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前世今生 過去未來
翌日。
當俞邵來到比賽會場時，比賽會場僅僅只剩下了中央一張孤零零的棋桌，偌大的比賽會場，似乎僅爲這一張棋桌存在，可謂奢侈到了極致。
而和之前比賽更加不同的是，今天比賽會場裡冷清無比，除了幾個攝像師、比賽工作人員，以及裁判、記錄員外，再也沒有了其他人。
世界賽決賽之前，比賽會場是允許觀衆觀戰的，但是到了決賽，或許是爲了凸顯類似華山論劍、頂峰相見的感覺，就不再允許其他人旁觀。
所以，整個比賽會場顯得寂靜冷清，甚至可以說寂寥。
“又到了這一天……”
俞邵看到這一幕，心情也略微有些恍惚。
在前世，他也曾無數次走到這裡……如今，他再度回到了這裡，卻不僅僅只是以另一個身份來到這裡而已，就連棋風都與前世迥異，已經是完全脫胎換骨的另外一個人。
或許，即便是前世最熟悉自己的幾個對手，對上如今的自己，只怕是都完全認不出來了。
無論如何，他都再次走到了這裡。
瞬間，彷彿過往無數盤棋局都在腦海中浮現，前世的、今生的……每一手他自己下出來的棋，他都記憶猶新。
或許，如今，真的到了蓋棺定論的時候了——對於今生。
俞邵覺得，現在的自己應該是比前世的自己要更勝一籌的，可是究竟勝了多少，他無從得知。
“呼……”
俞邵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在裁判和記譜員的注視下，穿過比賽會場，一步一步走到比賽會場中央，然後在棋桌前停下，拉開椅子坐了上去。
對面的座位，空無一人。
蘇以明還沒到。
就在俞邵剛剛落座後，比賽會場門口，便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頓時所有人都朝着門口望去。
俞邵也扭頭望去，只見一個十八歲左右、身材修長的青年，穿着一身筆挺硬朗的正裝，也來到了比賽會場，出現在了比賽會場門口。
蘇以明也到了。
蘇以明此時也擡眸向俞邵望去，和俞邵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一剎，隨後蘇以明便收回目光，邁開步子，向中央的棋桌走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
二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蘇以明的眼神也越來越堅定。
直至最終來到俞邵對面，走到棋桌前，蘇以明才終於停下了腳步，拉開椅子，在俞邵對面坐下，然後再度擡起頭，和俞邵對視。
此時，他的眼神已經堅定到可以說是堅決，甚至有種滄桑歲月，僅此一求的決然感。
俞邵莫名就讀懂了蘇以明眸中的情緒，或者說，蘇以明眸中的情緒，本來就沒有半點隱藏，如此的熾烈旺盛，甚至於顯得有幾分凌厲！
他想贏。
從未如此強烈的想贏過。
他從敗者組雙敗賽第二輪，不可思議的撐到現在，擊敗了本因坊信合、安弘石、甚至對之前贏了他的荒木野完成復仇！
這一切，都只是爲了此刻！
爲了能坐在自己的對面！
而此刻，面對這盤必定在全世界的注視之下的棋局，他想贏。
俞邵自己都不禁被這股驚人鬥志所感染，不禁有些默然。
坦白而言……
無論前世或者今生，俞邵從來沒見過蘇以明這麼天才的棋手，哪怕無論前世今生，有無數人曾經也用“天才”這兩個字來形容過他！
他知道他後ai時代的下法，一定會給棋壇帶來轟動造成改變，也知道在這個棋風盛行的世界，這個改變或許會超乎他想象的快。
但是，這個世界畢竟是不存在圍棋AI的，哪怕這個世界棋風盛行，棋手衆多，對於AI圍棋理念的理解也註定不會太快，沒有圍棋ai，理解的快慢只能全憑個人資質！
確實有荒木野等頂尖棋手理解的相對深入，但同樣也有韓斯、木村吾這種頂尖棋手，目前理解的還不夠深，因此，他們也在單敗淘汰賽便黯然淘汰！
整體來說，目前的圍棋界，距離前世的後AI時代圍棋界，還是有一大段距離的！
不是一小段，而是一大段！
可蘇以明卻截然不同，他最開始的棋風是相當古典的，圍棋步調也很緩慢，甚至比起這個世界的頂尖棋手都有不如。
但是，蘇以明卻以驚人的悟性，率先意識到圍棋的厚薄之變，先後之爭，地勢之別——
特別是在看完了蘇以明昨天和荒木野那盤棋後，俞邵幾乎可以斷定，蘇以明已經幾乎無限接近，或者已經等同於前世後ai時代的棋手了！
他如今一步一步走來，步履堅定，對於他的威脅也越來越大，從當初高中圍棋聯賽到現在世界賽決賽，僅僅只是兩年而已！
他其實想過，如果蘇以明和他同處後AI時代，他和蘇以明交手，究竟誰勝誰負，也曾經想過，蘇以明會不會有一天能超越他……
要說他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覺得一定不會有後來者能超越他，那是假的，事實上蘇以明的漲棋速度，完全超乎了他的預料，早就已經不僅僅是感覺到威脅這麼簡單。
已經變成了忌憚！
雖然他希望有強手出現，能成爲磨礪自己的臺階，但是如果坦誠來說，他其實不知從何時開始，內心深處多多少少不太願意世上存在“蘇以明”這麼一個名字。
這種情緒，在他前世也曾有過。
在前世，當他看到一個又一個天資橫溢的後輩棋手崛起時，有過類似的情緒。
但是，現如今，他的心態似乎又有些變化……
總之，這一切的一切，都要在今天這盤棋局之中——
一見真章！
二人靜坐，四周寂靜一片，萬籟無聲，都在等待着比賽正式開始的那一刻到來。
看到俞邵和蘇以明二人雙雙就位，一旁長桌前到記譜員和裁判，都不由深吸一口氣，心情緊張中摻揉着期待，此刻甚至有一分虔誠。
距離九點比賽開始，還有五分鐘。
這五分鐘，卻彷彿無比漫長。
隨着時間流逝，空氣中，似乎逐漸莫名瀰漫起了緊張壓抑的氣氛。
回望這一屆世界賽，彷彿真的是劃分新時代格局的一戰，一些久負盛名的頂尖棋手，卻在單敗賽便被淘汰，像東山薰卻異軍突起。
雙敗淘汰賽，殘酷又激烈，二人卻分別擊敗瞭如日中天的本因坊信合和安弘石，又將備受矚目的荒木野淘汰，雙雙打進決賽！
這一切，都到了即將收尾的時候了。
這盤棋，便是官子！
終於。
五分鐘過去，趙正陽看了看手錶，開口說道：“時間到了！”
趙正陽也不知道爲什麼，雖然他此生經歷過無數棋局，甚至本身也拿過世界賽冠軍，見慣了大風大浪，但此刻竟然也有些難以自抑的緊張。 “本次比賽爲決賽，雙方各有三個小時的思考時間，讀秒爲一分鐘，黑貼七目半！”
趙正陽深吸一口氣，再次沉聲道：“現在，可以開始猜先了！”
聽到這話，俞邵率先將手探入棋盒，在棋子咔噠聲中，抓出了一把白子。
蘇以明望着面前空無一子的棋盤，也緩緩將手伸進了棋盒之中，指尖那冰涼圓潤的棋子觸感，一如一百八十多年前。
過往的記憶，猶如浮光掠影一般，在他腦海中浮現。
棋風大氣磅礴，恢弘壯闊，被譽爲“棋天子”的傅混南。
攻殺一流，對於死活判斷精準，在華南地區有“華南棋虎”美譽的周陽雲。
出家爲僧，在古剎間唯圍棋作伴，又因棋風緩闊幽遠，禪意十足，無明顯短板之所，被尊稱爲“圍棋聖僧”的渡厄方丈。
還有佈局創新有獨到之處，中盤纏鬥功夫一流，官子獨步天下的方新……
曾經的他，也是如現在這般，面對了無數強敵，最終一個又一個的全部戰勝，那也是一段極其精彩又有趣的曲折歷程，一切都猶在眼前，歷歷在目。
可是，那全都已經是一百八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蘇以明終於從棋盒中，抓出了兩顆黑子，緩緩放在了棋盤中央。
俞邵見狀，也鬆開了手，掌心白子噠噠掉落在棋盤上，發出金石之聲。
蘇以明則是靜靜看着這一幕。
“無論如何，我終於……再次坐在你的對面。”
“和以往不同，這一次，我已經找不到你的任何明顯短板，只能找到幾乎無懈可擊的佈局、中盤……甚至是官子，令人絕望的強悍。”
“但是，和以往不同，這一次，我也沒有了明顯的短板，在佈局的弱點已經被補足，甚至中盤我的算路還大幅度提高，對於死活厚薄的嗅覺也靈敏到了極致！”
就在這時，俞邵終於數完了棋盤上的白子，緩緩擡起頭，看向蘇以明，開口道：“八顆，偶數，你執黑。”
蘇以明微微點頭，沉默着伸出手，將棋盤上的兩顆黑子放回棋盒之中。
“以前的圍棋，都是相互找破綻，找到對方的弱點，然後予以進攻，誰能率先找到對方的破綻，誰就有優勢。”
噠噠。
蘇以明聽到了棋子落入棋盒後，和其他棋子碰撞的聲音。
“但是，這一盤棋，並不一樣……”
對面，俞邵也將白棋放回了棋盒之中，朝着蘇以明低頭行禮。
“請多指教。”
蘇以明低頭還禮：“請多指教。”
看到這一幕，此刻，現場的裁判和記譜員舔了舔有些乾涸的嘴脣，目不轉睛的望向棋盤。
覆盤室內，守着電視機前的職業棋手們，不由自主的攥緊了拳頭，望着電視屏幕，眼睛都捨不得眨。
全球各地的棋館內，成千上萬的圍棋棋迷，擡着頭望着直播着比賽的電視屏幕，全都不受控制的屏住了呼吸！
棋局。
開始了！
此刻，天下俱寂！
蘇以明望着面前的棋盤，此時棋盤上無比干淨，空無一子，但在可料想的未來，這張十九列十九行的棋盤之上，必將爆發一場令世界矚目的死鬥。
“這一盤棋，不是看誰能找到誰的弱點就能贏，甚至都不是比誰的長處更強，因爲哪怕是長處，只要不是對方明顯短板，那麼效果是不足以形成碾壓的。”
“也就是說，這一盤棋，而是要看誰能在關鍵時刻，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機會！”
“然後——”
蘇以明終於再度將手探入棋盒，一如一百八十年前，那時他是沈奕，如今他已不再是沈奕！
“一決生死！”
棋子夾出。
黑子夾於修長的食指和中指之間，熠熠若有光，無名指和小指略微分開，然後緩緩落下！
噠！
世界賽決賽，第一手——
十六列三行，小目！
直到棋子在棋盤上徹底落穩，蘇以明才緩緩收回手，按下計時器。
“好帥……”
一旁記譜員望着棋盤，有些看愣了。
明明只是一個落子的動作，但她卻彷彿從中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厚重感，彷彿是四千年曆史累計的厚重和熱愛，被夾在了指尖，然後撞擊在棋盤之上。
以至於落子之時，彷彿自帶一股氣勢，極致莊嚴，不怒自威。
棋子落於盤，便發出振聾發聵，迴盪千年、震撼人心的迴響！
另一邊，看到蘇以明落子，俞邵也將手伸進棋盒，一如前世，那時他仍是俞邵，但如今的俞邵，已經不是那個俞邵！
俞邵緩緩夾出白子。
下一刻，手若於萬丈而落！
噠！
十六列列四行，星！
這又是與蘇以明的落子截然不同的感覺，雖然落子手勢相差無幾，但是卻彷彿看穿了一切、誰都無法逃脫掌控的強大壓迫感讓她的心跳都不由漏跳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氣，滑動鼠標，在電腦上記錄下了這兩手棋——小目、星！
“一盤只能在模糊盤面下，靠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才能取勝的棋局……”
蘇以明再次夾出黑子，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倒映着僅落兩子的棋盤。
“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局棋。”
“要找到最強的一手，要算盡一切生死，要看到最遙遠的未來！“
“真是——”
“難以自抑的喜悅……！”
手腕懸空，棋子若星般墜落！
噠！
四列三行，小目！
“咔噠！”
棋子碰撞聲響起的瞬間，俞邵也跟着落下了棋子。
四列十六行，星！
這一盤棋——
向小目，對，二連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