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城牆比第一城牆還要高出二十尺,但之前的煽動之詞仍然在這些曾經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的人們心中迴盪着,他們渴望着進入到這座城市裡,享用他們以往連夢境中也未必能夠得到的一切,他們就像野獸那樣的咕嚕着,在城牆的間隙間走來走去,一些人將身上殘餘的布料解下來,試着將兩段雲梯捆綁在一起,也有人在喊叫着需要更高的雲梯,還有一些人則在努力地想要將堵塞城門的石塊搬開,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這些石頭的縫隙間全是更爲細小的碎石與海沙,而且這些碎石與海沙被樹膠(來自於龍火列島的產物)攪拌過,凝結後堅硬的就像是石頭,將碎石堆凝結爲一個密不透風的整體,正當這些無功而返的傢伙擡起頭來,想要尋找其他人的幫助時,突然聽見了一種像是遠處雷聲般的隆隆聲,只是十分的輕微。是要下雨了嗎?對於他們來說或許是件好事,雨水會熄滅澆淋在雲梯上的油脂引燃的火焰,還有守衛的軍隊們用來燒煮糞便與油脂的火堆,而且雨幕也能將他們的身影遮蔽起來。
碧岬堤堡的一個騎士俯瞰着第二城牆下的情況,他看到了在正規的軍隊中不會發生的一幕——敵人們正在蒐集同伴的屍體,然後將它們堆積起來,而後試着將雲梯矗立在屍堆的上面。他不由得露出了憎惡的神情,緊接着,他看到了已經被佔據的第一城牆頂面上已經出現了新的雲梯,越來越多的繩索從第一城牆的垛口落下,法崙士兵們抓着繩索腳踏城牆的石磚滑落下來,他們將新的雲梯靠上城牆,之前的流民士兵發出了興奮的呼號聲:“這些是真正的士兵嗎?”騎士問道,而他身邊的同伴點了點頭:“應該是。”
他們等待着,因爲需要儘可能地消耗掉敵人真正的力量,但夾道中已經塞滿了那些骯髒的流民,他們得到了新的雲梯,正在不惜一切地往上攀爬,一個騎士衝了上去,將第一個爬上雲梯的流民劈砍了下去,而後提起腳來,用力一踢,上面的人就連着梯子一起倒了下去,“請去問問我們的執政官吧。”騎士說:“看來我們的時間不是很多了。”而他的同伴回答說:“不用了,看。”
騎士轉頭看去,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光亮的小點,它是那樣的明亮,令人不敢逼視,但隨即騎士就意識到這是水流反射着陽光,而這時候,他們的敵人還一無所知,直到水流的轟隆聲超過了他們的吶喊聲,一些人迷惑地尋找着聲音的來源,然後他們就發現有奔騰的水流從一個轉角處翻滾着衝向他們,水流捲起了屍體,撼動着雲梯並將它掀翻——最初的時候,水流只到他們的腰部,但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水流就已經沒頂——相比起來自於南方諸國的士兵與騎士,倒是那些卑微的流民士兵因爲原先就生活在碧岬堤堡的腳下,也就是海邊的關係從而個個得以學會鳧水,問題是水流速度是那樣的湍急,夾雜着屍體與武器,他們能夠勉強保持浮在水面就很艱難了,而且身上的皮甲在此刻也顯得格外地礙手礙腳,沉重的就像是一塊黑鐵。一個流民士兵在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割傷小腿的時候痛得大聲呼喊,一下子就喝下了一大口水,水是鹹澀的,是海水嗎?他想到,然後一條腐爛的海魚正確地拍打在他的臉上,彷彿要爲他的想法尋找一個佐證——冰冷的海水讓他被烈酒與貪慾弄昏的頭腦變得清醒了一點,他突然意識到,這也是碧岬堤堡人的一種防禦方式,但他們是如何將如此之多的海水弄到那麼高的地方來的呢?他簡單的頭腦剛想到這個問題,他就被狂怒的潮水徑直丟向了盡頭的城牆,人類的頭骨在堅硬的石磚上被敲得粉碎,他的思維也隨之停止了。
騎士們敬畏地看着這一切,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兩位議員正在收回打開機括的手,脊背位置的長袍已經完全溼透——這是一千多年,在銀龍的命令下,由矮人與侏儒爲碧岬堤堡設置的奇巧裝置知道的人並不多,也沒有人在意,議員中還有人因爲城市下竟然有個龐大的水窟與將海水抽吸上來的空心管道而感到不滿,沒有把它們填充起來也只是因爲耗費巨大——那麼久了,他們甚至不能確定還能不能打開,事實上,這個裝置也確實出現了一點小問題,水窟之一出現了裂隙,裡面的水都流走了,幸而這座水窟原先就被分割成了兩部分,剩餘的部分仍然可以將整個夾道充滿。
人類的哭叫聲,哀嚎聲還有水流咆哮的聲音都逐漸消失了,碧岬堤堡的守衛者們注視着水面,用箭矢完成水流沒有完成的事情,在水流緩慢地消失之後,夾道中的屍骸就如同沉積的海沙那樣被堆積起來,彷彿是受到了震懾,第一城牆上的士兵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個模糊的影子,“是法師!”一個牧師提醒道,同時爲身邊的人加上防護的神術,但那三個影子只是揮動了幾下手腕,就從城牆上消失了。
“他們是來做什麼的?”騎士問道。
“不知道,但提高警惕吧。”牧師回答,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因爲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因爲那些被溺死,被箭矢射中,被刀劍斬中,或是被火焰焚燒,從高處跌落的死者之中,竟然有一個在輕微的蠕動,出於一個牧師的仁慈之心,他沒有立刻喊叫起來,讓身邊的士兵們射死那個倖存者——他不覺得後者還有攀爬雲梯與揮動刀劍的力量,但他還是謹慎地注視着那個地方,隨即,就如同騎士看到的那樣,他的仁慈突然被驚駭代替了,在騎士詢問之前,他就投出了一道閃亮的無形箭矢,箭矢準確地集中了那個從屍骸中爬起來的人,不,不應該說是人,因爲他的腦袋整個兒都被扭向了後背,怎麼看都不可能有存活的可能,他可笑的,趔趔趄趄地走着,雖然他的眼睛和雙腳處於一個可怕的相反位置,但吸引他的東西是不需要去看的,譬如說——生者的氣息。
牧師的神術一擊中他,他就倒下去融化了。但他身邊,或者更正確地說,所有的死者都在爬起來,牧師掃視着周圍,簡直認爲自己正在一個噩夢裡:“諸神在上,他們僱傭了多少死靈法師?”
人們一提到死靈法師,巫妖,都會臆想出一支死靈大軍,但事實上,無論是灰袍還是不死者,他們召喚與操縱的死者都是有數量限制的,而巫妖能夠支配的屍骸能夠成羣結隊,完全是因爲他的不死僕役也有着召喚的能力,就像是人類的軍隊那樣,爵爺的麾下有騎士,騎士有他們的扈從,僕從,士兵們或許還會有一兩個奴隸,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現在在夾道中涌動的死者已經遠遠超過了牧師們預計的數量,即便說是一支軍隊也不爲過,畢竟他們原先就是法崙的前鋒。
死者們擁擠在一起,他們渾身都溼透了,即便有着油脂,火焰也只會很快熄滅,而現在的他們,可不會在乎刀劍,箭矢,或是石頭,他們的指甲和牙齒在城牆的石磚上刮擦出可怕刺耳的聲音,從一個,兩個堆疊起來,就像是一個畸形的尖錐形丘陵,歪歪斜斜但牢固地伸向城牆上方,這次誘惑他們的不再是食物,金幣與女人,而是生者甜美的血肉,他們的喉嚨裡發出低沉微弱的呵呵聲,聽起來比之前的嚎叫還要可怕,牧師們被迅速召喚到第二城牆,他們憂心忡忡地望着數以千計的死者——他們的神術也是需要祈禱和時間的,而且他們之中還有不少的弟子與學徒,他們的力量還不足以將死者驅趕到他們應該去的地方。
而就在此時,一個泰爾的聖騎突然大叫了一聲,他周身光芒閃爍,擋在了一個牧師的身前,如果不是他始終保持着高度的警覺,也許這個牧師已經死於非命,而後,人們看到了巨龍的身影,它和他的騎士躲避在雲層之中,就在人們的注意力被死者們吸引住的時候,它俯衝而下,而騎士投出了短矛,短矛在碰觸到聖騎的屏障後反彈出去,筆直地刺入垛口下方的石磚,即便經過了一次轉折,它蘊含的力量仍然讓它深深地嵌入了堅硬的石頭。
而後,就像是在嘲弄着他們一樣,巨龍帶着騎士與法崙的法師,術士飛上天空,碧岬堤堡的議長最爲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法崙有着衆多的施法者,而他們這裡卻只有牧師與聖騎,他們在面對魔法的時候並非毫無反抗之力,但人數的差距,尤其是施法者幾乎是致命的。火焰,酸液,還有毒霧沒有絲毫休止之意地傾瀉在城牆甚至城市的邊緣,如果不是密集的弩車,也許巨龍們還會飛入城市——但這些已經太多了,牧師與聖騎只能支撐起閃爍着白光的防護神術,保護碧岬堤堡的騎士與士兵,但這樣一來,他們就變得異常被動,法崙的術士與法師們大笑着投出惡毒的法術,龍火更是不停歇地籠罩着他們。
一個牧師幾乎就要堅持不住了,他還非常年輕,在連石磚也能融化的龍火距離他只有咫尺之遙的時候,在他無法及時拯救的騎士在他眼前被酸液腐蝕成一具骨架,又搖搖晃晃地提着自己的寬劍爬起來的時候,他的舌頭就像是被石化了,而他的眼睛中充滿了淚水,是悔恨嗎,還是恐懼,他不知道,但他只知道他就要死了,連着被他庇護的人一起,就在距離他們不過一百尺的地方,面色青白的死者已經越過了垛口。
在這個年輕的牧師聽到嗡鳴聲的時候,他遲疑了一下,碧岬堤堡與諸國的王都,或是重要的城市一樣,都有着對於傳送法術的限制,據說還是一千多年前銀龍的法師設下的,那時候的施法者可要比現在的施法者強大多了,即便過去了那麼多年,作爲自由城市的碧岬堤堡還是有幸受到了法崙的廕庇,按理說,沒人可以直接傳送到城市之中。
藍色的光線從一個點延伸出來,先是兩側,然後向下,最終閉合,一個面容陌生的老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是那樣的蒼老,頭頂光禿,鬍鬚稀疏,皮膚就如同海龜那樣打着層層疊疊的皺褶,但他的眼睛卻還是明亮的,或者說,過於明亮了,但他看向年輕的牧師時,牧師甚至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不過因爲他身着着黑袍的關係,他應該只是一個法師,而不是術士,或是死靈法師,他只是揮動了一下手杖,迅猛的金紅色火焰騰空而起,其耀眼的程度甚至超過了龍火,熱浪撲面而來,騎士的骷髏與士兵們的屍骸都在火焰中燃燒了起來,呼吸之間就化作了焦黑的灰燼。
然後,從那個傳送門中陸續走出了更多的法師,他們有些還非常年輕,比牧師還要年輕一點,有些則已被時間留下了深重的刻痕,但無論是哪個,他們都沒有顯露出畏懼與猶疑之色,幾個法師的視線掠過一片瘡痍的城牆時,還露出了哀痛的神情。
“請問……”年輕的牧師問道:“您是誰?”
“阿爾瓦,”那個最爲年邁的法師回答說:“年輕人,我曾經在碧岬堤堡度過了近二十年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