,要位極人臣,要做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要讓那害我沈家的人跟我沈家有一樣的下場。”

那天是個下雪天,江南極少下這樣的大雪,沈青問裹着厚厚的襖子,攜着那大袋的銀子走了,走到一個偏遠的小鎮,給了自己一個清白乾淨的身世,和一個新的名字。

魏青問,多年以後,無數次被柳飲詞帶着淡淡的嘲諷喚他:“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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