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的角鬥之日被定在了三天之後,漸漸,整個角鬥場都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了,因爲這是不知許久未曾走過的奇事了。
以一介人肉靶子挑戰人榜確實夠稀奇了。
只是無論再怎麼鬧騰,當漆黑的夜色降臨的時候,人聲也漸漸熄滅了下去,剩下的孤寂的黑暗在悄悄綻放。
禁地之中,暴虎蒼老的身子高高地站在木樁中上,安靜地仰望着夜空。
他身後,秦火的身影漸漸從黑暗的幕後走出,彷彿是從水中露出的浮木一般。
暴虎微微頷了頷聳拉的眼皮,道:“怎麼樣,可能悟出?”
秦火搖了搖頭,道:“沒有。”
“也是,若是那麼容易領悟,老夫也拿不出手。只是老夫這裡能速成的格鬥技也只有這麼一套,不然另傳授一套,也無不可,畢竟你挑戰的不是老夫所想的人榜最末,而是那大鐵,他雖然現在排名才第十八,但能被天榜中人看重,潛力絕對不俗。”
暴虎微微頓了頓,道:“是不是要突破一馬之境了?”
“應該就在這兩天吧!”秦火想了一會,微微點了點頭。
“恩,挺不錯的,至少性命多了幾分保障!”暴虎低低地應了一聲,忽而,輕輕地嘆了口氣,道:“老夫曾經告訴過你,萬事不可強求,你卻是不信。等到角鬥的時候,只怕你就要悔之晚矣了。”
“不會,老師真是多慮了!”秦火淡淡皺緊幾分眉頭,冷冷道:“我再怎麼不濟,身爲男兒這點擔當還是有的。”
“呵呵,老夫還真是多慮了,一個人冷清慣了,好不容易有了人能說上幾句話,卻要看着他自己去送死,於心不忍啊!”暴虎啞然失笑,搖了搖頭,腳尖靈活一點,一躍而下,淡淡負手向遠處走去。
蒼老的聲音,悠悠傳來,道:“至於老師一說,還是等你成爲人榜中人之後,再說也不遲。”
秦火靜靜不語,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目光漸漸沉凝,深深呼吸一口,心中漸漸平靜,氣息徐徐均勻。
身子微微彎曲,四肢同時着地。
臉上緩緩冷厲,胸口時起時伏。
忽而張口,一聲低沉的咆哮驟然響起,如同虎嘯似獅子吼。
同時,身子躍起,凌空飛撲,如同萬獸的王者在縱躍山林!
……
寂寞的黑光從天空之中林落下來,大地一片孤單。
暴虎一個人獨自坐在假山上面,目光沉寂。
蒼老的臉上,帶着幾分出神。
場主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近前,緩緩就地坐在他身旁。
“徒弟就要和人拼上性命了,怎麼不去教他點什麼,反而一個人在這?”富貴的臉上依舊掛着不變的微笑,道:“老朋友,在想些什麼?”
暴虎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道:“我在想什麼,我孤寡一人能想什麼?”
“孤寡一人?不是不打自招了嗎?”場主失笑,隨手從懷中取出一壺酒,又拿出兩個白玉瓷杯來,笑道:“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不如陪我喝上幾杯如何?”
“場主難得有興致,我自然不會推辭。”暴虎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道:“只是怎麼如此小氣,僅帶一壺淡酒,我怎夠你我二人喝的盡興?”
“這可就是冤枉於我了,非我捨不得這小小酒錢,實乃是此酒過爲難得,縱使有錢也是買不到的佳良。”場主單手提壺,小心翼翼地淺淺斟滿兩杯,笑道:“況且賞月飲酒本就是風雅之事,又何必只顧牛飲一番,豈不是浪費?”
“想不到你做了這麼多年場主還是改不了當年的那股酸性。”暴虎眉頭一皺,拾起一杯酒來,仰頭便一飲而盡,低哼一聲,道:“飲酒便是飲酒,不是澆仇就是助興,又何必總說些無聊之事?”
說罷,似是極爲不過癮一般,一手舉杯,一手提壺,邊斟便飲了起來。
場主微微笑了笑,也不反駁,也不制止,拾起杯來,靜靜品飲。
天邊的風,乘着夜色,悄然襲來。
杯酒下肚,微涼之中,在心中化成了一股淡淡的暖意縈繞不散。
場主雙目微合,抿了抿嘴,嘆聲道:“好酒,倒也不枉我一番辛苦。”
輕輕將酒杯放下,目光徐徐偏轉,靜靜看向遠處。
深沉的夜彷彿琉璃的琥珀一般映入他的眼中,富態的身子,掌控着角鬥場萬人生死的身影上,始終都帶着一絲微笑的臉上,在這一刻,彷彿悄悄地爬上了一種色彩,落寞。
籠罩在一片黑暗的角鬥場之中,只有二人在這孤零零地小假山上默默地坐着。
這二人,一個是在自斟自飲,悶聲地獨自喝着酒,一個是目光出神,獨自在眺望着遠方。
詭異的寂靜之中,只有風的聲音在二人中間,輕聲低響。
許久,場主方纔緩緩轉過頭來,道:“你已經不比從前,酒多必然傷身,還是少喝爲好。”
“你年年這個時候都會特意帶酒過來,自然是能明白於我,又何必多說呢?”暴虎倒酒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道:“你貴人事忙,不同我這般閒雲野鶴,不必管我,還是早些回去吧,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啊,不覺都已經好多年了!”場主低低嘆息一聲,道:“可惜這麼多年過去,你每到這個時刻,都會如此。”
暴虎猛地舉起酒壺,昂起頭來,壺中的酒聚成一條細小的溪流,輕輕垂落,灌入口中。
酒的炙熱從喉中劃過,彷彿有一把無形的兵刃在緩緩下切,漸漸向內心的深處探去。
好酒,果然是一壺難得的佳良!
濺起的酒水,灑在他的臉上,又緩緩滑落到身上,漸漸,弄得滿身都是,彷彿一瞬間又蒼老邋遢了幾分。
“誰能想道,當年威風無限,豪氣干雲的格鬥王會是你如今這般模樣?若不是我深知於你,連我都不敢相信你真的是你!”場主搖了搖頭,輕聲道:
“歲未老,
人卻老,
身未老,
心卻老。
英雄當年,
卻聽輓歌。
遲暮碎子,
怎堪如此?”
緩緩站起,身形漸漸融入黑暗之中,卻有一段嘆息之聲依舊傳來,道:“斯水已逝,又何必長恨江水東流?斯紅已落,又何必長恨秋風無情?”
暴虎雙目微張,仰着頭,喝着酒,默默地看着天空。
沉沉的黑夜涌動,只將他獨自飲酒的落寞身影,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