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那句話還在迴盪。
“你也會和我一樣。”
“你也會和我一樣。”
“你也會和我一樣。”
春秋臺內,通訊畫面已經黑了一半。
屏幕邊緣全是細碎的雪花。
羅天成站在戲臺下方,握着手機的手指繃得發白。
他明明還站在原地。
可整座戲樓給人的感覺已經變了。
剛纔的幻象已經消失。
陳道衡。
陳道遠。
陸長生。
病重的阿寧。
全都不見了。
戲臺重新空了下來。
紅帷半垂。
木臺腐舊。
燈火昏暗。
可那股壓在春秋臺裡的氣,明顯變了。
林晚晴察覺不對,立刻靠近通訊設備。
“羅天成。”
“聽得到嗎?”
春秋臺裡,羅天成像是沒聽見。
他站在原地,眼神開始發直。
林晚晴臉色一變。
“羅天成?”
還是沒有迴應。
張守元盯着屏幕,聲音發沉:
“他被拖進心魔戲了。”
林晚晴皺眉:
“怎麼辦?”
張守元道:
“春秋臺唱的不是普通戲。”
“在現場的,法力越高,可能受影響越大。”
陳不凡冷聲道:
“不是隻牽他。”
話音剛落。
通訊器裡忽然傳出一陣鑼鼓聲。
咚!
鏘!
咚!
鏘!
聲音並不大。
可問玄臺側廳裡,所有人都覺得心口被重重敲了一下。
張守元臉色一白。
青陽老道身形晃了晃。
林晚晴眼前也有一瞬間發黑。
春秋臺這場戲,不只在戲樓裡唱。
它順着通訊器,順着所有人的執念,往問玄臺這邊爬了過來。
屏幕裡。
羅天成站在戲樓左側。
臉上的驚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
他低聲喃喃:
“南派第一……”
“玄門共主……”
“父親,我做到了......”
“我終於做到了......”
“羅家終於壓過陳家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眼神卻越來越熱。
真的看見自己站在玄門最高處,所有人都低頭向他行禮。
他身後兩個南派弟子臉色一變。
“少主?”
羅天成猛地回頭。
眼神狂熱。
“誰擋羅家。”
“誰就該死。”
下一秒,他竟拔出隨身短劍,猛地朝身邊一名青州警員衝去。
問玄臺側廳裡,林晚晴臉色驟變。
“羅天成!”
“醒醒!”
可羅天成根本聽不見。
短劍劃過警員肩側,帶出一道血痕。
那名警員踉蹌後退,幸好旁邊另一個警員及時將他拉開。
“控制他!”
青州警方負責人在現場大喊。
兩名警員同時撲上去。
可羅天成畢竟出身南派世家,身手不差。
他一個轉身,短劍橫掃,逼退兩人,口中還在喃喃:
“主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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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門是我的。”
“我纔是第一。”
陳不凡哼哼一聲。
“這小子平時到底多想贏?”
可問玄臺側廳裡,也有人開始不對勁了。
青陽老道忽然踉蹌一步,雙膝一軟,竟直接跪在地上。
他眼眶通紅,對着空無一人的前方連連磕頭。
“師父……”
“弟子錯了……”
“弟子當年不該下山……”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很快見血。
韓素衣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按住他。
“青陽道友!”
青陽老道卻像聽不見,渾身發抖,仍要往地上磕。
張守元也出了問題。
他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他看着空無一人的前方,聲音沙啞:
“道衡兄弟……”
“我當年若再早一步……”
“你們是不是......都能活?”
說話間,他手中黃符已經燃起。
不是護身符。
而是自損命氣的清罪符。
林晚晴心口一沉。
“他們都入幻了。”
她剛要上前。
耳邊忽然響起一道女孩的聲音。
“林警官……”
“你爲什麼沒早點來……”
林晚晴動作一僵。
眼前的側廳消失了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昏暗巷子。
巷子盡頭,一個女孩滿身是血地看着她。
緊接着,又一個老人。
一個孩子。
一個新娘。
一個供壽者。
他們站在黑暗裡,一遍遍問她:
“你不是警察嗎?”
“爲什麼沒救我?”
接着,她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
隔着迷霧一般,呆呆地被人牽着小手。
跨過一道巨大的,老木門檻。
模糊的看到了一些人。
他們好像在交談。
談的並不愉快。
好像開始爭吵。
林晚晴本能的伸手向前抓去,去只能摸到空氣。
陳不凡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
“林晚晴。”
她眼睫一顫,呼吸變得急促。
“啪”一瞬間,所有幻象全部被打破。
林晚晴猛地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發現滿是茶水,還在滴答滴答掉落。
原來是陳不凡將杯中之水倒在她臉上來喚醒她。
“你也入幻了。”
她顧不得擦拭,發現張守元手裡的清罪符已經快燒到指尖。
林晚晴立刻衝過去,一把扣住張守元手腕。
“張老!”
張守元沒有醒。
清罪符燒得更快。
陳不凡大喝一聲:
“張守元。”
“陳家滅門,不是你一人之罪。”
“死在幻象裡,最沒用。”
他從布袋中掏出一副小鈴。
鈴身古舊。
青銅色。
鈴口刻着三道細紋。
居然是三清鈴。
他左手捏鈴,右手並指,在鈴身上一點。
叮——
聲音不重。
卻像一縷清氣,瞬間穿過問玄臺側廳,也順着通訊器傳進了春秋臺。
張守元渾身一顫。眼神劇烈波動。
手中清罪符啪的一聲碎開。
他踉蹌後退,猛地吐出一口血。
但人醒了。
“好厲害的幻象局……”
幾乎同一時間。
春秋臺裡,羅天成眉心一震。
他眼前那座萬人跪拜的玄門大殿,瞬間裂開一道縫。
他看見自己手裡的短劍。
也看見差點被他傷到的青州警員。
羅天成臉色驟白。
“我……臥槽?”
“又中招了?”
林晚晴隔着通訊冷聲道:
“醒了就幫忙!”
羅天成不敢廢話,立刻收劍,反手扶住那名警員。
“對不起。”
那警員惡狠狠地咬牙:
“先活着出去再說!”
可這時,衆人才發現。
春秋臺裡,戲臺上的紅帷猛地掀開。
一排紙人,站在臺上。
白紙臉。
黑眼睛。
紅嘴角。
每一個紙人身上,都穿着陳家舊式孝衣。
羅天成擡頭看去,臉色驟變。
“陳不凡。”
“臺上有東西。”
他把鏡頭舉過去。
問玄臺側廳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些紙人的臉,開始變化。
白紙一點點鼓起。
五官慢慢浮現。
男女老少。
一張張臉,從紙上長了出來。
不是活人臉。
而是死人臉。
陳家死去族人的臉。
陳不凡曾在祖宅問命時,看見過他們的殘影。
祠堂前倒下的叔伯。
後院被火吞沒的婦孺。
擋在門口的族人。
還有那些死在陳家滅門夜裡的旁支、僕從、門人。
現在,他們全都站在戲臺上。
用紙人的身體,頂着陳家亡人的臉。
羅天成聲音顫抖。
“陳不凡……”
陳不凡厲聲道:
“別靠近。”
通訊畫面裡,臺上的紙人開始下臺。
一步。
一步。
腳落在木板上,沒有聲音。
可每走一步,戲樓裡就響起一聲低低的哭。
“爲什麼不救我們……”
“陳家就剩你了……”
“不凡……”
“你回來晚了……”
“我們死得好痛啊……”
那些聲音不是從紙人嘴裡傳出來的。
更像是順着通訊器,直接鑽進陳不凡心裡。
林晚晴握緊槍,雖然她不在現場,可本能仍然讓她擡起了手。
“這些東西能打嗎?”
陳不凡道:
“不能。”
“它們身上掛着陳家殘命氣。”
“打碎它們,殘命氣也會散。”
林晚晴咬牙:
“那怎麼辦?”
陳不凡看着屏幕裡的紙人。
“破局。”
紙人越來越近。
最前面的紙人,已經走到臺下。
它擡起頭。
那張臉,是一箇中年男人。
臉上有血。
胸口被刀穿透。
他隔着屏幕看向陳不凡,聲音幽幽:
“不凡。”
“你不是陳家命師嗎?”
“爲什麼不審我們的命?”
陳不凡看着它。
“你不是我陳家亡魂。”
紙人嘴角裂開。
“可我有他的臉。”
下一秒,所有紙人同時擡頭。
一張張陳家亡人的臉,全都看向通訊鏡頭。
“救我們……”
“給我們報仇……”
“殺了所有人……”
“玄門該死。”
“改命門該死。”
“陸長生該死。”
“陳道遠該死。”
“他們都該死。”
聲音越來越多。
越來越亂。
像無數怨念同時壓向陳不凡。
這局是專門爲他準備的。
用陳家亡人做紙皮。
用殘命氣做引。
用心魔唱戲。
這不是陸長生能布的。
也不是白雲鶴能布的。
這是陳家符法。
是陳道遠做出來的東西。
張守元緩過氣來,聲音沙啞:
“這局太熟悉陳家審命術。”
“是在針對你。”
陳不凡點頭。
“所以佈陣者不是試探。”
“是很瞭解陳家。”
羅天成在通訊裡急聲道:
“現在怎麼辦?”
“這些紙人全朝我這邊來了!”
陳不凡擡手,緩緩翻開《天命錄》。
張守元臉色一變。
“你還要開第二層?”
陳不凡道:
“不全開。”
“只開半頁。”
張守元剛想阻止。
這時,林晚晴的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在滿是雜音和戲聲的側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林晚晴看了一眼號碼,臉色微變。
“醫院那邊。”
陳不凡手指微頓。
林晚晴立刻接起。
電話裡,傳來負責看護陳老九的警員急促的聲音:
“林隊!”
“陳老九醒了!”
林晚晴立刻打開免提。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凌亂腳步聲。
隨後,是陳老九極虛弱的咳嗽。
“少爺……”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像從喉嚨裡磨出來。
陳不凡看着手機。
“老九叔。”
陳老九喘了好幾口氣,才斷斷續續道:
“別……別再用你的本命錢……壓那口棺。”
陳不凡眼神一沉。
陳老九說的,是青石觀那口命棺。
棺中邪命還被鎮着。
鎮棺的,正是陳不凡留在那裡的本命錢。
也因爲那枚本命錢被壓在棺上,所以他這幾次開《天命錄》,命氣一直不穩。
陳老九咳得更重。
旁邊醫生似乎在勸他別說話。
可陳老九還是死死撐着。
“我那......枚老命錢。”
“跟了我半輩子。”
“拿它去青石觀。”
“替少爺的命錢……壓棺中邪命。”
“老奴命薄。”
“但老奴老了。”
“讓張道長他們在押幾道黃符。”
“也能撐過幾日......”
陳老九聲音發顫,卻很堅決:
“少爺的命……不能耗在那口棺上。”
“你的命……要留着。”
“留着查陳家舊債。”
“留着活下去。”
電話那頭又傳來機器亂成一團的警報聲。
醫生急聲道:
“不能再說了!”
“患者所說那個東西已經安排人給你送過去了。”
“血壓掉了!”
“快!”
“先穩住!”
林晚晴臉色一變。
“喂?”
“喂?”
過了幾秒,那名看護警員才重新拿起電話,聲音發顫:
“林隊,醫生在搶救。”
“陳老九昏過去了。”
林晚晴深吸一口氣。
“按他說的做。”
“派人護送去青石觀。”
“通知守在青石觀的同事,不許任何陌生人接近命棺。”
“準備替換鎮棺命錢。”
“是!”
電話掛斷。
側廳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陳不凡。
陳不凡沒有說話。
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片刻後,他合上《天命錄》。
張守元一怔。
“不審了?”
陳不凡聲音很低:
“老九叔說得對。”
“陳家死人,不是要我替他們死。”
“是要我活着把賬算完。”
他擡眼看向通訊畫面。
紙人已經逼近羅天成。
羅天成臉色發白,連連後退。
“尼瑪的,你們把我忘了是嗎?”
“你們能別聊了嗎?”
“要死了要死了!”
“陳不凡!”
“它們快貼臉了!”
陳不凡沒有開第二層。
“羅天成。”
“把黃符袋扔向紅帷。”
羅天成一愣。
“什麼?”
陳不凡冷聲道:
“紙人不是根。”
“帷幕後面纔是線頭。”
“扔。”
羅天成咬牙。
他猛地去前面椅子上搶來黃符袋,對準戲臺上的紅帷扔了過去。
黃符袋飛過紙人頭頂。
那些紙人同時擡頭。
一張張陳家亡人的臉,齊齊露出怨毒表情。
“別走……”
“不凡……”
“回來……”
“救我們……”
黃符袋撞向紅帷。
就在即將碰到帷幕的那一瞬。
陳不凡再一次敲響了手中的三清鈴。
叮——
問玄臺側廳響起銅音。
春秋臺裡,黃符袋也同時發出戲鑼反響。
咚!
兩聲相疊。
一銅一鑼。
紅帷猛地一震。
所有紙人同時停住。
下一秒。
帷幕後傳來一聲輕笑。
卻讓所有人心頭髮寒。
紙人齊齊退開。
戲臺上的紅帷,緩緩向兩側拉開。
帷幕後,站着一個男人。
一個年輕男人。
他背對衆人。
身形修長。
穿一件灰色長衫。
右手垂在身側。
掌心位置,隱約有半道銅錢紋。
張守元瞳孔驟縮。
“陳道遠……”
羅天成倒吸一口涼氣。
“你咋真的這麼年輕?”
問玄臺側廳裡,林晚晴也立刻握緊槍,雖然槍口無法穿過屏幕,但她的身體已經繃緊。
“別動!”
男人沒有轉身。
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音溫和。
平靜。
甚至帶着一點久別重逢的熟稔。
“不凡。”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