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樣的庇護所也並不是每一次都能真正地將這些沒有姓氏與沒有故土的人保護起來,獸人們偶爾也會縱火,一般而言,他們不會在荒原上縱火,因爲荒原上的火是無法被控制的,它會毀掉角鹿與盤羊的食物,但一部分的石頭洞窟周圍幾乎都是砂礫,他們無需擔心火勢蔓延——裡面的人類對於他們就像是落在了陷阱裡的獵物,唯一的區別就是這些獵物最終無法成爲食物,即便有石塊在火焰中碎裂,裡面的“肉”也會變成如同輝石燃燒後留下的粉末一般難以入口的東西。
“青蛙佬?”另一個流民看見他,直起身體打了個招呼,先前他正在忙於飼弄一小撮洋蔥,洋蔥是寒冷的龍腹隘口少數能夠成長繁育的蔬菜之一——作爲流民,他們事實上原先也是沒有洋蔥種子的(人們常用流民借代一無所有),這些種子還是幾個伊爾摩特的牧師們巡防隘口城牆的時候給他們帶來的,對於這些沒有土地,也沒有姓氏的流民來說,一碗熱氣騰騰的洋蔥湯不但能夠果腹,還能夠治療很多疾病,抵禦寒冷,因此他們對待這些種子的態度可能比對待自己的孩子還要熱切謹慎一點。
被稱之爲“青蛙佬”的流民只是輕慢地地點了點頭,人類到任何地方都會有階級存在,甚至可以說,越是低微之處,越是鮮明,有資格種植洋蔥的流民因爲有兩個成年的兒子而在流民中佔據着有利的位置,而“青蛙佬”卻是因爲他有個女兒,她被一個終日在城牆上走來走去的士兵看中,已經被獲許居住在城牆之內,雖然沒有正式地成爲他的妻子,但士兵承諾過,只要她生下一個兒子,她就能夠得到他的姓氏,而作爲她父親的青蛙佬,也有可能被接納爲雷霆堡的居民。
即便”青蛙佬”的女兒肚子還沒有鼓起來,但”青蛙佬”已經從士兵那裡得到了許多好處,像是一口鐵鍋,一瓶劣酒,一雙靴子之類的,還有的就是他被獲准進入城牆(雖然在天色轉暗之前就要離開),流民們一些必須的物資幾乎都需要他向士兵以及居民們交換或是乞討得來——商人們時常在他們之中來來往往,但根本不會投注一個眼神在這些對他們來說如同蚊蟲一般討厭的傢伙身上。這讓”青蛙佬”在流民中得到了很高的地位,幾乎與曾經是個學者的首領齊平,這讓他逐漸變得傲慢無禮起來,甚至學會了將雙手背在身後走路,他的眼睛愈發鼓突出來,而因爲擡高了下巴,那些累累墜墜的皮膚也完全地暴露了出來,在呼嘯平原的風中顫抖和搖晃,這也是人們之所以給了他如此一個滑稽綽號的原因。
“青蛙佬”當然不會高興於自己只能擁有一個綽號,在他沒有因爲盜竊以及殺人而逃離主人的領地之前,他也是一個有名字姓氏的手工藝人,只是在流民中,綽號的比例遠大於名字,有些是因爲原本祖輩就是流民,沒有接受過任何教育的傢伙對名字根本沒有認知,有些則是因爲犯罪而不敢保留名字,還有的就是不忍親友們因爲自己成爲了一個流民而受到羞辱嘲笑——”青蛙佬”暫時還不敢那樣特立獨行,他知道嫉妒是一種何等可怕的東西,他不就是因爲另一個手工藝人做出的手鐲比自己更精緻而動了盜竊的念頭嘛,不幸的是他在盜竊的過程被發覺了,他不得不用敲開木窗的錘子敲碎了手鐲製作人的腦袋,然後帶着女兒和妻子逃走,淪爲流民。
“青蛙佬”的妻子在逃亡的路途中就被強盜劫走了,他和女兒僥倖逃脫,混跡於一羣來自於南方諸國的流民中,一路北行,直到到達這裡。這裡不算什麼好地方,但已經有流民去探勘城牆之外的地方,還有些人聽說過也有人在山脈的腳下開闢田地,或是蓄養牲畜,這裡的領主也似乎沒有追究他們過往的意思,甚至沒有人去要求他們交稅,雖然這樣意味着他們無法得到領主士兵的保護,但之前也沒有啊,領主的士兵還會劫掠他們賣給奴隸商人呢。
不過當”青蛙佬”向着城門走過去的時候,飼弄洋蔥的流民還是不免露出了羨慕的神色,他幾乎都在希望自己有兩個女兒而不是兩個兒子了,不過他也很清楚,相比起”青蛙佬”曾經有過的,做過城堡侍女的妻子,他的妻子即便生下女兒,也大概醜陋的只有獸人才會看得上吧。
“青蛙佬”已經能夠對這種羨慕嫉妒恨的神情視若無睹了,他的脊背可笑地在經過石頭洞窟與流民開墾出來的土地時向後彎曲,就像是繃緊的長弓,而隨着與城門的逐漸接近,他的脊背就慢慢地向着相反方向彎曲,等到了城門前的衛兵,商人以及往來的居民們能夠看到他的時候,他的頭已經緊緊地貼在了胸膛上面,下巴觸碰着亞麻短袍領口暴露出來的皮膚——這件短袍對於”青蛙佬”來說,又不合身,又破舊不堪,但他穿着它原本就不是爲了炫耀的——這件衣服來自於他的女婿,當衛兵們看見這件與他們規格一致的短袍時,就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就像是放縱一條老狗那樣將”青蛙佬”放過了城門。”青蛙佬”在人羣中匆忙而沉默地穿梭着,不時引起一聲厭惡的尖叫與咒罵,他沒有去理睬這些人,畢竟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要比他高貴,他只擔心會不會有人認出他——他的身上是有賞金的,諸神在上,如果他知道那個同行還承擔着爲領主製作一個將要奉獻給國王的銀盤的任務,他是絕對不會殺了後者的。
他也試過用炭火毀掉自己的臉,但還沒有碰觸到火焰,只感受到了那股高熱的時候,他就不堪忍受地將燃燒着的木炭扔在了地上。
“青蛙佬”偷偷摸摸地穿過人羣,裹緊斗篷,孤身一人走過長長的隘口,隘口草木茂盛,雖然有人不斷地清理,但還是能夠碰觸到他的膝蓋,這些草就像是一夜之間就能長那麼高,但如果沒有人清理的話,這些草會蓋過人們的腰部,聽說是因爲獸人在這裡丟棄了太多血肉的關係,即便戰後雷霆堡的人們會將屍體搜攏到一起後焚燒,但隨風飛揚後又落下的灰燼仍然可以成爲草木最喜歡的養分——它們強壯的就像是人類,哪怕是孕育與成長速度遠超過人類的獸人也微妙地無法在這一點上超越人類,只要衆神與深淵中的眼睛一移開,他們就會無聲無息地蔓延到各處,牢牢地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過了第二道城門,”青蛙佬”的胸膛也微微地挺起了一點,畢竟不是在入城的隊列裡,幾乎沒有人會去注意一個卑微的凡人,他深深地呼吸着雷霆堡中的空氣,總覺得這裡的空氣都要比城牆之外甜美一點,油炸面圈與燉菜的香氣猛烈地涌入他的鼻腔,讓他口水如同浪潮一般地氾濫起來,”青蛙佬”雖然有着幾個銅幣,卻根本不敢與那些售賣食物的遊商攤販說話——後者的眼睛太尖銳,一眼就能看出他只是一個流民,他付出的是油炸面圈和燉菜的錢,放在他手中的卻是快要燃盡的木炭,還有嘲諷的大笑——”青蛙佬”當然是不敢要求衛兵們爲自己做主的,流民們是沒有資格進入城市的,他能夠站在這裡已經是士兵對於同伴的寬容與放縱,如果惹了事情,他會被吊死在城牆上,而與之相關的士兵們也會被斥責與懲罰。
一般來說,他的女兒會爲他準備一些美味的食物,還有酒,但今天”青蛙佬”一眼就看見了另一條捷徑,一行身着長袍的牧師正從他的面前經過,”青蛙佬”迅速地跟了上去,走在隊伍的末尾,就像是一個牧師的雜役那樣緊跟着他們進入到一條巷子裡。默不作聲地走了一段時間後,牧師們停了下來,在一個死巷的末端微妙地將”青蛙佬”圍攏在中間,“凡人,”爲首的牧師不那麼耐煩地問道,“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們嗎?”“青蛙佬”當然沒有什麼能告訴他們的,但他也不是那麼畏懼這些施法者,因爲他們……嗯,他們是伊爾摩特的追隨者嘛,作爲一個手工藝人,”青蛙佬”當然通悉每個神祗的聖徽,伊爾摩特的聖徽是被紅繩幫助的蒼白雙手,但這些人佩戴着的聖徽卻是三滴呈三角形排列的灰色淚滴,依照他們的說法,他們是伊爾摩特教派的分支,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雷霆堡的貧民區中秘密穿梭往來,說真的,那些可憐的凡人們幾乎弄不明白教派與聖徽之間的複雜關係,但他們看這些牧師確實如伊爾摩特的牧師那樣甘於貧苦,沉默寡言,又給他們看病,治療,分發藥物,就相信了他們的確就是那位洋蔥之神的使者。但”青蛙佬”是什麼人?他隱約感覺到這些人似乎並不如他所見到的那些伊爾摩特牧師一般高尚——他大膽地主動與他們接近,有意說些模棱兩可的話——他沒有得到太多的好處,只是一些食物和酒而已,但鑑於他的身份,”青蛙佬”也只得暫時偃旗息鼓,他當然可以去報告衛兵,但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嗎?
“青蛙佬”最終從他們的手中得到了一小瓶摻了水的冬酒(多麼令人驚奇!),還有肉乾與加了蜜糖的油炸面圈,面圈已經冷了,”青蛙佬”還是就着瓶口將伴着摻水的冬酒大口吞下,酒水混合着澱粉,蜜糖,讓他的身體迅速地暖和起來。他滿意地打了個飽嗝,搖晃着身體走向女兒與士兵的居所,而那些“伊爾摩特”的牧師則用冰冷與譏諷的眼神目送他離開。
“我們也該離開這裡了。”爲首的牧師說。他們這次帶來的是一種極爲迅猛的瘟疫,可以通過人類的血液,唾液與排泄物傳播,拓展領地的速度可能比巨龍還要快,他們雖然有着抵抗這種瘟疫的藥物,但也絕對不想要遭受它的折磨——更不用說,它帶來死亡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
“酒和糖不會影響到那個東西的存活吧?”另一個牧師問道,雖然他們已經在平民聚集的地方散播了足夠多的瘟疫,但作爲疾病與毒藥女士的虔誠追隨者,總希望她的威名能夠最大程度地爲人所知。
“就連胃液也拿它無可奈何呢。”另一個牧師說。於是爲首的牧師點了點頭,從他開始,這些牧師有條不紊地解開了斗篷,將身上的長袍翻轉,長袍的內裡是樸素的亞麻本色,再將聖徽收進口袋,他們現在看起來和普通的遊商沒有什麼兩樣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但很快地,疾病與毒藥女士的名字就會在整個雷霆堡乃至高地諾曼訇然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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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佬”來到女兒的房子裡,這裡是雷霆堡的領主爲士兵的家眷們準備的房屋,房屋不大,有兩層,底層有一個很大的爐牀,在寒冬來臨的時候,只要有充足的燃料,它能溫暖整個房子,他的女兒神色憔悴的坐在爐牀邊,即將熄滅的炭火上煮着一鍋子豆粥,看到父親的時候,她是欣喜的,她招待父親喝了豆粥,又拿來了士兵留在這裡的酒,但”青蛙佬”只是擺了擺手,拒絕了:“我遇到了幾個朋友,”他說:“酒喝多了可不好。”然後他又拿出了他的酒,給女兒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