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大燕開國十年臘月初九,臘月天兒,京師剛下完一場白毛雪,冷的有點邪乎,過完了年,大家的喜氣兒都還沒過去,雖然天氣寒冷,但走親訪友的,宴請賓朋的,人來人往的卻是顯得比平時都還熱鬧,大家一個個縮着脖子,口裡吐出一團團的白氣,凍的身子直打顫,但臉上卻都帶着喜色。
不爲別的,今天天下大熟,歧州,凱州,川州,北面的三州都是倉稟充實,草原上還有那麼多的牛羊馬匹,眼瞅着這日子是一年好過一年,大家心裡能不高興嗎?
李義坐在一間茶館裡端坐,正是年初時節,茶館裡沒什麼人,李義進京也有些時日了,但除了到軍機處報備之後,就好像再也沒他什麼事情了,讓他有些煩躁,但他那幾個朋友都勸他要少安毋躁,所以儘管很想着到軍機處走動一下,去打探下消息,但後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整日裡無事可坐,有有些惦記着在北方的家人,看不得朋友們一家團圓,熱熱鬧鬧的樣子,這才正月裡就跑出來喝茶。
正想着心事,茶館的門一把被人大力拉開,立時慣了滿屋子的冷風,李義打了個激靈,心中卻是一笑,纔在京師呆了這些時日,身子骨好像就已經不行了似的,往年在北疆可是比這裡要冷的多了,也沒見自己這麼沒用的。
“大人,您趕快吧,聖旨已經到了府裡了,我家老爺漫城的撒下人正找您呢,萬幸讓小的碰上您了……”
來人是王宗宇家的小廝,李義進京之後就一直住在好友家裡,這個人他也見過幾次的,聽他說話,心裡不由一驚,接着就是一喜,終是讓自己等到了嗎?
乾元殿內,一個個將軍輪流進去,又一個個臉色蒼白的離開,讓李義看了不禁心中一凜,當今皇上是以武立國,正正經經的馬上皇帝,生平大小怕不有數百戰,在軍務上那是誰也欺瞞不了的,看這些將軍的樣子就知道在裡面被皇上考較的焦頭爛額,還沒被叫進去的將軍也都心中不安,生怕在皇上面前應對出了岔子,更有粗疏的已經開始唸唸有詞,不知是在嘟囔見到皇上應該說什麼,還是在祈禱哪路的神仙保佑了。
等到十數個將軍全都辭去,大殿之中這才喊道李義的名字,李義整了整衣衫,這才大步走了進去。
“來了,坐吧。”
李義剛跪倒行禮,聽了這個溫和的聲音,心中卻是一鬆,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當年在革蘭氈帳之中,這位當今聖上也是這般溫和而不失威嚴,言談話語之間霸氣縱橫,聞知讓人心折,但更多的卻是對他的淳淳勸勉,如今想起來還如昨天般的事情,聽了這個聲音,之前種種猜疑和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一絲怨恨統統消失不見,剩下的則是如同赤子慕孺般的激動。
李義不由眼圈一紅,哽咽道:“皇上……”心中好似有千言萬語,如今卻噎在喉嚨裡一句也說不出來。
“起來吧,當日的後生小子今天都成將軍了,在我面前作這種小兒女狀可不符合你的身份,坐下說話,來人啊,弄碗薑湯來,你先暖暖身子。”
…………
從乾元殿中辭出來,外面的冷風一吹,卻怎麼也澆不滅李義心中的激動,回首望去,半日來發生的一切好似做夢一般。
這次君前奏對卻好像閒話家常,其中卻無一句涉及軍務,到象是族中長輩問及自己的子侄,期間多是一些閒話罷了,最後辭出的時候才說了一句,“此去南方,好好努力,卻也要好好照看自己的性命,等你回來我親自給你慶功,我知道,外面都說你是天子門生,不過也沒說錯,你立下功勳就是給我長臉,到時也叫那些亂嚼舌頭之人看看,天子門生的名頭也不是瞎叫出來的。”
李義拍了拍猶自有些暈眩的腦袋,卻見一個穿着侍衛衣服的小校走了過來,手裡捧着一個罈子,笑容中帶着討好道:“李將軍,這是聖上吩咐給您帶上的,這酒是上好熊膽泡製過的,最是能滋養身體,李將軍請收好。”
李義接過酒罈,笑着打發這人離去,朝着乾元殿方向遙遙一拜,眼中又是一熱,喃喃道:“今生必不負聖上期望……”
…………
不管後世對大燕的評價如何之高,也不管在這個時代出了多少讓人津津樂道,口有餘香的人傑,更不管他開創了怎樣一個前所未有的老大帝國,有一點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並銘記的,自大燕始,中原王朝頭一次出現了一支能航行在海上的大規模船隊,而隨着這支船隊的建立並一鳴驚人,波瀾壯闊的航海時代終於拉開了序幕,而一個人的名字也被後世之人不斷提起並牢記,段聞,大燕歧州刺史。
史書記載,段公名聞字博浩,出身微寒,少小離家,入章州節度使張騰幕內,任參軍一職,後革蘭犯邊,大軍北上,革蘭潰敗,張騰此人貪財好色,不聽段公質言,與北疆羣臣爭功,天怒人怨,爲燕皇所斬,段公奉命留守北望城,城破被俘,爲燕皇所感,遂爲燕臣,從此風雲際會……
後段公牧狩歧州,時江南未平,卻有夏河天險橫亙其間,大軍不得進,段公親造大船於海上,旬月之間,十萬將士漂洋過海,登陸白鷺灘頭,後楚出其不意,大軍攻掠如火,一戰而後楚雌服,大燕遂有南疆,此段公居功至偉哉。
…………
大燕十年三月,大將軍韓起率十萬大軍漂洋過海,沿海岸而行二十餘日,突擊後楚腹背,後楚毫無防備之下,大軍勢如破竹,陷婁山關以作大軍根據,後兵分兩路,入化州腹地。
後楚自平定江南以來,軍備廢弛,甲革不修,燕軍一路之上竟是毫無阻礙,所過之處,後楚官吏要麼降順拜服,要麼棄地而逃,大軍進度竟是比預先預定的最好情況還要快上很多。
大燕十年五月,大將李義率七千鐵騎奔襲數百里,破江南水營,焚燒大小戰船數百艘,早已等待在對岸的燕軍主力趁勢而過,三十餘萬大軍橫掃後楚全境,數路大軍匯合於後楚京師城下,翌日,後楚皇帝開城出降,後楚國滅。
當此之時,大燕坐擁南北,江山一統,海內戰事綿延數十年,終是到了尾聲。
……
大燕十年冬,大將軍王幕病故,大燕皇帝張棄親往弔唁,追封王幕爲威武王,下嫁公主張天星於其孫王慶,王氏一門備極榮寵,儼然爲大燕第一豪門。
大燕十四年,大將軍沈中身染重病,病故於西域任所,此時已是三等校尉的李義接任西域都護一職位。
大燕二十年,此時已是智國公的吳去以年老多病爲由告老離職,翌年,病故於智國公府,追封爲太子太傅,智王。
大燕二十三年,西域十國爲人挑唆叛亂,扣押大燕商隊,大將軍李義率三萬鐵騎用時一年,破城無數,斬十國貴戚數百人,捉住雅思帝國神父斯蒂芬,押送會帝國京師。
時間又過六年年,這六年間,大燕開國將領紛紛凋落,大將軍韓起病故,大將軍沈天雲亡故,大將軍白狼病故,張雄病歿,方正病歿,博蘭圖魯歿,張霸歿,文臣之中,文盛告老還鄉,內閣大學士張雲因結黨抄家滅族,李丁文亡故,段聞年老辭官,專心修史,一時間開國舊臣所剩無幾,讓人感嘆不已。
大燕三十年,帝國與西方大國亞斯帝國在西域的碰撞已是越來越烈,雙方勢力犬牙交錯,戰爭一觸即發。
大燕三十一年,大燕皇后李翠兒身故,大燕皇帝張棄痛哭失聲,親自扶靈將李翠兒葬於煙雲山中,在山中傳旨禪位於太子張天雷,閉門隱居數月之後,大燕與亞斯帝國戰爭爆發,張棄親赴西域督戰。
大燕三十五年秋,張棄親率五萬大燕鐵騎破亞斯帝國遠征軍二十萬於斯姆斯荒原,這一戰,亞斯帝國遠征軍不過半月之間,便即崩潰,五萬大燕鐵騎直將對方殺的屍橫遍野,將整個斯姆斯荒原染爲紅色,二十萬亞斯帝國遠征軍回到自己國家的不過數百殘兵罷了。
大燕三十七年,燕軍鐵騎席捲西域,張棄率七萬鐵騎直趨亞斯帝國邊境,亞斯帝國執政官圖裡斯親率五十萬大軍迎戰。
當是時,箭如暴雨,人如密蟻,喊殺之聲動徹天地,但亞斯帝國由騎士領導,由農夫,傭兵等組成的大軍哪裡是全部由職業軍人組成,以殺戮和征服爲目的的燕軍的對手,潰敗,一瀉千里,踏着橫流的鮮血和密密麻麻的屍體,燕軍揮舞着手中的鋼刀,告訴了這些業餘軍人什麼才叫殘酷,什麼才叫暴虐。
一戰之下,亞斯帝國精銳盡喪,執政官當場戰死,都城被圍陷落,整個龐大的帝國立時分崩離析。
但燕軍久戰之下,也傷亡慘重,在亞斯帝國各路大軍彙集之下,無奈退出亞斯帝國,回軍東向。
但是在這個張棄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這位大燕開國皇帝,一生縱橫無礙的退位君主卻消失在了軍中,沒人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就像是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遠征軍剩餘的七千將士驚慌之下,不敢回國,遂留在了西域之地,數百年後,這些遠征軍的後裔們在大燕滅亡之後,卻是建立了後燕帝國,在西域風光一時。
……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陶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江山如畫,醉了豪傑,老了英雄。