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方纔說什麼呢那麼開心,也說給我們聽聽,我們也沾光樂一樂兒。”甫一落座,崔氏便笑着問道。
老太太便推懷裡的傅琮,笑道:“還不是這隻小猴兒。”又對傅琮道:“你自己跟你二嬸子說說,方纔你說了什麼?”
傅琮此刻倒知道害羞了,紅着臉不肯說,扭着身子跟侯夫人撒嬌,侯夫人便哎喲哎喲地笑:“我把你這小猴兒,倒來揉搓你祖母了。”說得衆人又是一陣笑。
待笑過後,侯夫人驀地似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對侍立着的大丫鬟秀雲道:“你去,把今兒上晌新做的那盤子點心拿來。我記着是紅豆餡兒的,他們小孩子家愛吃這個。”
秀雲應了聲是,輕輕退出門外,招手叫了個小丫頭過來,將侯夫人的話吩咐了下去,自己則在廊下候着。
這時,忽見院門外走來一位四十多歲的媽媽,穿着一身墨青色的衣裙,青布帕子包頭,收拾得頗爲齊整。秀雲定睛細看,卻是管着別莊小庫房的梅嬤嬤。
這梅嬤嬤也是府裡的老人了,也算有些體面,秀雲便含笑迎上前去道了聲好,又問:“梅嬤嬤這會子怎麼來了?”
梅嬤嬤一見是秀雲,立時便堆出滿臉的笑來,道:“昨兒老夫人叫把小庫房裡的東西清點一下,我這是來交差事的。”
秀雲便道:“老夫人正和大爺、二爺在一處呢,媽媽可要通傳一聲?”
“可使不得。”梅嬤嬤連忙搖手,“也不是什麼大事,可不敢擾了老夫人。我那裡東西都清點完了,就一隻箱子不知如何處置,這纔過來請老夫人的示下。”
“既是這樣,我便替媽媽回了這話吧。”秀雲便道。
梅嬤嬤知道秀雲素來是極有體面的丫鬟,忙謝道:“真是有勞秀雲姑娘了,多謝多謝。”說罷便叫人將東西擡了進來。
此時,小丫頭們也將點心取來了,秀雲叫人送了梅嬤嬤出去,自己則端着點心進了西次間,請了哥兒與姑娘們過去吃,她這裡覷個空兒,便將事情回給了於媽媽。
誰想,二人正說着話,侯夫人一瞥眼瞧見了,便高聲問:“你們說什麼呢?”
於媽媽忙上前回話:“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梅嬤嬤清點小庫房,有一箱子東西不知該怎麼處置,想請老夫人示下。”
老夫人蹙眉想了想,便想起這事來,一時來了興致,便道:“把箱子擡進來我瞧瞧。”
於媽媽應是,便出去叫了兩個僕婦擡了一口雕靈芝卷草紋紫檀木官皮箱進來,又將箱蓋打開,給侯夫人過目。
卻見那口箱子裡裝着五、六隻精緻細巧的燈籠,雖看着有些舊了,樣式卻極爲新奇,用料也非常講究,有琉璃的,有冰絲絹的,還有香雪紗的。
侯夫人一見便笑了起來,道:“這東西倒是稀罕。”
“果真是罕物。”傅庭走過去細看了看,亦笑道,“我記着是父親當年親找了人做的。原來收在這裡了。”
侯夫人便吩咐於媽媽:“去請哥兒和姑娘們過來,看看可有喜歡的,各人選一盞回去。白擱在庫裡別黴壞了。”
於媽媽領命去了,不多時,侯府的一羣蘿蔔頭便齊齊來到了明間。待聽得侯夫人說叫他們挑燈籠,又見這燈籠做得如此精緻,當真各各歡喜,都擁去了箱子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品評挑選,便連傅琛也探了身子去瞧。唯獨傅珺,懷裡抱着一隻大布老虎,站在圈外沒動。
好東西通常是輪不着她的,不好的東西則人人有份。傅珺人矮力小,自覺待在人後比較安全。何況,這種抓尖兒的事,也不該她一個庶房出來的姑娘出頭。以她的身份,安靜本份纔是根本。
誰知,卻偏偏有人不希望她安靜本份。
“棠姐兒呢?怎麼不來挑個燈籠走?”侯夫人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傅珺怔住了。
不只傅珺,屋子裡的人也都靜了一靜。有那麼一秒鐘的時間,滿屋裡真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傅珺眨眨眼,想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剛纔,她居然聽見侯夫人喚她的乳名?以往能得她叫一聲“四丫頭”就算不錯了,今兒這一聲“棠姐兒”顯着那麼的親近。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她悄悄地狠掐了一把布老虎,掐下來一小撮黃毛。
這麼說來,她沒出現幻覺,方纔侯夫人確實是在叫她。
傅珺慢慢轉首,看着高高端坐於扶手椅上的侯夫人。從這樣的角度看去,眼前這衣着華貴的婦人顯得格外陌生。自那雙略有些混濁的眼睛裡,傅珺看不出半點慈愛之情,算計的神色倒是一閃而過。
“棠姐兒瞧瞧,喜歡哪隻燈籠,祖母叫人給你拿。”侯夫人眼神微閃,聲音卻極是溫和。
“只要是祖母挑的燈籠,孫女都喜歡的。”傅珺輕聲道,同時抱緊了懷裡的布老虎,繼續扮呆萌蘿莉。這是目前她最好的保護色了。
果然,聽了這個回答,侯夫人的笑容裡便多了些別的意味,像是很滿意的樣子,道:“棠姐兒真懂事。”又掃了一眼箱子,笑道:“我瞧着那琉璃的就很好,秀雲,去給棠姐兒拿來。”
秀雲依言過去,將那盞最爲精巧的琉璃燈籠取了來,交給了傅珺。一直在旁邊看着的傅珈,此時眼睛已經快要紅了:那是她一眼就相中的燈籠。
“祖母——”傅珈拖長了聲音,軟軟糯糯地喚了一聲。這一聲真是叫得迴腸百轉,拐了七、八個彎都不止。
若是往常,只要傅珈這樣喚一聲,十件事裡頭有九件事侯夫人都會依着她。只可惜,今兒她卻碰上了剩下的那一件事。這一聲又嗲又甜的叫喚,未曾換來祖母往日的寵溺,卻得來了母親張氏略含警告意味的一瞥。
傅珈扁扁嘴,又求助地去看傅莊,卻見一向對她寵愛有加的父親,此時也只是表情淡淡,並沒有開口幫她的意思。
傅珈向來不笨,見此情景,便知今兒的事必不能如她的意了。她想了想,也不再去求侯夫人,只委委屈屈地擡眼覷了侯夫人一眼,大大的眼睛裡已是蓄了一泡水,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傅珺十分無語。
侯夫人這一出,再加上傅珈這般作態,一個是疼寵孫女的好祖母,一個是成全妹妹的好姐姐,她傅珺倒成了霸道的那一個,她真是要仰天長嘆了。
然而,長者賜、不能辭,侯夫人送來的東西,她無法推拒,必須接受,還得表示自己的感激涕零之情。
“謝謝祖母。”傅珺伸出白胖的小手,乖乖接過燈籠,並向侯夫人福了一福。爲使自己的感激之情表達得更加深刻,她還擡起臉,滿是孺慕之情地看着侯夫人。
然而,她那張呆萌的臉向來表情欠奉,這一系列事情做下來,禮數上雖不缺,卻總歸一股呆呆怔怔的模樣。一旁的張氏見了,眼睛便是微微一眯。
出於前世的職業習慣,張氏這零點幾秒的微表情,再度爲傅珺所捕捉。她不由在心底嘆口氣:一隻舊燈籠,成功地叫張氏對自己心生厭惡,侯夫人的寵愛,一般人還真是無福消受。
侯夫人對傅珺的呆怔卻無嫌惡,看着倒還有幾分滿意的樣子,她微彎了身子看着傅珺,溫聲道:“罷了,去你母親那裡吧。”
傅珺應是,隨後起了身,略垂首,依足禮數向後退行兩步,方纔在衆人的注目下,轉身走到了王氏身邊。
王氏拉住了傅珺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眼中是滿滿的溫柔。傅珺亦回了一個微笑,隨後將燈籠遞給了旁邊的涉江。
此時,一箱子燈籠都被挑走了。傅珈沒得着琉璃燈籠,便選了盞冰絲絹六角團花宮燈。如果傅珺沒記錯的話,這燈一開始是傅珍拿着的。
對於這些許小事,侯夫人自是渾不在意的。鬧騰了這些時候,她面上便露出些疲色,揮了揮手,道:“想來你們也累了,且回去歇着吧,我也乏了。三郎媳婦留下,陪我說說話。”
此言一出,張氏與崔氏皆是微微一怔,兩個人不約而同看了王氏一眼。卻見王氏面色平淡,靜靜地應了一聲“是”,再無其他言語。
張氏微微一笑,面上神情依舊是往常的溫婉和善,崔氏則是看了看侯夫人,又看了看王氏,眼中劃過一絲精明。衆人皆知侯夫人這是有話要對王氏說,便也不再逗留,紛紛離開了正房。
傅珺倒是很想留下來的。怎奈王氏只叫蔣嬤嬤留着,命懷素好生送傅珺回宜清院。傅珺無法,只得乖乖跟了出去。
甫一下臺階,卻見傅莊與傅珈父女兩個正在東牆那裡掐花兒呢。此時薔薇早已是/謝/了,架上的月月紅倒開得熱鬧,一牆的粉白黛綠,妍媚動人。
“爹爹,人家要那朵大大的紅花嘛,爹爹怎麼摘了朵粉的給珈兒呀。”傅珈聲音嬌甜地抱怨着,得意的視線在傅珺面上一轉,又挪開了。
傅莊寵溺地拍拍傅珈的頭,好脾氣地道:“爹剛纔聽錯啦,珈兒要哪一朵,指給爹看。”
傅珈便叫旁邊的媽媽抱起她來,她一隻手舉得高高的,幾乎要觸到那朵大紅色花兒上去了。傅莊溫聲叮囑她:“別碰,小心有刺,讓爹來摘。”說着,已是伸臂將那朵紅花摘了下來。
傅珈便拍手笑道:“真好看的花兒呀,比琉璃燈籠還好看呢。”她故意將重音放在“琉璃燈籠”四字上,說罷,還得意地瞥了傅珺一眼。
對於傅珈頻頻飄過來的視線,以及這一幕父女情深的戲碼,傅珺只一瞥而過,全沒放在心上。在回宜清院的路上,她一直在苦苦思索,今兒侯夫人留下王氏,究竟所爲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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