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信義論》韓嬰.詩論
僞欺不可長,空虛不可久,
朽木不可雕,情亡不可久。
虞夫人被這聲響亮的“老夫人”震了一下。她停住了哭泣,心裡琢磨:完盛改師母爲老夫人,這意味着要與她徹底翻臉了。
完盛說:“剛纔老夫人的一席話,晚生都聽到了。然而有些事還想請教老夫人,不知可否?”
“請教不敢,相公有話就講。”虞夫人也改了對完盛的稱謂。
“請問老夫人,在賊寇兵圍普救寺,要搶小姐的時候,老夫人是怎樣說的?”
“是的,我是說過,誰退去賊人,不論僧俗,就把小女許配給他,可是……”
“那麼,後來是誰擒得強盜?”
虞夫人想:你這麼問是想突出你的功勞,我偏不隨你的願,便道,“那是人家汪大人指揮有方,運籌帷幄。再說,本是人家展護衛要去刺殺的,而你非要跟着一起去。”
完盛聽了,心中不滿,便道,“這我相信,展護衛去同樣也能擒得賊首。但,請問,展護衛以何種理由去靠近賊首?”
“說是以獻‘美人圖’爲籍口。”
“那‘美人圖’是誰畫的?”
“我還沒找你理論呢!你爲何在人家不曾許可的情況下,私自畫人家閨女的畫像?你這不是毀了良家女子的清白嘛!”
完盛冷笑了一聲說道:“這事兒,咱以後理論。現在是說,是誰畫的畫像。”
美盼問如煙:“什麼畫像?”
如煙小聲道:“是那傻角,日夜想你,便偷偷畫了你的肖像,掛在房中,天天看……那畫可漂亮了!”
美盼美得趕緊低下了頭。
虞夫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是,是相公畫的。”
“呵呵,原來老夫人也知道是晚生畫的?也知道全憑着這幅畫才能靠近賊首?也就是說,無論誰去做這‘刺客’,都有晚生的一份大功勞。”
美盼驚問:“刺客,什麼刺客?”
柳如煙剛想給美盼解釋,完盛卻立馬接過了話茬,說道:“刺客,就是拿着自己的命,去取狗賊的命,而換虞家小姐的活!當初,汪大人也說,這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斬首’。當得知我還沒有婚配時,汪大人深感內疚,才告訴我完盛,如果我能活着回來,他一定出面作保,讓虞小姐嫁給我……”
如煙捂嘴笑了,心想:“這完盛,還真能瞎掰扯,那不是我讓你一定讓老夫人提前答應把盼盼姐嫁給你的嘛?不過把汪大人拽進來也好,他是一品大員,官大拳頭大嘛!”
完盛接着抒情:“汪大人說的話,猶在耳畔;你老夫人的承諾,猶在昨天……”
虞夫人慚愧道:“相公救我全家的大恩,老身銘刻在心。”
完盛緊跟着追問:“既然老夫人未忘諾言,未忘晚生的一點微未功勞,爲何今日卻要反悔?”
“並非老身言而無信,實因小女婚姻乃老爺親口所諾,不便更改。”
“難道在汪大人和明長老面前的許婚,不是你老夫人親口所諾?”
“是老身親口所諾。”
“既然也是老夫人親口所諾,那麼,今日爲何卻要言而無信?”
虞夫人無奈地解釋道:“完相公啊,你是個明理之人,凡事總得有個先後。中表聯姻在前,佛殿許婚在後,何況天字出頭夫作主,老身實是萬分爲難啊……”
“既然是虞大人做主,爲何不再去回稟虞大人?”
“老爺不是糊塗了嘛,你現在問他什麼,他不都是一個字——好!”
完盛接着追問:“老夫人,就以你所說‘中表聯姻在前’,既然小姐已有婚配,那你爲何又要在佛殿許婚呢?一家女兒受兩家茶,豈不荒唐!再說了,既然是天字出頭夫作主,老夫人爲什麼又要自己作起主來了呢?”
虞夫人裝出一副很無奈的樣子說:“事出倉促,迫不得已……此事爲難煞老身了,如若侄兒孫毅前來迎娶,你叫老身拿什麼給他?”
完盛怒道:“當時,土匪圍住寺廟的時候,令侄躲在何處?如果不是我挺身而出,小姐不早就被強盜給搶去了?請問,到那時令侄若來迎娶,老夫人拿什麼給他?”
虞夫人被問的啞口無言。
完盛又問道:“老夫人,你在偏殿許婚的時候,可曾想到過中表聯姻?”
“那時候也考慮過。”
“既然考慮到了,爲何又要在偏殿許婚?你這不是把小姐的婚姻大事當兒戲了麼?”完盛一針見血地指出,“可見,你在偏殿許婚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今日要賴婚了。”
虞夫人知道完盛看透了她的心思,便訕訕地說道:“這都是老身在危難之時,急糊塗了!”
完盛說道:“哪裡是急糊塗了,老夫人清醒得很!晚生現在明白了,你從偏殿許婚到如今,全是精心設置的一個騙局,你騙了所有的人,也騙了你自己!”
虞夫人想,我當時是打算假許婚來着,可這怎麼會自己騙了自己呢,倒要聽聽他的高論。便道:“相公言重了,老身以信義爲重,何能設置騙局,倒要乞道其詳。”
完盛說:“老夫人休談信義!你當初佛殿許婚,是騙我完盛挺身而出替你解圍。當汪大人去陝西之前,承蒙夫人邀請汪大人及明長老等,晚生作陪。在筵席間,你親口邀請汪大人在我與小姐完婚之日來喝喜酒。請問汪大人如果回到普救寺,前來喝喜酒,你老夫人有什麼樣的喜酒給他喝?你又騙了人家汪大人。
你當時請明長老爲媒,人家明長老以出家人不便爲媒而推辭,是你老夫人一定要他作伐,你現在又要反悔,是欺騙了出家人。你讓我搬進西廂書院,並非關心我,乃是緩兵之計。一直到今天,你還讓如煙來相請,說有要事相商,原來這要事就是賴婚啊,你連人家小姑娘也騙。你既然決心要賴婚,又何必要以兄妹相稱呢?這不是多此一舉嗎?這又欺騙了你家小姐!既然你要賴婚,何必在今天還點燈掛彩的,裝出辦喜事的樣子,做這些樣子給你家的僕婦丫環們看,你已給我們辦了喜事?是我們嫌棄簡陋,不幹了?
你老夫人自以爲一切安排得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可以完全按照你的心願,很隨意地把婚約賴掉!老夫人啊,你可知‘僞欺不可長,空虛不可久,朽木不可雕,情亡不可久’嗎?!
老夫人啊,你雖然是書香門第,皇封官誥的二品夫人,有錢有勢,認爲自己可以爲所欲爲,可你怎能一手遮天?你這不是自己騙自己嗎?縱然你今天賴婚得逞,也得防一防‘人言可畏’吧!”
完盛侃侃而談,虞美盼聽得是如醉如癡,心裡更加喜愛自己的蕭郎了。
如煙心裡也着實舒服,完相公理直氣壯,還真是一個男子漢,原先以爲他只會哭!
【二】《偶然作》屈復.詩
百金買駿馬,千金買美人;
萬金買高爵,何處買青春?
虞夫人聽了這一席話,被懟得啞口無言,也確實覺得自己理虧,便不去答辯。其實她自己也明白:歪理縱然有十八條,總抵不上正理一條。駁理,是駁不過了。但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錢!剛纔跟他提到過,多給他一點錢,讓他另外去找淑女佳人好了。
虞夫人剛要說話,就聽到完盛又開口了,“老夫人,今天我不是專程來吃你酒席的。如果你一定要賴婚,晚生就告退了!”
“休要急嘛,相公有活我之恩,老身豈能不報?這裡有禮單一份,只是一些薄禮,萬望笑納!請你不妨另選佳人?”虞夫人好生看着完盛說道。
完盛見了,不由得仰天大笑,“老夫人吶,你好有錢啊!可是,你又看錯人了,既然你不肯實踐諾言,把小姐許配於我,就別想用金錢來打動我!我收你的錢幹什麼?百金買駿馬,還是千金買美人?即使你給我萬金,就算我用萬金買得了高爵,可我,何處買青春?[1]”說罷,一甩衣袖,不道而別。
美盼見完盛離開,心想:一切希望都完了,心灰意懶。也不向母親告辭,一邊哭,一邊獨自回身而去,立即有個小丫頭跟了過去。
虞夫人見完盛走了,心想:你走了正好,豈不一了百了?希望你走得越遠越好,這可是你自己要走,我可沒有趕你。
但是,表面文章還是要做的,於是說道:“完相公喝醉了,老身不會和他計較的。如煙,代我送相公回西廂安歇吧!”
“遵命!”如煙連忙跟了出去。心裡高興,老夫人就是不叫我送,我也是要送的。你要賴婚,我偏讓你賴不掉,我要留住完相公,以後另作打算!這可都是我柳好好姐姐囑咐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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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其實,完盛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金錢是買不到愛情的!”
那麼,到底金錢能不能買到愛情?
金錢與愛情,各有各的用途,錢可以防寒飽肚,愛可以滋養心靈。如果手頭緊張,兩人同甘共苦,攜手掙錢;感情出現危機,兩人同心協力,修補情感。這樣說來,其實金錢與愛情原本是兩回事,就該分開來思考。
然而,在這物質氾濫、情感缺失的年代,很多人喜歡把愛情以金錢、數字來計算。愛一個人愛到不用直覺、不用柔情、不用真心,而是拿着尺去量,拿着計算器去算。原本愛一個人的初衷,最後變成了和他斤斤計較。這時的愛情也已經摻雜了太多其他成分,變得面目全非了。
愛情原本與金錢無關,而金錢也毫無能力去保證愛情。
用金錢來衡量愛情,頂多也只是衡量出一顆欲求物質的心。很多人在婚前爲各種各樣的愛情“保證品”而忙碌,鮮花、鑽戒、珍饈、嫁妝與聘金……多少人爲此焦頭爛額。
可是,有了這些物質,就能保證愛情天長地久了嗎?
更多的情況是,這些東西打着愛情幌子進行華麗包裝,將愛情給物質化了,反而把談感情變成了談條件。接下來情感的發展,隨着物質的增多而濃郁,沿着物質條件的削減而轉淡,甚至在感情無法繼續下去時,彼此還計算着“補償”而對簿公堂。看看多少情感的決裂,不都是因爲情感以外的東西在作祟嗎?
人在愛情中之所以會有痛苦,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爲有了“非分”之想。對物質的慾望無窮無盡,永遠不知滿足,很容易便將愛情變成了好高騖遠、滋生痛苦感受的溫牀。而有些出身迥異卻真心相愛的人,他們不在乎別人重視的金錢、權力和任何虛榮的形式,只在乎簡簡單單的愛情,互相扶持,彼此相信,堅強地凝聚在一起,最終開創出屬於自己的幸福的人生。
富足、幸福是一種感受,難以衡量。若是去衡量,就是陷入了慾望的黑洞,永遠也量不盡,無法滿足。一個懂得珍惜的人,可以在任何一種境況中把生活過得像天堂;反之,不夠灑脫,不能知足的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會把生活過得像地獄。
在愛情中,放棄對錢的過度關注,才能看到錢以外的事情,想想看,兩個人胼手胝足建立的家園,那該有何等溫馨!因爲有純真的愛情,生活是多麼輕盈自在!
所以,金錢在任何時候都不能作爲愛的資本和籌碼。在投入戀愛時,問自己的內心:“如果剝除了物質的考慮,我真的還深愛她嗎?”
用智慧去放下過多的慾望。只有慾望愈少的人,才愈容易看清楚自己擁有什麼,而好好加以愛惜。
愛情並非向對方索取和計較,而是留意對方的每一分付出,以及兩人之間每一閃小小的火花與默契。即使看似小小的歡欣,經過細細地品味後,也會變成莫大的快慰。
最後,我把俄國文學家列.托爾斯的一句話送給大家:被人愛和愛別人是同樣的幸福,而且一旦得到它,就夠受用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