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寐聽雨》楊萬里.詩
雨到中霄寂不鳴,
只聞風拂樹梢輕;
瓦溝收拾殘零水,
並作檐間一滴聲。
一陣風雨,把柳鄖從醉夢中叫醒。
人醒了,雨卻停了。瞬間,這世界又變得異常安靜,連風拂過樹梢的聲音都清晰可見;檐頭上的雨水,在一滴一滴地敲打着階臺,它由大變小,速而變緩,直至殘零的積水,全部收拾罄盡,化作最後的一滴,悠長、悠緩的滴落……柳鄖嘆息了一聲。
聽到丈夫的輕嘆,柳白氏轉過身來,問道:“您醒了?”
“噢。”柳鄖應了一聲。
柳白氏因爲女兒昨天提及情詩的事,也是心事重重,徹夜未眠。看到丈夫醒來,便道:“要不然,就把她……”又覺不妥,隨改口道,“您今天不妨休息一天,明天好有精力應付路途的顛簸。”
“今天不去大姐家啦?”
“清婉出嫁時,我已見過她了,這次離去,不告訴她也罷,免得我姐倆傷心。”
“這樣不好吧,她姻姑父揭大人那裡都去了,她親姨母家,怎好不去?我們就這樣一走了之,你那多事的姐夫事後必定找我麻煩。他原先就說我,眼睛長在了頭頂,只看重那些達官貴人,瞧不起他這種小門小戶。”柳鄖停頓了一下,又道,“尤其姐夫家又慘遭如此的不幸,若再不走動,豈必要斷了這門親戚。”
提及姐姐家的不幸,柳白氏潸然淚下。
柳鄖問:“你哭什麼?”
“哭我那苦命的姐姐,原先是多麼清高的人,卻慘遭如此地羞辱和不幸;還有清婉,本該有美滿的姻緣,找個稱心如意的郎君。可如今卻嫁給了個頑劣的孩童……”聽到丈夫沒了話語,柳白氏忽然想起了丈夫醒來後的嘆息,便問,“剛剛,夫君爲何嘆息?”
“泰寧王前天薨了。”
“誰薨了?”
“泰寧王,就是年前幫她大姨家報仇,除掉惡魔丞相的買奴王爺。”
“他?你不是說,王爺【1】正值壯年,爲何說薨就薨了呢?”
“我也感覺蹊蹺。年前,皇上還以泰寧縣5000戶封買奴王爺爲泰寧王,獎勵他在當今聖上即帝位期間之精忠報國……”
“這就叫‘先給你個甜棗吃,然後治你於死地’。”
“哎~不要胡說,皇上怎會害死王爺呢。”
“多明顯啊!王爺受封不到三個月,就不明不白地死了……這是有多大的秘密怕王爺泄露?”
“你可不要出去瞎說。”
“我出去說這個幹麼?這不是咱倆在傢俬下里說嘛!如此說來,我們離開這是非之地,不見得不是一件大好事呀!”
柳鄖瞅着妻子,笑道:“你能這麼理解,我就放心了。”
【二】《大飢行》揭傒斯.詩
去年旱毀才五六,
今年家家食無粟。
高囷大廩閉不開,
朝爲骨肉暮成哭。
官雖差官遍里閭,
貪廉異政致澤殊。
公家賑粟粟有數,
安得盡及鄉民居。
前日殺人南山下,
昨日開倉山北舍。
捐軀棄命不復論,
獲者如囚走如赦。
豪家不仁誠可罪,
民主稔惡何由悔。
天明後,一家人吃過早飯,便準備去往連襟於太醫的宅邸。
他和妻子、女兒及一個叫以芹的小丫鬟坐在朝廷配給的大馬車了,身後跟着兩名騎馬的隨從。
依靠在柳鄖身邊的柳好好問:“爹爹,我問您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呀?”
“一個男人,如果看起來很正派,他會不會在外邊找情人?”
“噢,這個嘛……找不找情人不能只看男人……”
“那應該看什麼?”
“主要看他娶了誰做自己的妻子。”
“如果娶了像我孃親這樣的女子呢?”
“那他不會!”
柳好好歪着頭問:“是麼?”
柳鄖肯定地說:“那當然。”
“那麼,謝依依是誰呀?”
“謝依依?”柳鄖望着自己妻子,反問了一句。
柳白氏笑道:“您別看我,我可什麼也不知道。”又問女兒,“好兒,你是如何知道寫信的人叫謝依依呀?”
柳好好說:“我是聽李大哥說的。”
柳鄖笑呵呵地道:“呵,這個李秘[柳鄖的隨從],叫李大嘴多好,真是白瞎了這個名字。”
柳白氏說:“不是人家李秘嘴不緊,是你的寶貝女兒太難纏。”
柳鄖道:“哈哈,是麼!?”
柳好好覥着小臉說:“爹爹,別打哈哈了,老實說吧!謝依依是誰?”
“她是通州知府衙門的一名官妓,長相美麗,又工於詩詞……”柳鄖又問女兒,“噢,你一定見過她寫的那首《送友人》了吧!”
“見過了,怎麼了?”
“與你相比,如何?”
柳好好不屑道:“我哪能和人家相比?人家多…多……爹爹,你是不想娶回家給我做姨娘呀?”
“我娶人家幹嘛,人家還是個小姑娘,還不到十二歲呢。”
“你們這等文人墨客不就是喜歡小姑娘麼?像爹爹崇拜的蘇東坡,不就是看上了十二歲的王朝雲,費盡心思地爲人家寫讚美詩,死皮賴臉地把人家娶回家了麼!”
柳鄖讓女兒數落得都插不上嘴,只好看着妻子抿嘴傻笑。
柳白氏道:“他爹,你可不要怪我,真的不是我教的。”
“知道與愛妻無關!”柳鄖嘆息了一聲,愛惜地撫摸着女兒的頭髮說,“有道是,女兒是父親前世的小情人。我也不知,上世到底欠了誰的情債,讓你如此破命地一直追到了今世……”
“誰是您小情人?”柳好好生氣道,“人家謝依依纔是呢!我很快就要給她讓位了……您還笑!說吧,您給人家小姑娘寫過什麼情呀、詩的……今後,又是如何打算的?明天我們走,是不是一起帶上呀……”
“我寫什麼情詩,那都是毛頭小子才幹的事兒。”
“那爹爹是怎樣追女孩子的?”
“我哪有那份心思呀,光政事也夠我操心的!”
“那人家謝依依幹嘛給你寫情書呀,而且,您還把人家的信揣進懷裡好幾天……”
柳鄖彎起食指在女兒滔滔不絕的小嘴上颳了一下,“你能不能讓你的小嘴歇會兒呀?”
“我不累!”
柳白氏趕緊道:“好兒,讓你爹爹清靜一會兒。”
柳好好便不再言語,把身子扭向了一邊,背對着父親。
看着女兒鬧起了小性子,柳鄖和妻子相視一笑。
柳鄖對女兒非常溺愛,他哪肯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心中留下疑問和心結,便笑着解釋道:“前天啊,我從上都回來,路過通州,見過我的同年蓋耘夫,他現在是通州府尹,在一次酒宴上得見依依姑娘,被她的才華所折服,便收進自己府裡,準備找個機會送進京師給我們的老師做壽禮,噢,就是你的姨姻大姑父。”
聽到這裡,柳好好才又轉回身來,問道:“你們這些做官的,都是拿着小姑娘做壽禮的嗎?”
“哪能呢!這,只是個例外。”
“大姑父也是爹爹的老師嗎?”
“是啊,延祐二年[1315年],朝廷恢復了科舉,你大姑父就是我們的主考官。”
“大姑父都什麼年紀了,還喜歡小姑娘……您可不要跟大…老師學壞喲~”
“老師哪是喜歡小姑娘,他只是喜歡有才華的人。這不,你耘夫叔叔知道我回京後一定會去拜別老師,就讓爹爹把依依姑娘給帶了回來。”
“您送給老師了嗎?”
看着女兒那不太相信的眼神,柳白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柳鄖白了妻子一眼,說道:“你還笑,你這給我生了個什麼女兒喲!”轉而笑吟吟地對女兒說,“你以爲爹爹會自己留下?怎麼會呢!爹爹有你這麼一個…小可愛……就夠…夠了……”
“那,信是怎麼回事?”
“那是你姑父見謝依依如此小的年紀,不可能有什麼才華,便想考一考她,就以爹爹去蜀川爲題,讓她寫一首送別的詩。”
“哦,是這樣啊!”柳好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數落起揭傒斯來,“大姑父也是,他不是翰林侍講、集賢學士嘛,爹爹都被貶了,爲何不給你寫一首鼓勵呀、安慰的詩,他寫什麼糟心的《大飢行》呀!”
一提到《大飢行》,柳鄖立刻嚴肅起來,說道:“爹爹和大姑父都是朝廷命官,不是什麼風花雪月中的才子佳人,怎能不爲現實的境況所困惑,又怎能不爲老百姓的飢困而擔憂呢!”
柳白氏問:“怎麼,現在的百姓又吃不上飯了?”
柳鄖道:“可不是呢!自去年以來,天災頻發,各省迭見災異,什麼山崩地震,迅雷烈風,大旱大水等災情,相繼入告。比較大的災難就有平江路嘉定州的飢困;去年五月的大風、雨雹,柳林行宮大木盡拔;七月份,冀寧、興和、大同三路的隕霜;八月,東路蒙古萬戶府發生的饑荒,以及禹城地界秋天的霖雨……各地起義的、造反的,更是罄竹難書。皇帝見了各行省報告上來的災情,不但不修身反省,加以設法賑災,反令番僧大作佛事,以期禳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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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王爺
王這個詞出現的很早,但王爺這個民間口語出現的卻比較晚,在元末明初市民小說中出現了“某某爺”的稱謂。
在古代爵位制度中,王爵作爲最尊貴的一級,自兩漢時期開始一直延續到了清末。不過,嚴格來說,傳統意義上的王爵其實直到魏晉之後纔開始出現,兩漢時期的王爵並未納入爵位制度,而只是作爲諸侯國王存在。當然,王爺的權力,各個時期也略有不同。
(1)古代的王爺是什麼級別?
秦朝以前,“王”乃是對諸侯和周天子的稱呼。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廢除分封制,轉而推行商鞅變法後的“二十等爵位制”,“王”爵曾一度消失。直到西漢建立之後,漢高祖劉邦推行“郡國制”,於各地分封諸侯王,“王”爵這才重新出現。
西漢初年,劉邦分封七大諸侯國、八大異姓王(燕王臧荼被殺後盧綰繼任),在異姓諸侯先後被滅後,劉邦又分封兄弟、皇子九大劉姓諸侯王,並於衆臣盟誓“非劉姓不王”,史稱“白馬之盟”。不過,此時的諸侯王雖然也是王爵,但卻是超脫於漢朝“二十等爵位制”之外的存在,而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王爺,東漢基本延續了這一制度,當然漢末的曹操算是個例外。
從魏晉開始,傳統意義上的王爺才真正出現。王爵開始被分爲親王和郡王兩級,目前記載最早的郡王,便是晉武帝分封的東莞郡王司馬永祚。此後,這一制度得以延續,其中親王主要由皇帝的兄弟和兒子充任,而郡王則由親王無法繼承爵位的其他兒子充任,當然文臣武將被分封郡王者也大有人在。
親王與郡王最爲直觀的區別,便在於封號字數的不同,一般情況下,親王均爲“一字王”,除清朝以寓意美好的形容詞爲封號外,多以春秋時期的國名爲封號,尤以“秦、晉、齊、楚”四個封號最爲尊貴,之後則是“魯、趙、魏、樑、燕、代、陳、韓、宋、吳、越”等,同時也有以省、州名作爲封號的。
郡王封號,則大多以古郡名爲封號,例如“常山王、長沙王、中山王、定陶王、渤海王、成都王”等,常山、長沙、中山、定陶、渤海、成都這些都是郡的名稱。
關於王爺的地位,兩漢時期的諸侯王權力極大,雖然“推恩令”後諸侯王權勢被削弱,但其仍然是諸侯國皇帝般的存在。魏晉以後,一般情況下,親王一般爲正一品,位在三公之上,而郡王則爲從一品,位在三公之下。
(2)古代王爺都有哪些權力?
作爲爵位中最爲尊貴者,王爺的權力和職責實際上每個時期都略有不同,而從總體趨勢來看,隨着時間的推移,其權力呈現遞減的趨勢。
NO.1西漢九大同姓王
兩漢時期的“王爺”,實際上就是封國的皇帝,與周朝時期分封制下的諸侯國權力幾乎沒有什麼分別。這些諸侯王,不僅擁有獨立的軍權,且財權和治權同樣是獨立成系統的。即使漢武帝推行“推恩令”以後,諸侯王的封地開始銳減,但其權力卻始終沒有發生變化,只是侯國的權力被嚴重限制而已。光武帝建立東漢之後,同樣分封諸子爲王,不過與西漢的諸侯王不同,此時的諸侯王權力已經大爲縮水,除了保留一定的治權和財權之外,並無其他實權,但相較於後世的閒散王爺來說,權力仍然較大。
NO.2西晉諸王
魏晉時期,曹丕篡漢建魏後,雖然也將宗室分封爲王,但對其權力卻限制極爲嚴格,不僅收回了其治權和兵權,更是連行動都受到限制,比後世的閒散王爺還要慘。直到司馬炎建立西晉之後,纔再度大肆分封宗室爲王,同時爲了防止地方豪強勢力的擴張,司馬炎又制定了王國置軍制度,王爺可以根據封國大小統率不同數量的軍隊,但此時的諸王仍然沒有治權。直到後來讓諸王出任地方都督,這才使得他們擁有了一定行政權力,後來則又允許諸王於封地自行設立官員,收取封國租稅,結果使得這些王爺徹底成爲了實權藩王,這爲後來的“八王之亂”埋下了伏筆。
NO.3隋唐時期
到了隋唐時期,王爺的權力徹底縮水,徹底喪失了治權、財權和兵權,雖然仍分封於各地,但只保留有一定食邑。以唐朝爲例,唐朝親王可封食邑八百戶,但也有加封至一千戶乃至兩千戶的特例,例如荊王李元景於永徽初加封至1500戶,樑王李忠賜實封2000戶。公主則爲食邑三百戶,長公主加三百戶。不過,隋唐時期的王爺卻可以兼任其他職位,例如隋朝蜀王楊秀便曾擔任益州刺史、益州總管,負責都督二十四州諸軍事。
NO.4兩宋時期
宋朝宗室可以說是較爲奇葩的一個存在,雖然也有獲封親王者,但很多卻不能世襲,且虛封不就國,也就是說宋朝的王爺雖然有封號,但實際上並沒有封地。朝廷爲宗室制定了相應等級的待遇,被集中供養於京城之中,其中太祖子弟被養在南京應天府,魏王子弟被養在西京河南府,太宗子弟被養在東京汴梁,南宋時期則大多被養於京城之中。
NO.5元朝時期
到了元朝,王爺們的好日子又來了,權勢相當的大。此時的王爺再度擁有了封國,不僅掌握着封地內的軍政、課稅、司法,甚至連死刑判決權也在手中。不過這種封地大多集中於蒙古,除了四大汗國和直屬大汗的中央兀魯思之外,其餘的土地均歸屬了元朝的王爺們。此外,從窩闊臺征服華北開始,元朝便多次給王爺們分封漢地食邑,不過這些食邑王爺們平時並不插手,只是交由達魯花赤監管。
元朝的王爵唯皇族、蒙古貴族可封,宗室封親王、遠支宗親與貴族封國王。其餘國公等爵封賜甚濫。
元爵分爲:王正一品,郡王從一品,國公正二品,郡公從二品,郡侯正三品,郡侯從三品,郡伯正四品,郡伯從四品,縣子正五品,縣男從五品。
NO.6明朝時期
明朝宗室的權力大致可分爲兩個階段,以永樂皇帝爲分界線。洪武年間,爲了消滅北元殘餘勢力,鞏固大明統治,朱元璋分封諸子爲王,且允許設置三衛兵馬,同時對於轄地的官員同樣有監管的權力,不過並沒有財權,也沒有了食邑,而是由朝廷按照洪武朝制定的待遇定期撥付資金。永樂朝以後,王爺們的兵權被收回,也失去了對轄區官員的監管權力,變成了只由朝廷供養的閒散王爺。
NO.7清朝時期
清朝的王爺與其他朝代不僅封號不同,等級也有所差別。在清朝十四等爵位之中,和碩親王爲第一等,而多羅郡王則爲第三等(其他朝代郡王爲第二等)。清朝的王爺待遇與明朝大致相似,主要由朝廷供養,但卻不再就藩於各地,而是大多散居於京城(清初的吳三桂等藩王除外)。不過,由於清朝特殊的八旗制度,清朝的王爺雖不再有實權,卻可以不同程度的參與朝政。而到了清朝末期的“預備立憲”中,清朝廢除軍機處,實行責任內閣制,其中多有王爺擔任內閣成員,從而得以直接參與朝政。
如上所述,雖然歷朝歷代的王爺權力各有不同,但從兩漢時期的實權藩王,到隋唐時期僅保留食邑,再到明清時期的閒散王爺,隨着時間的流失,顯然中間也曾出現反覆,但總體呈現出遞減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